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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嫂嫂长得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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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启二十七年,立春,贺云嬛在这日出嫁。
临出门前,她的母亲满脸不舍,拉着她的手想再多交待些话,却是几番张口,还没说个只言片语便已泣不成声。
而她的父亲,只负手站在正院高台上,神色肃穆且冷淡,面上依稀可见对她母亲在这种场合“不上台面”的作态十分不满。
倒是他旁边站着的卫姨娘连同他们的子女,笑得颇为欢喜。
于是贺云嬛低了眼眉,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以作安抚,重执绢扇,遮住清艳眉眼,挺直了脊梁,再无迟疑地走出了内院。
步态端方,姿仪万千。
更重要的是,摇曳前行间,步伐愈见坚定。
没有人知道贺云嬛此时的心境。
外间人只知催妆诗数停复起时,锦绣朱门里,转出袭窈窕朱影。
未见其整张面容,只从细枝末节处着眼,便可推断出那必是位艳煞天下的倾国绝色。
瞬间教前面那些华美溢彩的催妆诗都黯然失色。
这般天香国色,便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教众人空等许久,大抵也无人会心生不满。
比如,那几位陪同新郎倌夔国公世子来接亲的勋贵子弟便看直了眼,好半晌才回神,摸了摸鼻子以打趣掩饰自己的失态:“少和,好福气啊。”
顾世子笑得斯文,轻言细语:“今日谢过诸位,少和托大,先行一步。”
他迈步上前,扶了柔荑,细心地扶送上接亲的辇车,然后利落踩镫,翻身上了旁边护驾的骏马。
鞭炮声齐响,喝彩声连连,漫天抛洒的铜钱喜果激起喧闹阵阵,披红挂彩的双喜队伍由南往北,绕城而去。
“世子哥哥,嫂嫂长得可真好看。”
说话的是顾世子的庶出五弟,顾少容。他年仅十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不懂大人间的争斗龃龉,对正房的两位兄长一向亲近。
顾世子还没答话,他的四弟,与顾五一母同胞的顾少华便出声了。
顾四没好气地踢了踢幼弟骑下马腹,见其小脸儿一白慌张抱住马脖子,这位嚣张的始作俑者才不吝嘲笑道:“小短腿儿偏逞能骑大马,再不注意看路,等会儿当着众人面摔下来,我可不会救你——”
视线慢悠悠地扫过顾世子,在其旁侧某一直沉默的绯影上顿住,眯了眯眼,“世子今日大喜,三哥看着却是有心事呢。”
顾世子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遂看向身侧,“少庸,怎么了?”
被叫作少庸的男子抬眼,露出一张本该温雅从容,却偏生阴郁懒怠的俊美面孔,“无事。”
话毕,又沉默垂首。
又是这副要死不活的丧气样子。
顾世子握着马缰的手紧拳,想到今夜会发生的事,心里亦是浮躁不堪。
母亲和他都已经做出诸多退让了,三弟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就是让他李代桃僵,替他入一入洞房吗?
贺家嫡长女,他名义上的正妻,又不是哪里胡乱找来的伎子,让他睡一睡难道还辱没他了?
一时间,顾世子的脑海里闪过万千思绪.
他连安置在别庄的妖童佼人都想到了,却独独没有想过马后红鸾辇驾里,今日满怀期盼嫁他作新妇的女子万一将来明了了这龌龊事,该如何自处。
看着正房这两兄弟好像又生间隙,顾四心情颇好,便又手贱地去扯幼弟腰间珮带,边还哼哼,“姨娘新给你编的?哥哥要了,回头还你糖吃。”
顾五忙用小胖手捂住,嘴一瘪,眼圈红红地便要哭:“不给。四哥坏,我不吃糖了。”
“行行行,四哥坏,不准哭!”顾四悻悻然地收回手,“只是逗你玩玩而已,这次真不抢你的。”
顾五吸吸鼻子,一副看穿了他四哥的小大人模样,愤愤道:“才不是呢,你就是想抢,我回去就告给姨娘听。”
“你敢告状我就揍你。”
“你来啊,你来揍我啊,你揍我我就哭,让新来的嫂嫂也听听你有多讨厌!”
“你……好啊,小五,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此时车马已行至人烟稀少处,不必太顾忌围观人言,接亲队伍便时有交谈。
而领队的顾家几弟兄笑骂声越过队伍,隐约传进红鸾辇驾。
贺云嬛听得入神。
贺顾两氏以前并无往来,祖辈也从未结过姻亲,更别谈甚娃娃亲。而她和顾世子是从去年初才开始议亲的——经由望京城里的官媒冰人牵线。
说来,顾世子今年二十有五,她亦年过十八,二人在俗世眼里都已过最好婚龄。
大抵如此,那些官媒冰人才会不约而同地将他们作配在一起?
