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模糊了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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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花酿捧在手中，宋姨娘佝着的肩膀放松了些，却还是敛着眸。
“奴知夫人心慈，但规矩就是规矩，奴在这儿领了罚……待秉过了正院，四公子五公子那里该受家法或是其他，奴也别无二话。”
说着话，宋姨娘不自觉地微抬了下颌，露出半张未施任何粉黛的素寡脸庞。
细细的弯眉，低垂的眼帘，苍白无甚血色乃至于其上瑕疵无处遁藏的颊面。
她看起来并不十分漂亮。
又兼姿态拘谨，若非是先入为主，任谁亲眼见了这位宋姨娘，都不会将她跟正院里传出来的那些闲话里勾勒出的“狐媚”形象挂勾。
话音方落，许是察觉到贺云嬛看过来的视线，宋姨娘又埋了脸，垂着眼睫看手中捧着的茶盏。
谨慎地捧着，并不饮。
香雾升腾，似模糊了她的眉眼。
“真就是件小事，姨娘不必再多言。”
贺云嬛抿唇一笑，也只把那花酿捧着暖手，“我进门的时候就跟底下人打了招呼，这边儿不会往正院传的。毕竟正院若是晓得了，问起来，也是我这个嫂嫂不懂事在先。”
宋姨娘眼皮轻微一跳，忙道：“都是他们不懂事，跟您哪有干系。”
左右是在自个儿屋里，贺云嬛说话便也直截了当：
“是我让五弟在我院里读书的，母亲若是不高兴，怪责的也是我，跟姨娘无关，姨娘何必这般惊惧。”
宋姨娘下意识摇头：“奴不是这个意思……”
“自姨娘进屋来，便一直不敢看我——”
贺云嬛抿唇一笑，唇角漾出两个浅浅的笑弧，柔声道：“若不是恼我多管闲事，那就是怕我？”
“我起初以为姨娘是怕我向母亲告状，可姨娘又主动提起要让正院知道这事。我以小人之心揣测姨娘许是说这话来威胁我‘一损俱损’，可刚问了您，您又摇头……”
“那我就真不懂了，您在惧怕我什么。”
“明明那日敬茶后，我还收了您好几双亲手做的鞋面，想来您对我也是愿意亲近的。”
难得的，贺云嬛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她对人对事少有鲜明爱憎之分，也并不想先入为主地判断别个是好是歹。
毕竟只要对自身无碍，旁人好歹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可似她母亲那般年纪的妇人，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陪小心，贺云嬛确实不能心安理得的干看着。
只是没想到，对方小心翼翼的缘由，好像并不似明面上那般简单。
宋姨娘紧捧着手中的茶盏，继续摇头：
“奴没想过这些。”
“…奴不是不敢看夫人，奴是怕夫人看我，哦不是，奴是怕人看我，并不限于夫人。”
“若不是改不了这个怕人的毛病，早些时日，奴就该来拜见夫人的。”
听起来就像是这么些年，宋姨娘一直自囹于偏院，除却王氏找她外她都足不出户也源于此因。
是否真是这个缘故先不论……
贺云嬛摁了摁额侧，听得有些无奈。
“您是长辈，无需在我面前谦以卑称，我作为小辈，听多了是要折寿的。”
宋姨娘愣了愣，好半晌才道：“奴、习惯了。”
“两位公子回去，将这事从头到尾同奴、同我说了，我知夫人心善，并不愿给夫人添麻烦。”
就连称呼自己亲生的两个孩子，宋姨娘也谨慎地只以“公子”相称。
疏离客气得就好像他们只是借她的腹生下来的公府子嗣，与她并不相关。
幸而不论宋姨娘是听进去了贺云嬛的话，或仅是为了避免贺云嬛听得不顺心，她总算是不再一口一个“奴”地自称了。
继续前时的话头。
“五弟向学是好事，姨娘何必拦着。”
贺云嬛先说了这么一句。
见对面佝着的人没什么过激反应，她才继续说道：“先就在青兰院里读着，待过段时日，我再去寻摸个合适的书院，也不至于耽搁了五弟学业。”
“…我只盼他们平安康健，并不敢奢求其他。”
热气散尽了，宋姨娘垂视着手中茶盏，讷讷道：“尊卑有序，嫡庶有别，贪求本分外的东西，是会遭报应的。”
很平静的语气。
她只是在阐述自己认知里的既定事实。
贺云嬛并不想长篇大论地去辩驳这些话。
实则，若那小包子脸五公子不曾以那样的情状被她撞见，她也绝不会伸手管这些闲事。
但……
那日回去后，贺云嬛总是忍不住想起闲聊里的那些事情。
想起科举路被断送囿于公府内务的三公子，想起他那喜怒不定的性子，忤视伦常的执拗……
如是，这般敌视浊世凡尘乃至于自身的三公子却也有意替五公子遮掩了这些年。
他在看待五公子时，是否正如看待曾经的自己？
