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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她也不是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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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莲瓣担忧地看着贺云嬛,半倾身入账,替她揩了揩额上的细汗。
避开莲瓣的视线,贺云嬛的眼神落在榻旁不远的案几上。
案几上摆着个长颈白瓷瓶,插着几枝残破的掉了蕊的梅花,颜色虽艳丽,瞧着却枯残冷清。
舌尖触及齿壁,犹带几丝甜腥味,贺云嬛心里打了个突,“将才世子可来过?”
莲瓣摇了摇头。
见莲瓣否认,贺云嬛颊面留存的最后一点被午歇暖意侵染出的绯色也彻底弥散,她抿了抿唇,将覆在腰间的绣被攥得皱巴巴的,指尖不受控地轻颤着。
“夫人是被梦魇着了,梦里的事儿哪能当真呢。”
莲瓣觑着贺云嬛脸色不好,又听她提及了世子,便料想她是做了甚夫妻不睦的噩梦。
贺云嬛接过她手中帕子,顺着鬓发拭了拭颈间,“嗯,做了个梦,但也…不算是噩梦”
她顿了顿,低了眉眼,还是没将猜测说出口。
万一隔墙有耳,那厮还没走呢?
且在还没有万全之策前,这事也不能闹大,否则对方会不会被追究先不论,自己必定先惹一身腥臊……
贺云嬛攥了绣帕,定了定神道:“有两日没见到世子了,待会儿咱去前院看看。”
原是特意说给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隔墙耳听的,落在莲瓣耳朵里,却以为是先前的料想为真。
她从贺云嬛手里抽出绣帕,转身走到盥洗架前,洗着帕子沉了声:
“夫人三餐不落地往世子那边问了安,可前院那边莫说顺口递个话回来,就连个‘好’字都不曾落下。这般不给情面,要婢子说,又何必去看他。”
进府这些时日,莲瓣也是瞧明白了,高嫁公府也是面上听着好听,关门过起日子来,还是门当户对最合宜。遇着委屈事儿了,小两口有商有量地办,总比这成日里见不着夫君面还不能抱怨来得强……若非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她恨不能劝了主子别庄分居,也省得日日到那鼻孔朝天的国公夫人面前去立规矩。
贺云嬛笑了笑,正欲张口安抚下这个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看似稳重实则脾气火爆的好姐姐,就听门栓响了两下,有脚步声急急而来。
是建兰进了屋。
今个晌午也是莲瓣值守,建兰没午睡习惯,闲的没事就同混熟的婆子仆妇在月门处唠嗑,正唠到兴起时,各院里的跑腿来告讯,说是夔国公携了雪梅院那家子下午回……
于是建兰就赶着回来报信了。
见贺云嬛已经醒了,建兰原本蹑手蹑脚的瑟缩动作便落到了实处,拍拍胸口捋顺了气,方才口齿清晰道:“国公爷携着雪梅院那房下午到。”
贺云嬛从榻上起身,拦住莲瓣伸来的伺候的手,自行穿了绣履。
“我以为他们还得在路上耽搁些时日呢。”
她笑着调侃对方这摆在明面上的架子,语气闲适,听起来完全不在意。
——哪怕那位国公爷前些时日才借口边塞事务繁忙从自己喜宴上离开,转头却又高调地陪同庶房子女进京回府。
建兰在场,莲瓣就恢复了常态。她见自家主子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便也神色稳重,淡定地递了盅茶饮给人,“做得好,替主子记你一功。”
“难得姐姐这么好说话,也没开口就斥我毛毛躁躁。”建兰毫不客气地接过茶饮一饮而尽,末了抹抹嘴,“那位大奶奶在那些婆子仆妇堆里名声极好,就跟财神爷爷似的。他们都盼着她早日回来呢。”
净了把脸,午休后犹剩的疲意便一扫而空,贺云嬛坐在铜镜前,望着自己映在铜镜里模糊的脸,愣了一会神,才温声道:“先莫要声张,该做什么做什么,待会儿正院来了人再说。”
莲瓣凑过去给她梳妆,冷不丁被突兀问了句,“你说,我同母亲长得像么?”
贺云嬛微微仰头,一双妙目含了水似的,望着莲瓣眨也不眨。
莲瓣从小陪她长大,还比她大两岁,记得的事情应当比她多些。
被问到这个话题,莲瓣的眼神明显飘忽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像是从回忆中抽离思绪,肯定地点了点头,“小姐幼年时,长得同夫人极像。”为了强调,她说话间还特意改了口。
贺云嬛回看铜镜,轻声:“可后来长大了,是不是就不像了。”
莲瓣对着眼前这张玉容殊色的芙蓉面,实在找不到其上同贺夫人柳氏那张若银盘般富态端庄的脸有一处相似处,违心之言难说,便一时讷讷。
建兰倒是从后凑上来,细瞧了瞧贺云嬛,又对应着记忆里的柳氏面容细细咂摸了下,道:“确实不大像,说起来……”
“不止不大像母亲,也完全不似父亲。”贺云嬛接过话,敛了敛额际碎发,又凑拢到铜镜跟前看自己眉眼。
建兰回忆起贺大人那张国字冷脸,打了个寒颤,“要是夫人长得像贺大人,那还了得?”
