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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当年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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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寺后山,禅院。
别过小沙弥,顾少庸甫一关上门,就被身后袭来的劲风逼摁在墙上。
“那姑娘是谁?”
“哪个。”
“长得最好看那个。”
“哦——”
胳膊被反拗的力道越来越大,顾少庸吃痛,“那是我心上人。”
正待顾少庸犹豫要不要回击,就听身后他待之如师如父的靳老低咳了一声道:“…梳着妇人髻,她不是已经嫁人了么?”
枯瘦似鹰爪的手从顾少庸肩上挪开。
站在顾少庸身后的靳老露出了他的完整形貌。
他头发蓬乱,一条刀疤从眉心狠劈过鼻梁,上半张脸皮肉虬结,下半张脸满覆尺把长的枯白胡须,直垂到胸前。整个人瞧着身姿魁梧中气十足,比匪类还凶神恶煞,偏生却又是副暮年老者垂垂将死矣的衰弱表象。
顾少庸不知靳老会死在何时,左右他当年意外结识对方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至于与靳老结识前,发生的很多事,他却不知为何记不清了。
他那年的记忆出现了很大一段空白。
顾少庸知道是靳老动了手脚,但自有记忆以来,靳老便传他衣钵待他颇好,他完全没理由揪住这点不放——且他猜自个儿被抹去的记忆同靳老的来历有关。
若是牵扯颇多,不让他知道反而是为了他好。
靳老睨着顾少庸,“听你口吻,亦不是嫁的你。”
“对,她是我嫂嫂——”
其间隐秘不能与外人道,顾少庸眸色稍黯,嘴角却翘起,“可那又怎样?”
“嫁的是你府上那草包世子?”
“…唔。”
“呸,他也配?!”靳老中气十足地骂道。
“骂得对,但——”顾少庸的视线在靳老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逡巡,眯眼警惕道:“你作甚问得这般仔细?”
靳老梗住,“臭小子别问,老子问你你回答就是了。”
“呵,问这么多,非奸即盗。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再回答的。”
靳老撇了眼顾少庸,打哈哈道:“臭小子,别用那副眼神看我,尽管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仪表不凡……风流倜傥,但老头子都这把年龄了,哪里会对你构成威胁。”
“……”
没搭理他这刻意转的话题,顾少庸一声不吭,转了身就作势要挑了门栓离开。
“欸欸少、我同那位姑娘家里相熟,她是从江南嫁来的对不对?”
“真认识?那你知道她小时候是个什么性子么。”
顾少庸闻言回身,好似来了兴致,熟门熟路地取了棋盘来,准备跟靳老好好“聊会儿”。
回忆起当年的流亡时光,靳老比划了一下,“小姑娘胆大,敢徒手抓蛇。”
“胡说,她最是娴静不过!”
顾少庸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棋罐,越发觉得靳老在胡说。
可靳老捋了捋覆满大半张脸的美髯,只是望着他笑,好似还陷在真切地回忆里。
“老子可没胡说,若非是……”
亏你小子不记得了,就是你招惹的那条蛇,若非少主胆大心细,你都活不到现在!
靳老对少年当年遇蛇一惊一乍的弱鸡样子很是看不起,但瞧着眼前他被自个儿狠狠练过的身板还算像样,憋住笑,忍住没说。
顾少庸瞥清他脸上的怪模样,没吱声,默默拈了枚黑子,往棋盘上落。
见顾少庸欲执黑先行,靳老劈手夺过顾少庸身前盛满黑子的棋罐,“臭小子不懂尊师重道!”
“行行行,你执黑,我再让你三子罢。”
顾少庸一脸无谓对方占了便宜,自己吃了大亏的模样,“让你三子,你再回答我三个问题。”
靳老:“……”
是自己问他,怎变成他问自己了?
靳老望着已被自己手快落在盘中的黑子,心中叫苦不迭。
然而嘴长自己身上,靳老也打定主意,不管接下来顾少庸说什么、怎么诈他,他都绝对不开口。
“我初见她,便觉欢喜,我当年……是不是见过她?”
靳老眨眨眼。
“就我认识你那年,我在老家族地考秀才,唔不对,襄州在北面,你说她是江南人……”
顾少庸思索半晌,落了子,“康启二十年,稽县兵祸——我和她是在流亡途中认识的对不对!”
靳老摸了摸鼻子。
“可那时江南安定,并未卷进兵祸,她一个官小姐怎会突然流亡在路上。”
好似靳老回不回答都已不重要,顾少庸抿着唇,突兀道:“那日我送她回门,发现她母亲用阴邪法子咒她……”
靳老变了脸色,“她母亲咒她?她现在是哪家的小姐?!”
“她是工部虞衡司郎中贺弘方之女,你竟连这也不晓得,那还说甚认识她家里人。”
轻笑一声,白子在顾少庸指尖高低翻转,他看也不看,随手扔回了棋罐里。
贺家?
莫不是韦夫人的女儿嫁的那户人家?
大抵是韦夫人掩人耳目把少主充作了自家外孙女教养……
靳老有了些底气,但念及顾少庸将才那句话,心里旋即又打起了嘀咕,“她外祖家可是江南大族柳氏?诅咒自家骨肉,柳氏怎会是这般教养……”
“确是江南柳氏。”
顾少庸想起自个儿私下搜罗的那些资料,“听说她外祖母倒是待她颇好,但自她外祖母去后她回京来,日子却是不太好过的。”
末了抬眼看向靳老,“你既对她如此上心,可多年来,缘何也不看顾她一二。你既已将老母病儿托付于我,当年何不把她一起交给我……”好似误会了什么。
靳老梗住,半晌后回过神来,把棋罐子往顾少庸身上一摔:
“臭小子,想得美!你给我离她远点,不许瞎惦记!”
连平生最爱的棋都懒怠下了,靳老将人连推带搡地踹出了门。
屋内回归沉寂。
靳老静坐了半晌,直至听到顿在外面的脚步声彻底离开。
他才哼了哼,走到墙角某处拧开了机关。
咔哒一声,露出个昏暗的小室。
正对着的窗纸上被轻轻戳了个小洞。
少年的眼中映出满室的长生烛,还有最里面……满墙的牌位。
前时还是彩霞漫天,转眼便又似黑云压城。
贺云嬛陪同姜氏将寺内所有佛菩萨及罗汉一一拜过,外间便下起了暴雨。
二人被堵在了佛殿内。
姜氏望着外面连延不绝的雨线,神色欢喜地摸了摸小腹,“春雷可是个兆头,这回拜了真神,回去说不得就能有好信儿。”
没忘了捎带问贺云嬛:“将才你怎么只陪着我,不自己拜一拜?”
想起柳氏那个乌烟瘴气的小佛堂,贺云嬛秀眉微蹙,半晌才道:
“我不信佛,心不诚,故而不拜。”
话音未落,就见姜氏赶忙旋过身,向殿上佛身连连作揖,“有口无心,菩萨莫怪。”
待她转回头来,对着贺云嬛倒也不生气,只是惆怅道:“不是你心不诚,只是你无所求罢了。”
无所求么?
贺云嬛笑靥浅浅,她也曾满心希冀,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尽皆落空罢了。
比如眼下,她若想求菩萨让这雨停一停,难道这雨就能停?
拜神不如求己。
贺云嬛敛了笑,在姜氏惊诧的目光里迈出门槛,正待踏出屋檐,走进雨幕中时。
眼前一暗,头顶沙沙的雨声忽然停了。
“嫂嫂,我为你撑伞。”
有人保持着守礼的距离,伸长了手臂,站在回角廊下的雨中,湿了半爿斓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