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袖春》山妪

16、第 16 章 内务由三公

　　卯时初，天擦亮，贺云嬛睁开惺忪睡眼。
　　她下意识往身畔一探，果不其然，那处枕衾犹带余温，可是人早已抽身离开。

　　困意瞬间消弭，贺云嬛立时清醒不少。
　　待两婢进来后，她已经懒怠问值夜的建兰，顾世子昨个儿是何时来的今晨又是何时走的了。

　　想也知道，大抵也如前几次般是避着人的。
　　否则完事那几回也不会连水都没叫，是他亲自给她擦的身。

　　莲瓣掌了灯，将屋内的烛台一一点亮，回转身。
　　便见模糊的光影里，她家主子半靠在床柱上，攥着锦被怔怔出神。

　　贺云嬛面上神情就像莲瓣手中端着的油灯，没精打采地燃着，被内室微风轻吹，亦摇曳不定，无比脆弱。

　　而建兰不像莲瓣从小陪着贺云嬛长大，习惯了时时刻刻注意着贺云嬛的情绪。
　　她是个心大的，忙忙碌碌地布置着靠床的盥洗架，也没觉得贺云嬛的沉默有什么不对劲。

　　主要建兰是这样的想法，只要顾世子来过，甭管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都说明他们夫妻感情融洽着呢。只要夫妻感情融洽，其余都不算甚大事。

　　“夫人，等领了管家对牌，咱是不是就能偶尔出门顽了？”
　　收敛好面上神色，莲瓣将烛台置于落地承架上，笑着靠近。

　　贺云嬛回神，也跟着笑了笑，“不晓得。还得看后头的具体情况，但…公府的大门终归是没那么好出的。”

　　稍稍挪动，她全身骨头就跟散了架似地隐隐酸痛，以是只能靠在莲瓣身上借力，由着莲瓣搀着她去沐洗。

　　屏风后，水雾氤氲。
　　贺云嬛趴在香柏浴桶壁沿上合目小憩。

　　墨发入水，极致的黑，衬得润白肩颈上的红紫吮痕极为显眼，那鲜明的痕迹不单在肩颈有，甚至顺着脊骨一路向下湮没在了水里……

　　瞧得莲瓣心疼坏了。
　　她小心轻柔地用帕子擦着，没忍住出了声，“夫人疼不疼？”

　　贺云嬛开始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后，脸红得不行，连带着露在水面上的肌肤都染上了浅浅绯色，“不疼，别问了……”

　　浴罢，乏累尽消，贺云嬛连连摆手推却莲瓣的热心。
　　避了人，她自行挑了身曲领襦，将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力求不会被人看出半点端倪。

　　准时去正院问了安，贺云嬛回到青兰院。
　　顾忌着昨日午歇时可能发生的事，她揉按了几下攒竹穴，强行驱赶了睡意。

　　翻出绣绷子消磨时间，转眼就将至跟姜氏约定好的未时。

　　贺云嬛携着二婢方出了内室门，踏下台阶青石砖，就被领着贴身嬷嬷及数仆婢的姜氏堵在了青兰院的庭院里。

　　见着贺云嬛，姜氏示意那些个仆婢等在院里。
　　她只带了贴身嬷嬷上前，亲热地凑过来，强行挽了贺云嬛的手肘，反客为主地贴着贺云嬛往青兰院的会客堂走。

　　贺云嬛抽了抽手，被困住的手肘纹丝不动，“大嫂……”

　　姜氏微仰下颌，仔细地扫视着贺云嬛皙白脸蛋上的每一寸地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昨日初见，我才知弟妹原是个绝世美人。若非贺夫人少有露面，将弟妹也养在深闺，这满城的小姐们谁还好意思冠称甚‘望京名姝’。”

　　她眼睛转了转，又道：“想来弟妹也知道，我们两房素有龃龉，恩怨颇深。但是我婆母宋夫人和夫君也都是明理人，特意交待过我，你是外来的媳妇，同我们并无前隙，不必将恩怨延伸……若你也是个明理人，咱们处得来，便只当姐妹处着。”

　　姜氏出身的靖远侯府，祖上亦是凭军功封爵。
　　值得称道的是，靖远侯府受帝王看重多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也从未放松对后嗣的锤炼，无论男女，皆有一身好功夫。
　　姜氏也不例外。

　　因而当她制住贺云嬛，不欲其拒绝的时候，莲瓣和建兰也只能紧紧跟在身后干看着。
　　贺云嬛侧首，向二婢递了眼神安抚，示意她们无须担忧。

　　进了会客堂，姜氏就松开了贺云嬛，自然而然地在堂上落座。
　　还招呼着道：“时辰还早，咱先说说话，申时出门也不迟。”