莲瓣紧绷着脸,忙找补道:“我看夫人有点像韦老夫人年轻时候,曾听人说起,韦老夫人年轻时候可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能做公主乳母的人那自然是万里挑一,建兰正欲接嘴,想起前时贺云嬛告诫的话,又悻悻住了口。
听莲瓣这样说,贺云嬛便也笑笑,就此止住这个话题。
将将梳理好发髻,还未穿上拟定的下午外出时的着装,正院就来了人。
来的是个正院里瞧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大丫鬟,带着几个绣房的小丫头,捧了上午琴嬷嬷在绣房里给挑中的料子量裁好的成衣来。
“奴婢侍棋,来伺候夫人更衣。”
那大丫鬟走到贺云嬛跟前行了礼,挥手让小丫头们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就要近身给贺云嬛换衣。
莲瓣上前拦了拦,笑道:“姐姐歇着,我来。”
侍棋看了不看莲瓣,木着脸就要绕开莲瓣,以便于手继续往贺云嬛身上伸。
贺云嬛示意建兰拉开莲瓣,伸展双臂,由着侍棋摆弄。
见贺云嬛还算配合,侍棋僵硬的脸色也有所缓和。
待一阵捯饬后,她的眼神就往上飘了飘,“夫人以后再莫梳这种单螺髻了,瞧着过于小家子气。”
替贺云嬛梳头的莲瓣狠狠攥紧了拳,建兰见势不好,偷偷拽住她衣角,以防她一个没忍住又冲上前去。
贺云嬛笑笑,抬手拔了钗环,一头黑亮似缎的如云秀发倾泻而下,“侍棋姑娘是大家婢,自然比我这小户女有见识。”
直截了当地让侍棋白了脸,心里一时后悔。
饶是这位出身再低,如今亦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世子夫人,她不该在听了他人描述其怯懦无为后,就贸贸然地来踩人脸面——五品官家的千金,放在望京不算什么,但也好歹是位官小姐,自然也是有小姐脾气的。
于是再之后,整个梳妆过程侍棋就不插手了,只偶尔出声指点个大概。
后头莲瓣给贺云嬛重新梳头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打鼓,但当贺云嬛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后,她隐藏在心底的不安忐忑便又消散了。
内间静悄悄,只有妆匣里的钗环或拾起或放下的轻微碰撞声。
贺云嬛神色自若,无视那位侍棋姑娘变着法儿想示好挽回情面的动作——她也不是软面馒头,任谁都可磋扁揉圆的,戏台子搭起来,也得看她想不想配合。
直到梳妆结束,屋内紧绷的气氛也未缓和。
那位来自于正院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侍棋姑娘,最后只得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说了告辞话,“老夫人说,国公爷晚间回府,届时阖府主子都须得聚在一起用膳。”
话音方落,就带着小丫头们甩袖走了。
贺云嬛瞧着铜镜里装扮华丽的模糊映像,轻轻叹了口气,“瞧,我也学会以势压人了。”
建兰听了这话只是捂着嘴嘿嘿笑,而莲瓣却是心疼地聚拢了眉尖,暗惋道,可您原就该生在那金枝玉阶上……
过申时,贺云嬛去了前院。
她想同顾世子一道去正院,却被那正院里的奴仆告知,顾世子早在一刻钟前便先行离开。
闻言,尽管心里微有失落,贺云嬛的面上倒也没流露出甚失望神态。
而她带着二婢安静离开的身影,却落在了隔墙观察许久的某人眼中。
顾少庸整了整衣襟,又对着假山里的水洼理了理鬓发,这才收腹端臂,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
两院只隔着堵墙和月门,贺云嬛一行人还未瞧见通往正院的庑廊影子,便先看见了某少年装模作样的身姿。
建兰没忍住,捂着腮帮子“嘶”了一声。
莲瓣:“……”
贺云嬛:“……”
顾少庸等了又等,也没见她们过来,便往前迎了迎,“嫂嫂——”
而嗓音未落,就见主仆几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少庸无法,只得委屈地顿住了脚步。
再等了半刻,发觉贺云嬛她们完全没有过来与他同行的意思,反而一副他不走开她们就绝对站在原地不挪步的架势……恐耽误了她们赴宴,顾少庸无奈之下,最终垂头丧气地走了。
贺云嬛松了口气。
她低着头迈步,颊上火热,也没脸跟身边的二婢说,她怀疑自己今晌睡梦里,曾被这位浪荡的三公子轻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