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哭泣的妇人 ...
-
既不用去正院立规矩,即便睡过了时辰,剩下的年光也十分充裕。
贺云嬛洗漱完,又将早就翻看完毕的账簿找出来再次梳理了一遍。
等到午膳也用过,早过了约定时辰,雪梅院那边的人才姗姗来迟。
来的不是姜氏,是往日常伴在她身边瞧着眼熟的一位容长脸嬷嬷。
那往日总板着的脸也不知遇见甚喜事,到了贺云嬛跟前,未语先笑。
容长脸嬷嬷笑了好几声才道明了来意:“请夫人安。我家大奶奶身子不便,特遣老奴代她来跟夫人作伴……往后时日,老奴若有疏漏处,夫人尽可责罚!”
身子不便、瞧这嬷嬷的笑模样却是喜事——
贺云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斟酌贺道:“那行云寺的香火果然灵验,恭喜大嫂喜得麟儿。”
许是因着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又或是那嬷嬷自作聪明地咂摸出了其他意味,就见那嬷嬷听了贺云嬛的客气话后,不知怎地,容长脸上挂着的笑意反而淡了些。
“尚不足三月,月份还小,大奶奶不许雪梅院往外声张,怕惊了胎神。也就是瞧您亲近才让老奴知会您一声,您可莫要往外传。”
这话说的,若不是雪梅院上赶着来说,她家夫人才懒怠听呢,竟说得好似她家夫人原就是个多嘴多舌的性子……
侍在贺云嬛身后的两婢沉了脸色。
想来这嬷嬷此刻的轻狂做派,也不是看似粗犷实则人精似的姜氏的意思,贺云嬛自不会跟其一般见识。
她随意笑了笑,也就顺着对方的话说:“我省的。”
而这位容长脸嬷嬷不止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还是个办事不牢靠的。
她光是惦记着,雪梅院先有公府子嗣了,得来正房嫡出的青兰院跟前好好出口憋闷了许久的恶气。待她乌泱泱带着堆人同贺云嬛一道到了墨竹院,才好似初初看见莲瓣建兰二人手中捧着的账簿似的,想起一应物什全没带,又带着乌泱泱一堆人走了,说是等会儿再过来墨竹院交接,叫青兰院先上手。
“……光带了一张讨嫌嘴。”
瞧着人走远了,建兰翻了个白眼。
莲瓣睨了建兰一眼,“咱若不好好管住嘴,搁别人眼里,也是这蠢样。连带着夫人受嫌弃。”
也没指着她一个人说,带了“咱”字,建兰也就爱听了。
她冲莲瓣笑呵呵道:“晓得了!我嘴快这毛病得改,这段时日不都跟着姐姐您眼色学么。见人见鬼都说好话,保准谁个都挑不出咱夫人的差错。”
莲瓣:“……”
学着自家夫人的小动作,莲瓣腾出手去在建兰鼻梁上刮了一道,随后没憋住,也跟着建兰笑盈盈的圆圆脸扬起了嘴角。
相处时日渐久,虽偶有拌嘴,但两婢感情显然愈加见好。
自进了墨竹院后,心中就有些烦闷的贺云嬛,也受这轻松的氛围影响,稍稍舒缓了些紧绷情绪。
那日来此只见处处荒寂,枯枝败叶亦无人打扫。
今个儿再来,墨竹院已旧貌焕新颜,虽依然静得寥落无人落针可闻,却明显多了些郁勃生气。
就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死地,陡然住进来几个活人似的。
这般形容虽不太恰当,但,格外的合适精准。
“嘎吱——”
突兀的推门声响起,将候在院门外,等那嬷嬷回去取了东西再赶来的贺云嬛几人骇了一跳。
出来的是个妇人。
面上有明显的岁月痕迹,脸色蜡黄,眼角有深深皱纹,约莫四五十岁。
搁在旁人身上能做祖母的年纪,哪怕周身更兼萦绕着股沉疴病气,因了她脊背挺直,姿态漂亮,目光如炬,也无人会把她同“沧桑”二字联系在一起。
跟靳老仿若是一柄水镜的两面,极其相似的气质。
推门而出的一刹那,那妇人抬眼,同贺云嬛惊诧的目光对上,竟是瞬间红了眼圈。
端着的簸箕落下,洒了一地药材。
“公主……”妇人嚅了嚅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与之对视的贺云嬛却将那口型看得分明。
她秀眉微蹙,不由得学着那口型张开唇齿。
如是,那晃神的妇人很快反应过来,捋了捋耳侧鬓发,蹲下身去捡拾将才撒落的药材。
“贯众,贯众这味药材可不好找呢,好不容易备齐的。”
她掩耳盗铃般地重声说道。
只是低着头往簸箕里捡拾药材的时候,妇人刻意压下的视线却总是忍不住从贺云嬛的裙摆开始往上瞟,“您可是住在隔壁的那位世子夫人?”
