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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与你有何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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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沐洗,两婢面面相觑,有隐晦的默契。
而贺云嬛靠在浴桶里阖目小憩,由着她们在旁侧期期艾艾了好半晌,也没弄懂她们吞吞吐吐地,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建兰一咬牙一跺脚,推开挡在前面仍旧支吾个不停的莲瓣,凑到贺云嬛耳畔,说道:
“莲瓣意思是说,若夜里世子爷再溜进门,夫人可莫要由着他胡来了,最好就别让他近身!”
带了些许雀跃的暗喜,即便压低了声,也响彻了净室。
“……”
贺云嬛眸睫颤颤,羞得不愿睁眼。
莲瓣见都把人臊着了,还没说到正题上,瞪了建兰一眼,只得直白说道:
“白日里宁姑给您把了脉,说您许是怀上了,只是时日尚短,还不好确定。这几日您的葵水不是该来了么,若过时没来,咱就去找个医婆子来看看。”
怀上了?
颊上热意散尽,贺云嬛睁了眼眸,下意识地,纤指抚上了小腹。
那里依旧平平坦坦——
她轻吁了口气,微蹙眉峰,“葵水也是做不得准的,还是等确定了再论其他。你们也毋需事事小心,把我当个瓷娃娃看。”
“是。”
可两婢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手上却还是没闲着。
不止擦背,连意外落到桶里的帕子都想捞起来帮着拧。
净室不设窗,热雾熏腾,越显滞闷,更别说浴桶周遭还围着两人,殷勤地探过身来,把头顶的小方天地挤压得越发狭窄。
这许多琐碎缘由叠加在一起,贺云嬛的心里也带了燥。
她揉按了额侧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脾气,不把陡生的小性子往她们身上使。
“你们下去罢,我若有事,再唤你们。”
莲瓣还待再说话,这回却是建兰难得的知情识趣,扯了扯她的衣袖,把人挟着拽走了。
此间此刻阗然。
桶内涟漪渐消,贺云嬛垂眸,看着水镜里面无表情的女子,怔怔出神。
出了门,不须建兰提醒,莲瓣也反应过来了。
她掐了自个一把,有些懊恼,“光是在意夫人身体去了,都没注意到她情绪不对……”
建兰跟着小声嘟囔道:“似知道可能有孕起,夫人就不大欢喜,可这不应该是件大喜事么。”
莲瓣回转身,瞧了眼紧闭的净室门,似模糊意识到了些什么。
叹了口气。
“总之,这些时日,咱一切如常,等夫人自个儿想清楚做决定。”
夜里。
自行云寺回来便一直好眠的贺云嬛又做了梦。
不算是噩梦,但也难说是个好梦。
贺云嬛梦见自己是块磐石,有一大一小两根藤蔓死死地缠住了她。
大的藤蔓叫她“蛮蛮,蛮蛮”。
小的藤蔓叫她“娘亲,娘亲”。
她心口滞闷喘不过气,也不愿憋着,当即撒了好一通脾气,那一大一小就委屈巴巴地不敢出声了。
末了贺云嬛又暗恼自己对外宽宥对内苛刻,恼着恼着,人就醒了。
醒来后下意识往旁侧一探。
枕衾俱冷。
无人来过。
贺云嬛抚着心口,长吁一口气。
睡意既没,遂沉定心绪,下榻梳妆。
再往后几日,贺云嬛继续在墨竹院和青兰院之间奔走,而两院月门间,亦再次出现小包子脸五公子的身影。
每次贺云嬛带着两婢路过的时候,五公子都会放下手中的书,朝她们恭谨揖礼。
且难得的,贺云嬛度过的这些时日里,辰间既无三公子烦扰,夜里也没“顾世子”夜袭。
她睡了些好觉,养回了不少精气神,连带着脸色都皙白里透着粉。
再后头有一日,出了院门撞见扶着腰“闲逛”的姜氏,还被姜氏冲上来热切猛夸。
自然,雪梅院和青兰院几乎坐落于夔国公府的东西两端,姜氏特意散步到雪梅院外,也不是为了专程来夸贺云嬛跟贺云嬛增进情谊的。
毕竟分属两房的二人原本就无甚交情,前时相交浅薄,将来亦不会亲近。
姜氏来这儿,是想打听前些时日正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王夫人这都病了好些时日了吧……”
姜氏掩着唇笑,“她身子向来硬朗,就是跟我院里灶上婆子比划几下,想来也不会落下风,怎就说病就病了……”
