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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流的同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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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红烛滴泪。
贺云嬛端坐在喜床上,绢扇难掩眉眼忧虑。
两个时辰前,红鸾辇车抵达国公府。先前来接亲时身手利落的顾世子,却不知因何缘故,下马时直直从马上滚落以至于摔折了腿,当场就晕死过去。
因此变故,便由顾世子同胞嫡亲三公子代替其兄射车门,接贺云嬛下辇。
直至后来顾世子未在吉时前醒来,找不到适宜的公鸡,亦是三公子代替世子同她拜堂。
好好的喜事变成这般……
不是说顾世子和她的八字十分相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贺云嬛心中实在不安,若不是夔国公夫妇不曾怪罪于她,反而竭力安抚她,她早已自请求去。
神思不属间,红烛倏尔齐齐灭掉,外间响起“嘎吱”声,房门被缓缓推开。
贺云嬛悚然,忙却了扇,惊惶地看向响动处。
“是我。”有人压低了嗓。
一道颀长身影从外间转至内间,拄着拐杖,走走停停。依稀可见其腿脚不便,而隐隐约约的,丝丝缕缕的风卷着些许血腥气扑面而来。
贺云嬛攥紧了榻上帷幔,没有动,犹豫道:“是世子吗?为何灭烛。”
那身影已转进内室,就隐在离床榻十步外的阴翳里。
须臾后,他轻轻颔首:“我眼下狼狈不堪,实在无颜面对你。可今夜良辰,本应你我共渡。”
贺云嬛听罢,心中再无疑虑,忙搁下绢扇,奔至黑影身前。
不知何处的劲风吹来,四下窗棂都落了挂帘,如水月光皆被隐匿。内室瞬间如墨深沉,伸手不见五指。
贺云嬛看不清前路,凭直觉奔至圆桌前时,不防被崴了脚。
“小心!”一双长臂及时伸来,揽住她的腰肢。
鼻尖好似触到了夫君的光洁的下颌,而对方温热的鼻息正似有若无地喷在她额前发间……贺云嬛颊上一热,下意识挣扎了下,许是碰到了伤患处,对方有些痛楚地闷哼一声。
“世子……”贺云嬛讷讷地推了下他的胸膛,这回有意放轻了力道,不像是推拒,倒像是暧昧地揉抚,“将我放开吧,你身上还有伤……”
不知怎地,她这话说完,腰间的力道反而又重了几分,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勒紧骨血里去。
所幸,就在贺云嬛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对方终于放开了手。
那道黑影,贺云嬛以为的顾世子,将她按坐圆桌旁侧的矮凳上,扔了拐杖,蹲下身去。
随后,他要脱她的鞋袜。
贺云嬛轻轻缩足,没能成功挣脱,温热宽厚的大掌已经覆盖上她的莲足。
“世子……”
黑影闷声不吭,利落地将她的鞋袜脱尽,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才刚扭伤现已隐约肿痛的脚踝,毫不迟疑地以手按揉。
“嘶——”
贺云嬛轻呼了一声,那力道顿了顿,放柔了些许。
时辰一刻一刻地流逝,就在贺云嬛以为对方会这么一直沉默按揉下去,有些昏昏欲睡时,她的夫君“顾世子”才终于再次出声。
“喝过合卺酒再歇息。”
贺云嬛倏地清醒,对,今夜是她和他的洞房花烛夜。
即便对方有伤在身,不能行周公之礼,但余下的礼节却是不能疏忽的。
可黑灯瞎火的……
就在贺云嬛咬唇思量间,已有人温柔地执了她的手,走向床榻,扶她坐下。
嗯,这个她知道,名曰‘坐帐’,喜娘事先教过的:夫妇双双坐在炕沿上,夫以左襟压妻右襟,以示夫乃妻天。
贺云嬛慌张地去解衣襟,以掩饰黑暗无着处,自己的不安。
“……”
然而她的夫君轻轻制止了她的动作,温柔安抚她,让她不必紧张,他不是急色之人。
闻言贺云嬛立时红了脸,此时倒有些庆幸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哪有,哪有想过今夜要那样……
散了散颊上烫热,为了避免继续误会,贺云嬛将‘坐帐’羞怯地解释了一番。
谁知对方明晰其间隐意后,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视线太过灼热,贺云嬛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
他看着我做甚?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奉他为天他难道还不高兴?
贺云嬛沉下思绪,正欲开口相询,便感受到对方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的手去解了他的左襟,紧随着她的右襟亦是松散开来……
就在贺云嬛以为接下来便是以代指男人的左襟压在代指女人的右襟上时,情势却突兀颠覆——对方将代指她的右襟压在了代指他自己的左襟上。
“世子……”
他是听岔了吗?贺云嬛有些惶惑。
她丹唇方启,手中又被塞进一物,是喝交杯酒的器皿,合卺杯。
他将她散开的外衫合拢,方凑过身来,“可会交杯?”
