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袖春》山妪

17、第 17 章 面冷心热

　　墨竹院就在青兰院的隔壁，然两院相较，前者显然比后者郁勃得多。
　　长久无人打理的老树感应到春至，新抽的枝条探出墙来。

　　因其前院的门大敞着，贺云嬛随着姜氏直接进了门。
　　方踏入门槛内，便不自觉地微蹙了秀眉。

　　少许青翠意，满目荒凉景。
　　这里简直像个多年无人居住的荒废院子。

　　“许是当年被坑害的缘故，那事后，三公子就不耐有人伺候。公中配给的丫鬟仆役都被他撵了个干净，还自个儿在外面捡了对孤儿老母回来养着，老的老病的病，没个顶用的……三公子的衣食起居听说也是他自行打理。”

　　贺云嬛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接腔，兀自行步。

　　待远远见着墨竹院的檐顶后，姜氏才止了声。

　　也幸而姜氏停了口舌，因着她们没走几步路，转过片凋败竹林，便见到了躺在庭院摇椅上，状似合目小憩，实则正凝神细听管事全福汇报内务的三公子。

　　“…上月盘查公中库房，少了一套建窑的上品兔毫盏，多了套瞧着相类的民间寻常茶盏。若是其他倒也罢了，偏生那是老夫人曾点名过的正院本月要用的物什……我将看守库房的挨个问询后，才晓得是刚进府的一个小子，搬送东西的时候失手打碎了那套兔毫盏，就偷偷用攒下的月例银子从外面买了套粗瓷来替，妄图蒙混过关……”

　　“少废话。只说是真的意外失手了，还是偷梁换柱拿出卖了？”
　　顾少庸长腿一支，停了摇椅，懒散睁眼。

　　“真是失手。”全福急于给那家贫的仆役辩解，也顾不得顾少庸让他少废话，又说了一长串，“没经过事的小子，进府以来不算特别机灵，使他去守库房，也是看在他往日里行事本分。闯了祸，我不过吓了他两句，他就白着脸哆哆嗦嗦全交待了。那堆碎瓷就埋在他们住的排屋后头的水沟里。”

　　“摔套瓷器不算甚大事，但他起了蒙混心思，却也没你说得那么本分。”
　　修长的指节敲了敲膝盖，顾少庸短暂思考后，抬眼乜向全福，“那就——”

　　全福是个心软的人，生怕这位行事果决的三公子罚得过狠，忙赶在他前面开口道：
　　“南边的商队就快回来了，已经去信让他们顺带带套差不多品质的建窑兔毫盏回来。这银子，我给垫，教那孩子慢慢还就是。”

　　顾少庸：“……”
　　差点气笑，他平日里难道是扒皮做派？

　　没好气地板了脸，“正院那边问起，就说是我摔的。也记我账上。至于那小子，再罚他一个月银子，做事莽莽撞撞的——你瞧着他好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办事，莫往库房放了。”

　　三公子此人，没接触过他的都觉得他喜怒无常不好相处，然而跟他以诚相交的才晓得，其最是面冷心慈不过。若非他待底下人好，也不能够短短几年间，就教公府里的管事仆婢们都心服口服。

　　全福把心放回了肚皮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安置的人，还是该我出……”

　　说话间，顾少庸一个鹞子翻身，已从躺椅上起身。
　　他走到石桌前，翻到账簿相关页，左手执笔刷刷几下，行云流水地落了自己的名姓。

　　“哟，三弟的手怎么伤了！”
　　姜氏眼尖，远远地就关心上了。

　　手伤？！
　　贺云嬛微垂的视线猛地抬起。

　　十余步外，少年身着青黛的十样锦直裰，束了条浅玉色缀绿松石腰带。
　　俊秀斯文的打扮，偏生忘了收敛气势，就像柄开了刃出了鞘的刀，周遭环绕的俱是冽厉霸道。

　　那画面瞧着既诡谲又和谐，有种另类的美，只除了一处——

　　他的左臂似受了重伤，整条包扎后，吊悬在了胸前。

　　贺云嬛轻吁一口气。
　　方回神，她就已被姜氏拉拽至顾少庸那处的半仗前。

　　顾少庸定定地看着贺云嬛。
　　贺云嬛避开了他的视线。

　　姜氏恍若未觉，二人气氛有异，继续关心着顾少庸“重伤”的手臂，“出了什么事，昨日不还好好的？”

　　顾少庸移开目光，语气平淡：“醉酒。摔了。”
　　却是说给贺云嬛听的。

　　顾少庸想起自己才刚评价那轮值库房的小子的话：‘起了蒙混心思，却也不是那么本分’。
　　自嘲道：你是在讽刺自己么，那人偷梁换柱只是犯了过错，你瞒天过海犯的却是罪过。这就是你喜欢她的方式么，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了……

