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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四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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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刀刀戮人心。
闻听此言,前时还巧舌如簧的顾少庸,如遭雷殛。
春日煦风和暖,轻柔拂来。
顾少庸觉得自个仿若被凌空劈了几个大耳刮子,以至于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止脸上。
他只觉自个整个人就像是仅着单衣置身冰天雪地,瞬息间浑身僵冷,连带胸膛里那颗不安分的心,也似停止了跳动。
明明前一刻,它还在叫嚣着去争啊、去抢啊、去不折手段地算计……
可眼下,它瑟缩成了小小的小团,说,我错了,我不敢了,她能不能原谅我,她一定要原谅我……
顾少庸想听从自己的心声狡辩,但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辩驳。
如何辩驳呢?
说与她洞房花烛的人是他,她夜里娇声轻唤的夫君是他,一口一声唤她蛮蛮的更是他……
怎敢轻易揭露此中龌龊。
毕竟,自参与骗局的那一日始,他便已是下流的同谋者。
有咸热的温湿沿着眼角流下,顾少庸匆匆抬袖,掩了这难堪,滑下墙头,离开贺云嬛的视线。
良久,隔着墙,传来他哑着嗓的低声:
“嫂嫂,我,我会想法子找来证据,让你相信的。”
贺云嬛没听清。
或者说,自她把那些话说出口后,她就似灵魂出窍般,神思飘浮到了半空。
自上而下地,冷目乜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着趴在墙头的少年,明眼可见地惶惑无措,看着他慢慢红了眼眶……
贺云嬛脑海里空茫一片,只有唇角,兀自保持着前时上翘的弧度,强撑着不减半分。
两婢找出来的时候,她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站在院中。
原先皙白透着薄粉的面颊,被凉风吹久了,也带了点苍白枯色。
莲瓣远远瞧见弃置在石凳上的手炉子,大步上前来,攥了贺云嬛的指尖,才惊觉她手心都是冷的。
再抬眼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莲瓣看到了那堵墙,心里遂猜到了几分,心里跟着着恼。
“真就是个好色登徒子,竟还爬墙偷窥,简直有辱斯文!”
建兰反应慢些,挠了挠脸,索性干脆道。
“正院若是管不了他,咱就跟世子爷、国公爷说呗。再不济,就直接告到族里去,祖宗家法挨着请下来,可有他苦头吃,保准儿他后面再不敢对咱夫人有何非分之想。”
“呸,净出馊主意,到时他没事,咱夫人反惹一身腥咋办。”
“也是,这世道对女子忒刻薄,那还是……”
两婢小声地商量起来。
腰腹处针扎似地疼了几下,贺云嬛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余光时刻注意着她的莲瓣见此愣了愣,忙掐了下建兰的手臂。
旋即转了话题,“妆奁清点的差不多了,只这出府还得盘算着来,夫人想好了么。”
陡然被提及,贺云嬛回了神。
她僵硬地挪开抚在小腹处的手,敛紧了身上披风,回头往内屋方向走。
“想好了,安排适当的话,过几日就能走。”
回屋后,贺云嬛先给贺府柳母那边写了封信。
——上次托陪嫁里的可靠人传回去的那封手书,她等了这甚多时日,也没收到回信。
贺云嬛不知这回的信笺会否同前次那般,同样得不到回应。
她思忖半晌,却让建兰在次日早早出门,亲自走了一趟,随行的还有国公府里安排过去的人。
次日晚晌,建兰回来,寻常无事也瞎乐呵的圆圆脸,竟委屈地皱成了苦瓜般。
莲瓣见此情状,不欲建兰说些糟心事来烦扰贺云嬛。
反而是贺云嬛含笑拦了莲瓣,由着建兰在她面前诉苦说委屈,讲回去的这一趟又知道了甚不痛快事。
说是领命回去送信的建兰,是跨了火盆才许进门的。
等信送到柳氏那儿,柳氏也没看,只让身边的嬷嬷接了,那嬷嬷原本要拆开,也被拦了……
建兰当时还觉得奇怪,随后在后院跟仆婢们用膳时,才从以前相熟的人那里知道了真相。
原来前时送回贺府的那封信,柳氏也没拆看,就直接扔了火盆,烧了个干净。
至于庶二小姐贺云珍小定的那些排场,确是柳氏这个嫡母用自个妆奁置办的,原是她过继了卫姨娘生的那个庶子,爱屋及乌,就给她爱子的同胞姐姐撑了场面……
两相对比,令人唏嘘。
“…是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俗话,可也没有把嫁出去的女儿当灾星的!”