“…还病得不见人,听说将弟妹你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这都没力气摆平日里最爱的婆婆威风了……”
“……”
姜氏堵着贺云嬛说了一大堆,见贺云嬛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开腔。
遂心一横,嘴上也不积德,“这后事也该安排上议程了罢。”
贺云嬛仍旧站得八风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横竖不吱声。
一个人唱戏是唱不下去的。
说得口干舌燥的姜氏,接过嬷嬷递来的装着羊奶的水囊喝了一口。
“算了,弟妹是尊玉菩萨,定也懒怠跟我等凡俗人开尊口。”
然话音方落,玉菩萨开了尊口。
“我也有些时日没见过婆母和夫君了,大嫂问我,我确是不知,且也不知该问谁去。既然公爹还住在府外没回来,想来也不是甚大事。”
姜氏眼珠子一转,“都说是三公子闯祸气着了王夫人,还跑到府外不知哪里去了,怎世子那里……”
贺云嬛微蹙了秀眉。
姜氏忙抬手轻拍了自个儿嘴角,“我这大嘴巴子!行了,当我没说过,弟妹也没听过。”
说完就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仆婢走了。
而莲瓣将才去找过宁姑,又晓得了些事,觑着贺云嬛,也不知该说不该说。
建兰觉得该说,抢先开了口。
“宁姑说那夜墨竹院无事发生,安静得很,是咱青兰院前院闹出了声响……”
“她一听我们想知道发生了甚事,当夜就潜进去里外查看过,说是院内青石砖的缝隙里还有没打扫干净的血迹……”
“宁姑收集了些血块回去,用秘法验过,说——”
听到此处,莲瓣沉了脸色。
建兰语调更是气极,“说人是怎么死的先不论,但这人却是个染了脏病的!”
话音落下,贺云嬛顿住了脚步。
莲瓣怕她胡思乱想伤了身,忙添补道:
“不过宁姑也说,染了那种脏病的人,是不能生育的。既然夫人怀上了,那世子大抵是清清白白,没胡搞过那些事的……”
自那日起,两婢就没再提过贺云嬛许是已怀孕的事。
但眼见着贺云嬛后头也没来葵水,饮食起居上的习惯反倒在细微变化,也就确定得八九不离十了——只差请郎中来问过脉象。
莲瓣那些安抚话说完,贺云嬛也没搭腔。
她沉默了好半晌,才抬头,淡淡地说了句:
“回去后,理下妆奁,若有些值钱的,就都卖了罢。看能不能再外面置办个庄子,毋需多大,能教我们自给自足就成。”
这是要跟世子和离还是想离府别居?
两婢瞪大了眼睛。
盘点嫁妆,人少事杂,莲瓣跟建兰各有各的忙活,怕冲撞了贺云嬛,便把贺云嬛请到了院子里去。
青兰院的后院跟墨竹院的后院,亦是只隔着堵墙。
贺云嬛就坐在离墙不远的石凳上。
石凳被细心地搁置了厚薄适中的垫子,即便坐上个半日也不会觉得难受。
但贺云嬛也就坐了半刻钟,便似极难忍耐,想径直离开。
“嫂嫂——”
那让她不适的罪魁祸首急唤一声,似极怕她离开般,竟直接爬上了墙头,“那几回见面我太过孟浪,我知你怕再见过,这些时日我也竭力不愿让你为难。”
热烫的视线穿过来,即如芒刺在背。
贺云嬛没转过身去,却是不由地,慢慢停了脚步。
顾少庸知道她把他将才的话听进去了,心里一喜,忙给这次隔墙偷窥,撇去了些非分觊觎的意味,按上了正当的由头。
“我这些时日在外奔走,并非是他们说得那般不堪,而是为了查明一些事。”
“天生之以孝悌——我不好在嫂嫂面前说道母兄是非,但嫂嫂真的得远离我兄长。”
“他、他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癖好,当初娶嫂嫂进门亦是不怀好意……”
义正辞严,字字句句,慷锵有力。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话,有苦口婆心的良言规劝,亦有一针见血的道理辨析,总结就是——
贺云嬛抿直了唇角。
她转过身去,并未抬眸,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冷淡:
“那这般知善恶、懂是非、端方正直的三公子,是来劝我跟我的夫君,你的兄长和离,还是离府别居?”
“世子是我的夫君,是我朝夕相伴的枕边人,他为人如何我自会判断,不劳您费心。”
“何况——”
贺云嬛抬眼,直视趴在墙头上的少年,微微一笑。
“即便他再不好,今生我亦是他的妻,与你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