　　然则。
　　顾少庸想，他永不后悔。

　　闻知二人来意后，出乎姜氏意料的是，这位一向不太好说话的三公子很爽快地放了权。
　　要知道在此之前，王氏早有意从顾少庸手里夺回管家权，却屡屡碰壁——这亦是她近年连面上慈和都懒得伪装的主要缘由。

　　不过偌大的夔国公府内务冗杂，交接不是几日便能完成的事，得循序渐进。

　　顾少庸干脆将今日全福抱来的库房账簿交给了她们。
　　他在分发账簿的时候，也不偏不倚，分给二人的是等量的一沓。

　　顾少庸竭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往贺云嬛那边看。
　　偏生越想掩饰，越教有心人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姜氏想起自家夫君的话，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顾少庸和贺云嬛之间来回逡巡，半晌忽笑道：
　　“前时在青兰院瞧见好大一碟新鲜葡萄，弟妹让我自己跟三弟讨。大嫂我是个脸皮厚的，这就出声讨了。”

　　省略了种种细节，绝口不提在贺云嬛口中是公中送的。
　　贺云嬛心顿了一拍，微微抿紧了唇。

　　顾少庸闻声，余光扫过贺云嬛面上神色，轻眨了眼。

　　他没接贺氏的话，转首看向侯在一边作木头状的管事全福，“那是公中庄子上的出产，不是让你派人往各院都送了一份？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又私吞了。”

　　虽不明其意，但全福配合得极好，立马道：“确实已差人给雪梅院送过。”等会儿就找人送份过去，问起来就说是路上耽搁了。

　　无论姜氏信不信，她都再找不出话来说。

　　接了库房账簿，后续有的是事情做，加之这是顾少庸的居所，二人也不便久留，即要离开。

　　燕雀鸣啾，枯林风过，心上人浅浅颔首后，婀娜转身。
　　顾少庸才想起来，似乎今日从头至尾，他们都未曾说过话。

　　“嫂嫂——”
　　没忍住，他张了口，话出嘴边时理智稍回，“今年府上新买了个温泉庄子，那葡萄就是那里出产的，你们若是喜欢，有空便可去瞧瞧。”

　　似再寻常不过的客气话。
　　可是这话出自对父母手足从来懒怠欠奉好颜色的三公子……

　　姜氏管住了自个儿欲看贺云嬛神态的眼睛，佯作无所觉般，权当那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欢喜点头：“那敢情好，择日不如撞日，咱就约在明日罢！”

　　贺云嬛知道那话是说给她听的，内心避之不及。
　　可姜氏已经应了，过度避嫌亦是不合常理，只得跟着应了声好。

　　出了墨竹院院门，二人各自东西。
　　贺云嬛领着两婢走向通往青兰院的月门。

　　因着顾少庸弃用了仆役，靠墨竹院这边的月门也没人把守，四下阗然。
　　正此时，原本沉寂的月门后突兀传出了些声响。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贺云嬛停下脚步。

　　把怀里的账簿叠到了莲瓣手上，建兰自告奋勇上前。
　　不一会儿，就听月门后传出她的惊乍声，“小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嬛带着莲瓣过去，便见月门后的灌木丛里藏了个白软团子。

　　背对众人趴在墙根处，撅着屁股的白软团子被叫破了身份，慢吞吞地从灌木丛里挪了出来。
　　“世子嫂嫂……”
　　夔国公府的五公子顾少容，移开挡在包子脸前的圣贤书，羞涩低声。

　　世子嫂嫂又是个什么称呼？
　　两婢对视一眼，忍住没笑。

　　身为王氏采买来的贱妾所出的庶子，四公子顾少华和五公子顾少容，在夔国公府内的存在感极低。他们坐在席上，也基本不出声，只埋头用膳。

　　想起建兰闲聊过的话……
　　不过十岁的小孩子，倒也不必过分避讳，贺云嬛遂放柔了嗓音，“五弟在此做甚？”

　　握紧了手中的书卷，五公子低头盯着地面，两只靴尖不安地摩擦着。
　　半晌也没答话。

　　贺云嬛看清了那个书封，是卷《大学》。
　　如是，她大概猜到了些。

　　就在贺云嬛以为五公子不会回答时，小孩儿低着头出声了：

　　“开了蒙后，我想继续读书，甚至科考，但母亲不喜欢，姨娘也不让。”
　　“三哥就让我来墨竹院，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他——只是得偷偷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每次他院里来了人，我就提前躲到这里来……”

　　贺云嬛愕然。
　　纵使她猜到五公子有颗向学心，也没料到愿意帮助他的，竟是那个喜怒不定轻浮孟浪的三公子……

　　“世子嫂嫂会向母亲告状么？”

　　五公子总算抬起了头，他眼圈红红的，泪珠子都垂到了嘴边，“你若是告发了我，教我连累了姨娘和兄长，我必不会放过你的！”都说他三哥是府上最不好惹的人，他就学着偷看来的他三哥办事时的语气放狠话！

作者有话说

　　顾少庸：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