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黑暗中面对 ...
-
春雨若柳丝,白絮覆满头。
隔着朦胧水雾,少年好看得令人晃神。
冷静自若如贺云嬛,眼睫也不由地颤了颤。
但很快地,她抿直了唇角,后撤了半步,退回到了檐下。
“抱歉,我只是……”
只是什么?说自己情之所至,不能自已么。
顾少庸怔了怔,止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他微微蹙眉,扫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殿门槛前,以某种微妙表情向这里张望的姜氏,自然而然地合拢了手中的油纸伞。
“我没想那么多……”压低的嗓音细若蚊蚋,“也只是不想嫂嫂被雨淋湿衣衫,乃至于风邪入体。”
贺云嬛望着檐外的雨线出神,恍若未闻。
仿若她从姜氏身边离开,仅仅只是为了近距离听这场沙沙雨声。
掩耳盗铃虽则滑稽,但却有用。
顾少庸安静地退回了回廊的另侧檐下。
贺云嬛在看雨,顾少庸在看她。
而向来爱凑热闹的姜氏,不知何故,也只是静静伫在远处,由着二人独处。
此间一时阗然。
但贺云嬛并非看上去那般平静。
在倒春寒侵骨的寒意里,贺云嬛骨隙里反而似生出股暖融融的痒意,她不知自个裸露出来的脖颈及面上,可是也染上了绯色……
——被人毫不收敛地盯视着,任谁都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她把这种情绪归结为羞恼。
贺云嬛不知道她这位小叔子何时才会对这种孜孜不倦“撞南墙”的游戏感到厌倦。
但在此之前,她绝不能有半步行差踏错。
在这令人窒息的一阵静默后,前时被支到别处的两婢匆匆赶到。
“见天黑欲雨,夫人还没从殿里出来,我就自作主张带着建兰回马车上取东西。”莲瓣匆匆抖开件披风,往贺云嬛身上系,“可是等急了?冻着没。”
贺云嬛摇了摇头。
她甚至不敢抬眸朝顾少庸那个方向看一眼,便一昧地盯着莲瓣不住动作的手看。
少倾,有脚步声渐远。
贺云嬛轻吁了一口气。
建兰也在这时瞅准空档,挤了过来,小声碎碎念:
“…跟个门神似的杵在这儿,半点眼力见都没,亏是投了个好胎,否则放他去哪家做活计保准饿死!长得好看可不顶用……”
莲瓣剜了她一眼,建兰不说话了,跟着莲瓣抬眼觑贺云嬛的神色。
她家夫人侧面掩在廊下半明半寐的飘摇烛火里,浑身萦绕几分缥缈难言的孤寂,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难怪将才那三公子大咧咧毫不掩饰地杵在这跟前看了半天。
建兰心下腹诽,且没忍住,“扑哧”地笑了一声。
下到山腰的温泉庄子时,天色已黑,一行人便在山腰处落脚。
姜氏带的仆婢多,要了个大院子,而贺云嬛不愿太过劳烦庄上的人,就带着两婢只要了个小院的厢房。
知道贺云嬛要在那里的时候,姜氏的脸上又浮现了熟悉的微妙笑意。
但见庄上的其他人没说什么,她也就顺水推舟地没做提醒。
入夜雨势渐大,打得窗前屋后的芭蕉叶嗒嗒作响。
贺云嬛睡意尽散,盯看了半宿的帐顶。
帘幔模糊在夜色里,唯有各式样的纹路依稀散着微光,可落进她眼中,却好似化作白日里一幕幕走马灯似的画面。
搁在被条上的指尖慢慢蜷紧,贺云嬛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又睁眼,实在难以忍耐后——
她干脆地起了身,披了氅,没有惊动两婢,独个儿走出了厢房门,去到了庑廊上听雨声。
与白日仿若的场景,可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烙在脑海中的画面旋即转换。
清净了。
贺云嬛以手扇了扇颊面的热烫。
庑廊上挂着零零散散的灯笼,特意被换上的清心宁神的蜜蜡,在里面规规矩矩地幽幽燃烧着……
就像是同院的某间厢房里,有人站在窗棂前,静静看着庑廊上站着的女子。
同白日情之所至的毫无收敛不同,少年匿于夜色,无声无息。
燃至烛蜡将尽,天际便泛起了青灰。
不知不觉雨声渐停。
贺云嬛怔怔回神,披着寒意回了屋,匆匆把自己往衾被里一塞。
原想等两婢醒来,她便佯装睡醒,谁知在悄无声息间她竟又睡了过去。
是日放晴,辰光潋滟。
贺云嬛醒来时,姜氏已上山一趟拜完佛下来。
“…昨儿夜里,我就打定主意要抢今早佛前的头柱香,见弟妹还没醒,也就没让人吵你……”
方上马车,姜氏就掩着嘴角笑,“不过得亏是没让弟妹跟我去,否则认出跟我抢上头炷香的是你家庶妹,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打起来可怎生像话?”