贺云嬛蹲身,捡起滚落至裙边的一块药材,又带着二婢上前继续帮其捡拾。
“嗯,初嫁进来没俩月,前个儿来过这边,没碰见您。”
像对着长辈拉家常似的,不自觉地就用了敬称,却是种莫名熟稔的亲昵语气。
“哦,我出门采药去了。”
见贺云嬛过来了,那妇人却好似情怯般,不敢抬头了。
她定定地盯着地面,原本麻利地捡拾药材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没话找话似的同贺云嬛攀谈道:
“我有个病恹恹的孩子,需要用到许多药材,外面买不到的或是年份不够炮制欠火候的,我就自己去采来……”
说到此处,妇人似再说不下去。
以至于泣不成声,泪珠子断了线般,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原本干燥的地面没一会儿就出现了甚多豆大湿痕。
贺云嬛由那些湿痕处侧首,怔怔抬眸,不懂眼前的妇人缘何哭泣。
而没来由的,她的心尖也随着这个画面满满胀胀,酸酸涩涩地抽疼着。
只能无措地,下意识地安慰对方道:“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妇人掐着掌心缓过气来,将这几个字喃喃念了好几遍,好似回了神,又似仍沉浸在旧日噩梦里。
她停了哭泣,连颊边泪痕也没拭干,便猛地看向贺云嬛。
“您不该回望京的,江南、塞外、西域……哪里都好,您不该回来!”
旁侧的莲瓣建兰见其情绪激动,唯恐其伤到了贺云嬛,忙上前欲将贺云嬛拉到身后护着。
建兰怒目:“我家夫人原就是望京人,落叶归根,有何不该。”
向来何事都好商量,唯独护主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容易失去理智的莲瓣,却是难得的沉默。
她看着那妇人情状,也似有满腹心事般,神游天外。
“这位夫人,隔壁就是青兰院,若您闲来无事,想找人聊聊,我随时恭候。”
从袖中抽了干净绢帕,贺云嬛缓步上前,替妇人擦干面上泪痕。
“您见我若见故人,我见您也生亲近之心。我不知您因何伤怀,见您如此亦感同身受,而您故人有知,岂不愈加难过?”
“宁姑。”
妇人轻咳了一声,抬手接过帕子,自个擦剩下的痕迹。
“您叫我宁姑就行。让您见笑了,我只是、只是今日情绪有些激动,您忙您的事去,不必管我。我不会去烦扰您,只要知道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就替、我就很欢喜。”
妇人说着话,差点又哽出了哭腔。
半点不似面上那般稳重。
匆匆说完这番话,妇人就好似怕给贺云嬛添麻烦似的,抱着盛满药材的簸箕,踩着小碎步一溜烟儿地跑了,连半刻都不敢多留。
皇宫内廷独一份的女官步……
贺云嬛抿直了唇角。
又在院门外等了小半时辰,雪梅院那边的人才领了账簿过来。
许是前时那嬷嬷多嘴被姜氏晓得了,便重新换了个人来。
是雪梅院的大丫鬟绿萼。
她性子安静,素来沉默,不论是说话做事都比姜氏身边的得力人要慢半拍,故而很少随侍在姜氏跟前。听说是常居边塞的那位宋夫人作为婆母指给姜氏的人,才占了雪梅院一个大丫鬟的位置。
贺云嬛就瞧见她慢吞吞地走过来,慢吞吞地向自己见礼,然后就沉默着不动了。
懒怠去猜她那位妯娌又在搞什么花样,贺云嬛干脆地带着人进了院门。
方进院门,就见前时离开的宁姑从后院出来,拍掉身上的药材渣屑,仿若极其不耐烦地扔下两句话:
“那小子不在,你们自便。哦,他之前有交待,其余账簿在里屋桌上。”
刻意避讳似的,连头都没抬,也没有同贺云嬛等人打招呼的意思,就匆匆离去。
做甚事都比别人慢半拍的绿萼带着人,慢吞吞地看向贺云嬛。
只是看着,也不吱声。
贺云嬛:“……”
抚了扶额,贺云嬛问绿萼,“大嫂可是交待由我全权处置?”
绿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正待贺云嬛准备说,进门后把之前的账簿放下,再仿照那日各自抱沓没看过的账簿走时,又见那绿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我家-大奶奶-说,让我-跟着-您处理完-再回去,她身子-重-不耐烦-费眼睛。”
“……”
好累。
听着好累。
青兰院主仆三人听得心口一闷,良久无言。
而里屋的暗室,被说是“不在”的顾少庸,此刻正举着铜镜,借着墙外透进暗室的几处微光,小心翼翼地查看自个儿颊侧的青紫,碎碎念。
“嘶,当时不该逞能,还是该躲一下的……”
“也太难看了,蛮蛮看了怎么会喜欢……”
“…还好没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