　　贺云嬛犹豫了一瞬，在姜氏对面落了座，转了思绪，让建兰去小厨房端了时令糕点来。

　　见她果真如传言般是个好性子，姜氏的笑容越发真切。
　　“何需如此劳烦。”
　　她说着话，眼珠子仍旧落在贺云嬛身上，略过已经端详仔细的脸面，细细打量着其他地方。

　　短暂的不自在后，贺云嬛放松了。
　　又不似那浮浪的三公子，既同为女子，看看也没什么。她想。

　　直到姜氏的目光停留在她包裹严实的领口处，揶揄一笑。
　　“昨个晚膳，我看顾世子待你冷淡，还以为你俩感情并不好……啧，果然，搁在嘴边哪有不吃的理，男人都是差不多的脾性。”

　　没法接话，贺云嬛尴尬低眸。
　　建兰端着果点上来，及时解了围。

　　姜氏也不欲拗着人家夫妇的私密事不放，就着盛上来的盘碟，注意力也跟着转移到那些鲜嫩欲滴的时令及非时令的反季瓜果上。

　　“哟，天还冷着，就有葡萄了……这得是西域那边运来的吧。”她故意发出夸张的惊呼声，“雪梅院可没在望京的这种时候见过这等子好东西。”

　　贺云嬛抬眼看了桌上那碟子葡萄，新鲜极了，应是才从府内冰室里取出来的。
　　便道：“这是公中送来的。想来这会子，划下来的份例也送到雪梅院去了。”

　　话音才落，就看见姜氏掩唇而笑，“弟妹快别说笑话了，若是父亲带回来的圣上赏赐，公中肯定是先送我们那里的。可若是王夫人的陪嫁庄子上供的……贫瘠之地，嗤，莫说能育出这等子反季鲜果，那点子出产连自给自足都够呛。”

　　贺云嬛没接腔。

　　姜氏也就接着自己的话说：“而且，如今公府里的内务，实际上是被三公子把持着——”拖长了尾调，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贺云嬛脸上，“弟妹知道这事么。”

　　建兰说过，贺云嬛也有印象。
　　但她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不知。”

　　“瞧这样子，三公子倒是挺喜欢你这个嫂嫂的。”

　　差不多的年纪，便是叔嫂，亦该避讳些。
　　这话实在说得不中听。
　　也不知姜氏是随口说的，还是别有深意。

　　无人可见的圆桌下，贺云嬛置放在膝上的指尖颤了颤。

　　建兰脸色也“唰”地一下就白了，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可她真是无心的，只是进了小厨房，瞧见案台上有满篮子这玩意儿，便觉得这在国公府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就随手洗了两串来……

　　正此时，莲瓣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示意她不要慌张。

　　“爱屋及乌，三公子是敬重兄长。”
　　贺云嬛神色淡淡道：“如今府内事务既是三公子在主持，那待会儿交接的时候，大嫂亲自向三公子讨要，想来三公子也不会不给的。”

　　至此，姜氏才似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连拍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就着贺云嬛的话，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但有意无意的，仍旧是围绕着顾少庸此人在聊。

　　“早年三公子，确实是很敬重王夫人和顾世子的。我听少温说，为了帮他们俩争，三公子从小就很是要强……也给雪梅院下了不少绊子。”

　　姜氏说到这儿，冷哼了一声。
　　她念及贺云嬛嫁了顾世子，便略过了顾世子做过的种种，只道：“可王夫人偏心眼到了极致，屡屡伤了三公子的心，近年来，他也就冷了意。见三公子不受摆布后，王夫人对待这个儿子，更似仇敌，软硬刀子使着，有时候比对待雪梅院都凶狠……”

　　不论心底作何感想，贺云嬛面上只道：“母子哪有隔夜仇。”
　　她原本是想尽快结束话题，谁知听了她的评语后，姜氏讲故事讲得越发来劲。

　　“三公子自小聪颖，四五岁开蒙，未及十岁就过了童生试。正待继续往上考，做公府这等子武将门庭飞出来的文曲星时，却受了阻碍。第二年，王夫人装病，使得三公子缺了考。第二年，王夫人故技重施，却因意外露馅，于是王夫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人捆了三公子，不让其参加科举——”

　　姜氏说到这儿，停顿了半晌，才又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就连少温当年都是盼着三公子的科举道能走得平平顺顺，光耀夔国公府门楣的。偏生王夫人，三公子的亲娘，就好似不想他此生能好过般，即便他博的这条出路对顾世子完全无妨碍。”

　　贺云嬛不自觉地，回忆起昨日在正院王氏的那番话，那些希冀顾世子能做个清贵文官的安排，当时的三公子，也就在堂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派诛心言，不知他当下是何感受？
　　想到这儿，贺云嬛猛地清醒，他与她无甚关系，她实在不该操这些闲心！

　　“还是早点去找三公子交接内务罢。”

　　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的姜氏，最后只得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