贺云嬛每每想到这点,心中便隐有疑虑。
她是因着母家是罪臣族系,父亲仕途不畅偏还心高气傲,从而耽误了芳华。
顾世子呢?
即便夔国公府已不受两代君王器重,近年来愈见没落。可毕竟有世袭的勋贵爵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堂堂一品国公府嫡出世子,为何也找不到合适的世家小姐做宗妇,竟愿意屈就于她这五品小官之女……
母亲只顾欢喜,父亲不闻不问,无人替她打听其间可有不能为人道的私隐。
贺云嬛囿于深宅,竭尽手段也不过打听得来简单的只言片语。
听说坊间都道夔国公世子长相俊美,才干虽平平,在一众勋贵子弟中却是个难得的不爱沾花惹草的正人君子。
前两点先不论,若后一点是真的,那便是上好的夫婿人选了。
绢扇稍稍往下挪,露出一双美目。
贺云嬛望着前方的高头大马,轻轻吁出口气。
她并不奢求能与顾世子恩爱濡沫,若能相敬如宾,便是极好。
正思忖着,前方队伍中有个少年郎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来。
毫无防备地,贺云嬛的目光同那阴戾回望的视线对上。
她慌乱垂眸,眼睫颤颤,匆匆将绢扇举起遮挡。
又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隔着重重朱红喜纱,外间是看不清鸾车里的具体情形的。
于是贺云嬛稍稍平复心绪后,又将高举的绢扇微降半掌——
那人还在看她!
明目张胆的,毫不收敛的,依旧在看她!
贺云嬛微蹙了眉,思忖这是顾家排行第几的公子。
她的世子夫君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正中,此少年在左侧护持,右侧高矮相差甚远的两人在打闹,举止间显见亲昵,想来应是一母同胞的四公子和五公子,那这少年人便应是……
贺云嬛秀眉舒展,是世子的嫡亲兄弟三公子啊。
这般想着,她复又抬眸向着顾三公子望去。
少年人年未及冠,一袭绛纱纁裳,面白似玉,唇色浅淡。转眸回望间,骑在马上的身姿依旧笔挺,像是虬结深扎在峭壁上的一株孤松。
适才贺云嬛捕捉到的那种阴郁中夹杂着些许狠戾的感觉消散了。
对方早已沉稳回身。
她想,大抵是车辇后出现了甚异样,三公子并不是在看我。
“我应了。”
顾少庸没有回避顾世子递来的试探眼色,冷淡颔首。
顾世子眯了眯眼睛,谨慎地打量着他这位自长大后就一身反骨的胞弟,“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若是真应下,后面可不许胡来。”
被反咬背刺的次数太多了,顾世子近年来已不大敢把黑锅包袱都甩在顾少庸身上。
顾世子心知他这位胞弟虽明面上跟他是在同一艘船上,但其出手狠辣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能直中人要害。
他若真把他逼急了,说不准这祸害宁愿把船凿沉了拉着大家一起死!
偏母亲总说手足兄弟要相互扶持,他要坐稳世子位乃至于将来承袭夔国公府,必得靠他这三弟……
顾世子每每想到这些就心生厌烦,可偏生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还得笑:“谢三弟,母亲前几日往我那青兰院送了不少好东西,明日我使人挑拣几样送到你那墨竹院去。”
旁边顾四不知道他俩先头在打甚哑谜,听了这话却来了劲,“母亲可真是偏疼世子哥哥你。我同小五是庶出,分不到也没什么,可三哥却是同世子你一样是嫡出呢。怎回回母亲送东西,都只得二哥你有。”
顾世子敛了笑,假作训斥,“老四,不许胡说八道。”
想了想,他又嗤道,“才刚我可是看见你又抢小五的东西了,那你跟小五都是宋姨娘所出,怎回回只见宋姨娘惦记小五不惦记你?你听,我这话像不像挑拨。”
说这话时,顾世子的视线却在顾少庸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其眉眼间显露的不豫。
然而从始至终,顾少庸都神色淡淡,仿佛自己不是他们议论话题的当事人。
也是,这祸害虽忤逆不肖,却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如此,顾世子自认扳回来一局,他这段时日耿耿于怀,淤塞在心的不忿总算纾解了不少——母亲和他频频向这祸害示好,却屡次碰壁,这种感受实在是太憋屈了。
“嗐,谁叫小五比我讨姨娘喜欢呢。是不是啊小五?”
顾四找准机会,终于掐住旁边小胖墩脸上的婴儿肥后,方才笑眯眯地回头继续跟顾世子搭话。
他仿佛从不明了这两兄弟间的暗流涌动, “些摆件物什有甚好玩的,诺,就快要到了,等会儿咱在席上把世子灌醉,待天黑再大闹洞房,让他今晚做不成新郎倌才有趣哩!”
顾少雍闻言垂首,敛去眸间一闪而逝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