她瞧着心情颇好,想来是抢赢了。
贺云嬛淡淡笑道:“那大嫂抢到头炷香没。”
姜氏拍了拍胸脯,豪气道:“那是自然!若说是你嫡亲姊妹,我说不准还愿意让让,但那是个姨娘生的……”
边说话边觑着贺云嬛的眼色,“听说是将出嫁,才来上香的。嫁的哪家,你可知道?”
贺云嬛摇头。
她连贺云珍何时定的亲都不晓得。
“总之应是个不低的门楣,俩母女当着佛菩萨面就半点不忌讳地允起阿堵物来,话里话外对方给的聘礼和她们要陪出去的嫁妆,俱是不少。”
姜氏哼了哼,“前时听说弟妹你的嫁妆财訾不算多,我还当贺郎中真如传言那般两袖清风。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你那姨娘庶妹的穿戴可真是好极了,随口说出的嫁妆单子,更是令人咋舌……若教御史风闻,啧啧啧,弟妹可得早点给娘家递个信儿,教他们再莫这样招摇了。”
说话时,姜氏压着嗓,除了跟她一道坐在车厢里的贺云嬛,就连坐在外面驾车的马夫都听不见。
明面上,这便是给贺云嬛卖了个好。
而贺云嬛神色如常,只道:“我母亲娘家是江南大族柳氏,当年陪嫁甚丰厚。她亦信佛,不看重财訾,又没个儿子傍身,便向来手松。”
听到这儿,姜氏自觉是戳到了贺云嬛心上伤疤,便收了面上看好戏的神色。
但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悻悻地感叹了句:“手松归手松,倒是第一次见这般,刻薄自家亲女,宽待别个小娘生的……”
“母亲对我有生养恩,大嫂勿在我面前说她闲话。”
贺云嬛淡淡道,“我同她母女缘薄,我自知的,再不必他人提醒。”
姜氏点了点头,“知了知了,就如三公子与王夫人般。”
贺云嬛怔住。
同姜氏那般言说后,贺云嬛回到青兰院的头件事,却是修书一封寻了可靠的人送至贺府。
末了,再去往正院向王氏补请今日安。
贺云嬛去时,不知顾世子也在正院,因此想要同儿子独处的王氏,连门也没让她进,便让侍书出来打发了她离开。
而侍书姑娘依旧是那副见者可亲的好性子,即便知她这世子夫人是真的不受重视,语调也依旧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当着老夫人的面,世子终归是不好说什么的,昨个儿您没回府,他还打算出城找您呢。”
是么。
贺云嬛唇角轻勾,浅浅颔首,缓步离开。
初春的凉风拂在面上,她却觉得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冷。
夜里,熟悉的身躯从背后贴来。
依旧是没点灯。
就连贺云嬛刻意点在床侧的几只蜡烛也被一阵疾风扫过,挨着吹熄了。
“怎么还没睡?”
能感知到她纤弱的身子像绷紧的一张弓,顾少庸微微往外挪了挪身,不想抵着她,“你今日又生我气了么。”
贺云嬛没吭声。
顾少庸唇角轻轻往上抬了抬,像是在笑:“我又做了什么事惹着你了,你总要跟我说吧,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出气?”
长久的沉默后,贺云嬛转过了身。
黑暗中,面对面,她却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鼻间散出、扑过来的呼吸热气。
犹豫了一瞬,贺云嬛抬起了手。
顾少庸微一顿,却没有躲。
他微微垂头,由着她的指尖从他额际始,向下向左右一寸一寸挨着摸索过。
摸到清晰的眉骨,眉头就抽抽耸耸跟她互动;
摸到高高的鼻梁,鼻尖便刻意地蹭蹭她的手;
摸到卷翘的眼睫,眼皮即刻颤啊颤地不停休;
……
摸到湿润的嘴唇,顾少庸忍不住了,一口含了纤柔指尖在唇齿里咂摸,含混道:“蛮蛮,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想做什么呢。
贺云嬛也问自己,可下意识地,那真切答案好似被她藏到了心底,就连她自个儿也问不出。
于是她只能敷衍答道:“自新婚始,除了家宴外,我都没在白日里见过你。你不怕我忘了自家夫君长什么模样么。”
顾少庸心道,忘了才好呢,那人原就不该是你的夫君。
可他亦心知,这话没法明说,遂掀被下榻。
贺云嬛心跳得飞快,落在枕衾间的指尖不由蜷紧。
有那么一瞬,她想叫住他。
可咬咬唇,还是忍住没出声。
“夜里瞧瞧也是一样的,你现下想看么,左右我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可若是点了烛让蛮蛮瞧了我,也得教我仔细瞧瞧蛮蛮。”
只一瞬贺云嬛便明了了他的意思,血气上涌,涨红了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