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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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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嬛离府别居的计议因外家庶妹正议亲而暂且延后。
自那日王氏传唤始,正院就恢复了她的晨昏定省。
贺云嬛也眼瞧着王氏日复一日用着那不知是何物的红丸,明面上的气色逐渐变好,复又抖擞起了婆母威风。
端午的前一日,王氏提起前时顾世子要去工部贺父主管的虞衡司当差的事。
对于这位没怎么在白日见过面,只存在于婆媳谈话间,隐秘闲话里,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才出没的她的夫君顾世子——
贺云嬛即便初时有些妄念,想与其好好培养夫妻情谊……
但时至今日,每每提及其人,却是心如古井,死水一般,荡不起半点涟漪。
如是,听王氏话里话外意思,顾世子的腿伤已好得差不多,过了端午就能去工部上任时。
贺云嬛也仅是微有诧异地瞥了瞥王氏旁侧的侍书,及其腰间香囊里装的那甚多红丸。
再回看王氏一扫上月萎靡不振的姿态,带着喜气的得意脸庞……
蜷了蜷指尖,没吭声。
这回王氏没让贺云嬛给娘家递话。
想来是前时随着建兰去贺府送信的国公府下人回来漏了口风,教王氏得知贺云嬛这贺府当家主母亲生的嫡长女在家地位,实则连旁院小娘养的庶女都不如。
王氏直接走了旁人的门道。
这个旁人,贺云嬛也大概有数,许是府里的卫姨娘。
——那是个极有盘算的人,一直等到她嫁人出府,才把儿子舍出去,过继给了主母柳氏。
作为被柳母泼出去的那瓢水,贺云嬛而今听着这些事,也确实不再愿意像未出嫁时那般。
即便是受柳母偏见落柳母埋怨,也要抢着做其的贴心小棉袄,替其费尽心思殚心竭虑了。
而卫姨娘所出的贺云珍,也确实定了门好亲事。
之前在温泉庄上,姜氏说她抢了贺云珍的头柱香,从贺云嬛这里算起,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认不得自家人’。
一语成箴。
这回姜氏跟贺云珍的干系,竟可以从她自家论。
同贺云珍定亲的是恭王的庶子,而靖远侯嫡长女,也就是姜氏同胞姐姐,嫁的却是恭王世子。
放眼望京的官宦人家,即是这般,听着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一琢磨,竟也连着亲。
只工部虞衡司郎中家的庶女,嫁进恭王这般勋贵府邸,哪怕只是嫁个庶子,也委实算高嫁了。
细论起来,比贺云嬛嫁国公府世子,还要好。
因着夔国公府已不受两代帝王重用,是个日薄西山的门庭,而恭王府——
说不得却是龙潜之地。
先肃宗皇帝子嗣艰难,所出皇子尽皆夭折,独有个嫡出公主麓阳养在行宫,平安长大成人。
肃宗那朝,过继了同胞兄弟恭王的子嗣以继后任,也就是而今的康启帝。
康启帝同样子息艰难,继位二十余年,莫说皇子夭折,后宫佳丽三千,竟连个怀上的都没。
亦只有其原配皇后,给其生了个嫡公主。
为祈公主安康,徇前代旧例,养在行宫,至今已有十余年。
康启帝壮年将过,立皇储的事宜已提上议程,宗室中与其血脉最近的,莫过于恭王府。
若要过继子嗣,大抵就是从恭王府中择选。
……
以上非是建兰能打听的闲话,但官宦人家的子女,自有一定的政治感知。
譬如,姜氏知道这事儿后,就又主动跑来青兰院坐了大半个白日,跟贺云嬛漫无边际地扯了甚多闲话。
从那甚多闲话里,打听到了她想打听的事后,才心满意足地扶着腰肢款款离开。
“…卫姨娘还有这姜大奶奶,个个都是人精,浑身长满了心眼,偏外家老夫人,实在是个拎不清的。”
夜色已至,建兰帮贺云嬛拆着髻上钗,边拆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莲瓣提了用以沐足的热水来,听建兰嘀咕个不停,忙道:“可停停你那张碎嘴,你说得不累,夫人听着还累呢。”
知莲瓣就是个事事以贺云嬛为先的脾性,建兰也不恼,只道:“行了好姐姐,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从去正院到姜大奶奶来,我这都憋了半日了……”
酸胀的双足浸到温热的水中,贺云嬛微蹙的秀眉舒展,“无妨,入夜这院里太安静了,建兰说说话,也多些生气。”
两婢对望一眼,面上添了两分愁色。
原本皙白纤美的小腿,此时虽仍修长有致,却明显浮肿了许多。
手指头摁下去便是个小坑,而那小坑亦不能瞬时恢复。
莲瓣只能拿热帕子捂着它,替贺云嬛稍稍减轻些难受。
“用宁姑教的那般,按小日子算,就是夫人您进门那天怀上的……”
莲瓣犹豫了许久,觑着贺云嬛的脸色,还是说了。
“那日是立春,二月初四,明日是端午,五月初五,恰恰好满三个月了,夫人真不打算跟世子说声么?若真不打算说,最多再往后延个把月……咱得在显怀前出府,否则一旦被发现,就不好再找借口遮掩了。”
“嗯。”
贺云嬛淡淡地应了声,听不出甚情绪,“想来、今夜他也不会来了。但明日端午宴,却是能见着人的。”
顿了顿,又似是而非地接了句,“即便躲躲藏藏,又哪能避一辈子。莫急。”
明明是自家事,说的就跟闲侃旁人似的。
两婢皆有些摸不着头,暗忖自家夫人聪颖,大抵早已万般盘算在心,从容只待东风了。
入夜。
被认定不会来的人,却来了。
旁侧枕衾一沉,原本就没睡实的贺云嬛便睁了眼。
她往枕头底下探了下手,纤指拈来药包,紧攥在掌心。
“没睡么……”黑影闷闷地问了声。
贺云嬛没出声,却主动翻转了身子,面向对方。
他们将近整月,没这么亲密地只隔咫尺距离了。
因此,即便隔着浓墨般的夜色,即便顾少庸心知他的蛮蛮不可能看得见他,但对上那双安静“直视”他的美眸,他还是瞬时回忆起了那日,对方同样安静地直视。
说,我是他的妻,与你有何干系。
于是,顾少庸便似情怯般,低了头,避开了贺云嬛“看”过来的眼神。
“若因着我在,让你睡不着,我这就……”
翻身下榻,就要穿靴,可“走”字还没说出口,腰身却被人抱住了。
他的蛮蛮,在主动亲近他。
顾少庸低头。
那双软绵柔滑的香臂,就横在他的腰间。
此时纵有高强武功,却也被这绕指柔,缠得动弹不得。
“因着这些时日,一直没见着夫君,才睡不踏实。”
乖嘴柔舌。
蜜语甜言。
她此刻在他面前娇嗔,却是因着他是她的夫君。
可他,并不是她以为的夫君。
顾少庸眨了眨眼,泯去眸中的一点酸涩,转过了身,回抱了贺云嬛。
他抱着她。
却不似往日那般,贪婪地用力想要勒进自个的身体里。
而是温柔地、克制地环抱在了贺云嬛的中衣外,没有触碰到她的肌体,仅仅是触知着一些,属于她的暖意。
黑暗中,他哑着嗓子,回应道:
“这阵子有些忙,等明日……等明日后,你若是想要我陪着,我就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