他在扶助五公子时，是否也在期冀当年的自己有人扶助？
……
三公子尚有血亲情分可制约，其他人同顾世子却非是一母同胞。
平日里相处原就没多少手足情分，何必再多添断阻他人自个儿奋进的前途之仇？
作为青兰院的女主人，王氏偏爱的嫡房受益者，即便不以情理论，只从利益分析，贺云嬛也绝不想有第二个‘三公子’出现。
贺云嬛反复思忖过这些，恰巧遇见今日宋姨娘来访，也就挑拣着些客气话说了。
“姨娘也不用担心正院插手……母亲近日抱恙，想来也不耐烦听这些琐事……”
“再者，公府子嗣问学向来由族内主持，不算内务，我们这些妇人原就是无权置喙的。”
“……”
“我私底下同世子提一提，由他过明面也就罢了。”
她轻声安抚着。
宋姨娘自是十分感激。
她抖了抖唇，不知该说什么，目光无着间，正巧觑见了贺云嬛裙下的绣履。
那鞋面正好是她缝制的那几双之一。
“面料粗陋，奴、我原是送来给夫人打发院里的几位姑娘的，不当想夫人您自个穿了……”
顿了顿，宋姨娘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些不对味，忙又找补道：“我意思是说您应当穿用些更好的、若您穿得合适，改明儿我寻几块好料子另给您做了送来。”
贺云嬛给她换了盏热饮，也没拒绝。
只含了笑道：“那敢情好。只鞋面子太费手了，姨娘给我做两张手帕子就行。”
“我整日闲着也无甚事，那就再多加几张手帕子。”
贺云嬛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说来说去，我原是想让姨娘轻省些，谁料得这惯爱占便宜的嘴一张，反倒又多饶了您几张帕子。”
一句俏皮话，让宋姨娘露了她自进屋以来的头个笑颜。
细眉弯弯，梨涡浅浅，苍白颊面染了点艳色，竟似春花初绽……
贺云嬛有些走神，“我看您，总觉得有些面善。”
话音方落，宋姨娘便不笑了。
她深埋了头，下意识掩饰般，连喝了好几口手中花酿。
“奴十几年前就在府中了，不应见过夫人才对。不过——”
“奴鄙俗相貌，想来市集田间，也是随处可见。”
自那句话始，宋姨娘就恢复了初进此间时的拘谨姿态。
甚至显而可见，她看上去甚至比之前时还要坐立不安。
贺云嬛看在眼底，也不欲难为人，又见暮色将至，就找了借口端茶送客了。
人走后，去院内各处巡看排查各种忌讳的建兰也钻进屋来。
又带来了些新的闲话。
是听说宋姨娘来了，几个以前跟她共事过的婆子躲在小厨房漫天胡侃，才被建兰听到的。
“…都说她原是正院那位准备给世子爷的奶娘，不知廉耻爬了国公爷的床，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里面有个平日里不爱道人闲话的李婆子，听他们在那里嬉皮笑脸地议论，竟然给宋姨娘说了好话，说宋姨娘原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若不是家里人死光了且连副寻常棺木也置备不齐，也不会自卖自身……”
“然后我才晓得这宋姨娘是当年南面逃荒到望京的流民，先是嫁过人的，来府上的时候刚死了孩子，才被挑中做奶娘……”
“里面另有个平日里就讨嫌的婆子听了，立时就怪腔怪调地说，‘产褥期，恶露都没排干净呢，就急着爬人床，能是什么好货色’……”
“李婆子气得脸都红了，她平日里就是个不擅长跟人争辩的，也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就故意闹出了点动静，让他们散了。”
“将才，我找了借口去寻李婆子学做点心，有意无意说起宋姨娘，李婆子也不大愿意提这事儿……只后面我说了咱夫人跟王氏这婆媳关系也难处，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闲话，那李婆子才沉默很久，突然说了句，‘宋姨娘其实是老夫人自个儿塞进国公爷被窝里的’……”
“起初那几年，宋姨娘的日子好像也还过得，毕竟她又不贪图国公爷什么，老夫人也没必要非跟她过不去……”
“听说是从老夫人怀上三公子的同时，宋姨娘怀上了四公子，而国公爷收到了有关边塞那位宋夫人的音信，她的日子才愈加难过的……”
听着建兰的闲话，贺云嬛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那位宋姨娘，就连坐着都是佝偻着脊背的身影。
她用卑微的姿态说着卑微的自称，还有那句：
‘尊卑有序，嫡庶有别，贪求本分外的东西，是会遭报应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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