建兰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起初还能克制着,后头越讲越激动,就蹦跶出了这么一句。
话音方落,建兰就捂住了自个的嘴巴。
生怕贺云嬛听清了难受,她又看向贺云嬛,讷讷道:“夫人,我嘴巴坏,最后这句是我添油加醋自己揣测的……”
莲瓣亦担忧地注视着她。
唯有贺云嬛自个颔首浅笑,神色如常。
“无碍。母亲能有个别的寄托,我也安心。”
想了想,她又道:“等我们搬出去了,寻个时候,遣人回江南看看外祖母。昨夜我梦见她了……今朝我已嫁人成家,不论结果如何,好歹也算件人生大事,她许是心里惦记……将她的坟茔再修缮一番,也全了我们的祖孙情谊。”
明明是很寻常的语气,不知怎地,两婢听着竟有点想哭。
偌大个天地,这么多的人,她们夫人遇到难捱的事了,也没法往外倒苦水,竟只能在梦里寻已逝的韦老夫人。
建兰吸了吸鼻子,说新学了个糕点方子,要做出来给贺云嬛尝尝,就揩着眼泪忙不迭地走了。
莲瓣想着那日盘整妆奁时,翻出来的那对刻着比翼鸟的金臂钏,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吱声,只去抱了篮布头来,沉默地陪在贺云嬛身边做针线。
又过一日,安静许久的正院有了动静。
王氏遣人来请贺云嬛。
此时已是四月天,雾薄云轻,花坠枝头,一年之中最好时节。
走在路上的贺云嬛,却觉恍若隔世,也不知往后是否还有兴致欣赏这般好风光。
安稳日子,实在难得。
她轻吁了口气。
再回神的时候,贺云嬛已站在正院堂屋,向王氏福身行礼。
“母亲。”恭谨轻声。
“起罢。也坐着。”
许是真的亲身经历了一场大病,王氏也没了往前那股子拿腔作派很是得意的精气神。
她蜡黄着脸,鬓间隐约可见灰白,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来岁,就连说话时嗓音也是虚浮着的,似强提着口气。
“好些时日不见你,就寻你来瞧瞧。”
贺云嬛谨慎道:“母亲身体有恙,儿媳本该侍疾的……”
“行了,是我让你别来的。你也别说这些场面话。”
贺云嬛微抬眼。
就见王氏的手边没搁着其最爱喝的香茗,身旁站的也不是其惯用的琴嬷嬷,而是好性子的,很少出现在人前的侍书姑娘。
她正走着神琢磨着这些细处,就听王氏又开口了。
“听说雪梅院怀上了,你进门也有俩月了罢,怎还没听见喜信儿?”
哦,今日这出是为了子嗣。
原本垂首坐着的贺云嬛眸光微动,视线落在自个仍旧平坦的腰腹间。
抿了抿唇,轻声,语调羞涩,“近来少有能见到世子的时候……”
少有?
是根本就没怎么见过。
此间诸事,王氏自然心中肚明,但她明面上说的是顾世子,实则指的却是顾少庸
就知道那祸胚子不是个能乖乖听话的。
若少和有个好歹,还没个子嗣……
恼到极致,王氏怒意上脸,便想随手抓个茶盏砸来发泄,然而却抓了个空,便愈加恼恨,正待发作这无从宣泄的愤懑——
旁侧的侍书摸出个香囊,从香囊里捡了枚药丸子,乖顺递上。
“老夫人,消消气。”
贺云嬛循着那奇异的香味抬眼。
是枚朱砂色若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扑鼻异香,隔着丈远都能嗅见。
也没就水,王氏直接生吞了那药丸,末了,面上怒色竟瞬时消减不少。
再对着贺云嬛,她的语气也随之和缓。
“阴阳调和,乃诞慧子。这事确实也非你一人就能做到,我会让、少和勤往你那儿去的。”
话毕,王氏似犯了困,就摆手让贺云嬛离开,由着侍书扶她进里间休息去了。
顾世子夜里又要来?
前时那腌臜事,至今还没个说法呢,万一真要是……
两婢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觑着贺云嬛沉静的侧脸,也不知该如何说。
入了夜,放帐幔时,莲瓣才从宁姑那里讨了法子来。
“…世子爷不是伤了腿么,说是得了那病的人,伤势一时没法好转不说,伤处还极易溃烂,乃至流脓,反正恶心得很……”
“按道理说,近身也能闻见那味,但是以防万一,您还是仔细摸摸。”
“……唔,不管有事没事,这里有包药,您要是不愿意,等他寻摸进来,就把他直接药倒了再说……照脸洒就行……”
贺云嬛捏着那药包安静地躺在榻上,从不安忐忑等到漠然麻木,等待了一夜又一夜。
却直到转过四月月,来到端午节的前一夜,才等到了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