贺云嬛点了点头,喜娘教过的。
“我不会。烦劳……”他似乎想唤她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含蓄道:“烦劳你教教我。”
是想唤她为夫人吧,只是初初相识,还未亲近,有些叫不出口?
贺云嬛自忖,她不也只唤他‘世子’,‘夫君’二字在唇舌间缠缠绵绵,却是一直无法出口吗。
边思量着,边执了斟满七分的合卺杯,从其臂弯绕其上,“便是如此。”
此时此刻,黑暗无着,两相依靠,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且因着看不清,贺云嬛怕洒了杯中物,喝酒时下意识又凑近了些。
许是气氛实在旖旎,她将合卺酒仰头喝尽,鬼使神差的,突然道了句:“我没有字。蛮蛮,是外祖母给我取的小名儿。”可是已多年没有人这样亲昵唤她了。
然而半晌过去,她的夫君始终沉默,亦不曾开口。
可能是没听清吧,可她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贺云嬛鼻子微酸,遂抬手遮眼,“我,我看庚帖上有写,你名少和,字仲好?想来为你取字的长辈定是对你寄予重望……我不好,生来并无多少人欢喜我,今日还害、害你摔折了腿……”
她平日里便不擅饮酒,适才半盏酒入腹,眼下便起了酒性。一时间竟攀挂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地说起醉话来。
“不是你害的。”
嗓音闷沉,连带胸腔激起的嗡鸣好似响在耳畔,贺云嬛一愣,从他肩膀上抬头,吸了吸鼻子,犹带哽咽:“但你肯定怨我了,不然怎不愿意多跟我说说话。”
黑影,亦是顾少庸,闻言身躯微微僵硬。
他想,他怎么会不想多跟她说说话呢,白日接亲时,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想冲上去自报家门,告诉她他是谁,以后可千万别认错了人。
可今夜,乃至往后,他都将是下流的同谋者,为她美好人生蒙上污点的罪人。
他不多说话,是因为他的音色虽然与顾少和有八分相似,但若是听多了听久了,心思细腻如她,难保不会听出几分不对劲……
瞧,他已经开始卑鄙地谋图如何才能更长久地占有她了。
哪怕只在这种逢面不识的黑夜里。
她眼圈红红,她是不是快哭了。
他看惯了各种各样的人哭,从不曾动容,却教她这娇滴滴的模样唬得有些手脚俱软。
顾少庸视线转到了柔荑握着的合卺杯上,想了想,终于多说了些话哄她:“你既看过庚帖,便知你我八字不但相合,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你摔折了腿。”
“不严重。”
“可你摔折了腿。”
“没摔折。”
“可你走路一瘸一拐。”
“……哪有!”
差点就被怀里这小醉鬼绕了进去,顾少庸也要被问恼了。
他又没摔折腿,摔折腿的是顾少和!他只不过是因着使绊子被看出来,被母亲打了三十杖而已!
顾少庸正要想个借口把怀中的小醉鬼骗过去,却感觉腰臀处捋过几丝柔风,就听怀中的小醉鬼支吾泣道:“可是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啊……我全都闻到了……好……好心疼……”
此话一出,若不是小醉鬼不能夜视,准能看见少年耳根上突兀浮现的浅浅绯红。
顾少庸怔怔,他的亲人下死手打他尚不心疼,可这个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女子,却因此伏在他怀里嘤嘤哭泣,甚至将他的受伤归结为她带来的不幸……
瞧,怪不得他会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对她如此钟情。
原来他们同是这污糟浊世里,两条需要互相陪伴舔舐彼此伤口的魂灵。
微微偏首,顾少庸珍惜地吻过怀中人的发丝,将合卺杯轻轻地从其手中诱哄出来。
“给你变个戏法看好不好?”
“什么戏法……”
“证明除开八字,我们俩亦是天造地设一双人的戏法。”
怀中人立刻亮了眼睛,撑起身来,“想看!”
顾少庸微微一笑,将两只饮尽的合卺杯随手抛在了喜床上,“看,一俯一仰,大吉兆也。”
贺云嬛闻声,晕乎乎地转头,看着身后黑漆漆的一片,有些懊恼:“可是我看不见呐。”
顾少庸环抱住她,缓缓侧倒,“看不见吗?那用手摸摸呢。”
贺云嬛听话伸手,正好摸住头顶上一只做仰倒状的合卺杯,心里一喜,正待拿起来给她夫君看,却被她夫君温柔地扼住了皓腕。
“另一个,在这儿呢。”
随着声清脆碰撞,两个象征夫妇美满的合卺杯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