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袖春》山妪

18、第 18 章 孤舟

　　此等色厉胆薄的言辞，贺云嬛素日也不会在意。
　　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个小孩子。

　　贺云嬛更不会去正院“告状”，把这事给捅出去。
　　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氏……委实做得过了些。

　　但贺云嬛没有承诺五公子什么——言出则必行，毁诺更伤人。
　　而往后会发生甚事，谁也说不准。
　　她只是朝五公子安抚笑笑，就带着二婢离开了这里。

　　被留在原地的五公子惊疑不定。
　　包子脸鼓起又消掉，消掉又鼓起，他数次想抱书逃走来个杳无对证，又舍不得这方自在小天地——如果没得到个安心结果，那他往后也不敢再来了。

　　五公子垫着脚尖，觑向青兰院月门，边忐忑地默着书边偷听着那边儿的动静。
　　他打算一有不对就跑路，如若安安静静无事发生，那以后……
　　就继续！

　　而贺云嬛的短暂离开，确实不算此事的了结。
　　她带着二婢避开了人，又从青兰院搬来了合适总角小童默书的桌椅，在五公子先是惊惶后是不解的眼神中将一应物什安置好。

　　想了想，贺云嬛又给五公子递了盒防治蚊虫叮咬的药膏，方才准备彻底离开。
　　如是，莫说稚童，便是痴人也能明了她的善意了。

　　于是待贺云嬛转身，将行至月门处时。
　　就听身后传来五公子突兀地一声喊叫，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能让此方天地的人都听到。
　　“世子嫂嫂，你若不是我世子嫂嫂，而是我三嫂嫂就好了！”

　　贺云嬛惊愕回首。
　　就见五公子抬书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感激地眼睛向她眨了眨，然后就一溜烟儿跑进了墨竹院，消失不见了。

　　建兰“扑哧”地笑了一声：“这小鬼头。”

　　莲瓣：“……”
　　贺云嬛：“……”
　　前时听见动静悄悄潜过来的顾少庸：顾五这小子，唔，眼力还不错。

　　回去后，贺云嬛差人给顾世子递了话，向其说清明日要与姜氏一道去城外的温泉庄子的事，问请可否。

　　而这次遣过去的人，连顾世子身边的大丫鬟春剑都没见着，就被拦在了院门外。
　　还是个眉眼妖媚的小童出来传了话。
　　说是世子忙着工部上任的事，往后此等小事就由贺云嬛自行决议，无甚大事莫去前院相扰。

　　来秉话的是青兰院中的杂役，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许是看不得那小童摆腰扭胯的模样，向贺云嬛回话时，他便忍不住捏着嗓子学了那腔调。
　　“有些话奴才们不好讲得太仔细，原本以为世子婚后就……唉，夫人您真该自己去前院瞧瞧。”
　　末了，那杂役没忍住，还添了这么句似是而非的话。

　　听得贺云嬛及两婢三人一头雾水。

　　世家里选贴身奴婢，品行才干先不论，相貌都是紧着姣好的挑。
　　能跟在公府世子身边的，长相自然不会差，可如同形容那般妖媚轻佻……
　　怎可能是那种做派！

　　想来，若说世子在前院养了个娇娇怯怯的通房丫头，都要可信些。

　　偏生不等问个仔细，那杂役便似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说自己的活计还没做完恐受管事责罚，急忙慌地离开了。

　　瞧清杂役的不安模样，贺云嬛的心沉了下去，此间必定有事。
　　她面上没表露情绪，莲瓣却先替她着了急。

　　“听说外面的戏子小唱把戏多得很，那人会不会是世子养在前院的女扮男装？呸，亏他长得人模狗样的，竟甚脏的臭的都往身边拉，万一得了病……夫人，咱早日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这些时日，就莫再让他近身了。”

　　“谁说就得是女扮男装呢，你们是不知道——”
　　建兰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话本，尤其是某回看到的本该被书铺老板私下收敛好却被错放在寻常书架上的那几本，一时间心如擂鼓，“算了我不说了，说了莲瓣肯定得骂我污了夫人耳朵。”

　　“那你就别说了。”
　　莲瓣心慌意乱，已经在想着如何早日不着痕迹地从外面请个大夫入府。
　　最好是请个医术精湛的医婆子在身边长久养着。她想。

　　贺云嬛不欲听二人争吵，便也没再细问。

　　翌日早起，依旧先去向正院王氏问安。
　　王氏脸色意外地温和，非但没向往日那样让贺云嬛立规矩，还亲热地让贺云嬛落座，拉着贺云嬛闲侃了好些家常话。

　　依王氏脾性，无事自不会这般好说话。

　　贺云嬛听到后面，大致明了了她这位婆母的意思。

　　——就如昨日那道传话所言，顾世子以公府荫封讨了个六部的闲差，不巧，正被分在工部贺父手底下。可贺父本身也只是个工部的五品虞衡清吏司郎中，麾下的员外郎主事论品级，更只是从五品正六品，在国公夫人王氏眼里不值一提。

　　“…就这，顾匡那老头还让少和先从基层做起，暂不受秩。幸好我留了一手，当时使了大笔银钱，让少和到了亲家公的手底下。”

　　王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就连她嫌弃的小官，夔国公都不愿意直接让顾世子做，因而她想走贺父的路子。

　　可王氏深处宅门，并不知道贺父虽是虞衡司一司主官，然则已坐了多年冷板凳，早就被上下架空，既无甚门路，亦无甚实权。

　　自然，即便贺父手能遮天，贺云嬛也并不会应下她这个拎不清的婆母的要求。
　　可夫妻荣辱本一体，贺云嬛也不能对顾世子的事置若罔闻。

　　她只得掰碎了事实将道理讲明给王氏听：
　　“国公的意思是虞衡司内，各位置皆属要职，上面坐着的人也都是十年寒窗苦读或六部轮转或京外历练升迁来的能人……夫君若是空降到那里，定会受排挤猜嫌，不若脚踏实地，做好实事的同时再与虞衡司的老人们交好。水到渠成时再受秩，才是夫君在仕途上的长久之道。”

　　话音方落，听懂她言辞意味的王氏便冷了脸，“堂堂一品国公府的世子爷，那半拉泥腿子巴结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使坏。也罢，你不愿让娘家帮忙也就算了，我改日亲自拉下老脸求亲家母去。”
　　顿了顿，她又睨着贺云嬛，“还有，你既已嫁到国公府来，最好事事记着以你夫君为重，往后再莫说这种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话！”

　　“…是。”贺云嬛敛目。

　　王氏兀自端茶轻啜，再不看她。

　　出了正院，贺云嬛心累异常。
　　她只觉自己就像是航行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既不辨来路，也不知去处。
　　只能随着风浪飘啊飘，何时触了礁，许就是靠了岸。

　　更不必说她今日跟姜氏约好了去城外的温泉庄子，还会见到那觊觎着她的三公子，继续如在悬崖走钢索……

　　贺云嬛甚至想干脆装病，撒手不管任何人或事，可瞧瞧自个儿身畔全心全意追随的两婢——
　　若是露了馅，她不会有事，却会连累她们。
　　于是她连疲态都不敢露。

　　出了正院门，贺云嬛就面色如常地转了行步。
　　甚至连青兰院都没回，就径直去雪梅院找姜氏。

　　姜氏从不去正院晨昏定省。她大早上就收拾好了行装，准备等下人回秉青兰院那边有动静后就出门。

　　不想贺云嬛这次竟会亲自来找她，姜氏瞬息诧异后很快笑开，殷切地搀着贺云嬛上了自家马车，“我还说这就去寻弟妹呢。”

　　驾辕套索的车夫，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的马儿，看上去已是立时就要出门的样子，哪里算是在等人。
　　若贺云嬛迟来一步，怕是又得上演当日庶房堵在正门口，逼得青兰院这嫡房退让的“笑话”。

　　“问过母亲安，顺道就来找大嫂了。”
　　贺云嬛也不欲揭穿对方的小把戏，淡淡道。

　　二人同坐一车出了正门。

　　正门外，将自个儿捯饬得花里胡哨的顾少庸已等候多时。

作者有话说

　　顾少庸：孔雀开屏.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