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魂不守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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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王氏发话，让琴嬷嬷带着贺云嬛去选料子做新裳，贺云嬛面上还有些魂不守舍。
听了这些事涉宫廷的秘辛，没见过甚世面的小户女的不安忐忑乃至于慌张，都是正当的，也没必要掩饰。
不过，若贺云嬛真是麓阳那妖孽的女儿，韦氏竟将其后人养成了这个样子……
王氏满意地啜了口香茗，总算有了点当婆婆的真切喜意——她一想到这叛孽之后至此都得在自己的五指山下挣扎求生，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贺云嬛恭谨垂首，拜过王氏，随琴嬷嬷而去。
转身出了厅堂，她便收敛了怯色。
方才贺云嬛走神是真的，但惧怕却是七分靠演。
若细究起来，贺云嬛只是有些好奇，好奇无缘无故的，王氏为何要突然同她这个小辈提起麓阳长公主，还送了个与麓阳长公主当年有些干系的旧物刻意地引出话题，不是说其是忌讳吗，忌讳就该能不提则不提才是啊……
想到那只臂钏，贺云嬛心念一动，眼神儿不由得往莲瓣捧着的托盘上飘。
将才只是大致扫了眼，没仔细看，贺云嬛细细观摩后，倒是将这只粗银臂钏同她记忆里的某样物什对应起来了。
那是只华美繁丽的金钏，钏面刻了对比翼鸟，外祖母指着那对比翼鸟同幼时的她说‘这就是蛮蛮’，然后随手给了她把玩……
那金钏眼下就在她压箱底的妆奁盒子里。
不能说十分相似，毕竟二者无论从材质还是工艺上，都相去甚远，但是莫名的，贺云嬛就是觉得王氏所言就是此物。
可那若是长公主爱物，即便长公主将其赐给了外祖母，依照外祖母对待长公主的珍重态度，又怎会将其如此随意地给幼时的自己把玩……
是了，贺云嬛前面欺骗了王氏。
她外祖母虽不曾随时随地都把长公主挂在嘴边，但也从未将其视作忌讳，偶尔追忆过去，提到长公主的次数，也并不比提到她母亲的次数少。
眼前似蒙上了层细纱，贺云嬛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或许，她早已想到那种可能，只是不愿深究，不愿扰乱如今还算安稳的生活状态。
说是让贺云嬛自己挑料子，实则到了绣房她也说不上话。
因而贺云嬛只用扮演好衣架子，任由琴嬷嬷选了缎子定了样式，往她身上招呼便是。
至于今日王氏的安排，她心里倒是有些根底，大抵是雪梅院那边的人要回来了，两边又要斗法罢了。
见贺云嬛始终笑靥浅浅，任随自己折腾连道眉毛都不皱，琴嬷嬷原本嚣张的气焰也渐低，她心里打了个嘀咕，嘴上不由卖了个好：
“雪梅院那位大奶奶出身好，连对老夫人这婆母都非事事恭敬，常有顶撞，对夫人您，约略是更不会放进眼里了。可老夫人不同她计较，是因着大公子非她所出，同她原就隔着层肚皮，只当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多加包容……但夫人您可得记牢，您代表的是青兰院，代表的是咱世子爷的面子，哪有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事事都低庶房媳妇一头的？该您的不该您的您都只管去争一争，争到手了便都是您的——老夫人也会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
话说得直白，就是让贺云嬛去做那出头的椽子。
这样国公夫人就会对自己满意么？
或许吧，可那时候自己斗得个筋疲力竭，争得个头破血流，到头来真就能有安安稳稳的好日子过？
贺云嬛也没当场就驳了琴嬷嬷的脸面，而是攥住对方正在她肩颈旁拿着木尺比划的手，顺势从自己手上脱了个镯子，往其袖袋里塞，轻言细语：“我知嬷嬷是个爽利人，意重礼轻，东西粗陋，还望嬷嬷不要嫌弃，给家里小孙女顽罢。”
琴嬷嬷愣住，往袖袋里一摸索，紧跟着眉梢眼角便得意扬起，染满了喜色。
才刚琴嬷嬷就注意到了，这位出身小户的世子夫人衣着简朴，听说嫁妆也磕碜。但抬起双手袍袖滑落，露出雪臂，皓腕上却明晃晃挂着只品相一般但水头颇足的翡翠镯子，瞧着却值好些钱，跟府里往前那些出嫁小姐的压箱底物件也差不离……
琴嬷嬷没忍住，就看了又看。
不出所料，真就看到了自己兜里来。
王氏御下甚严，即使是身边人，也少有赏赐甚好物什，除月俸以外的油水多要靠别院上供，需要走动关系的丫鬟奴仆又能有几个钱？这种值钱货那真是可遇不可求……
琴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忙迭声道：“替小囡谢过夫人赏。”
此时绣房只她们几个站作一堆，其他人都在忙手里的针线活计。
压低了嗓音说些话，也没人敢坏规矩地张望过来，至于偶尔高声漏出的只言片语能不能听清，就全凭个人耳力了。
待出了绣房，进了青兰院内间，建兰就忍不住捂着两颊叫唤起来，“唉哟，可心疼死奴婢了，夫人您咋就这么舍得呢，啥都往外处给。以前府里的小姐就不说了，没见过甚好东西，惯是眼皮子浅的，怎这国公府里的嬷嬷也这般不讲究？那句俗语怎么说的来着——”
莲瓣替贺云嬛解开披风往木施上挂，顺口说了句：“‘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注：引用自元朝某无名氏诗词）
“对，就是这句，咱夫人娘家清贫是出了名的，亏得那老妇下手！”
建兰忿忿道。
她的职责之一就是打理贺云嬛的内库，对贺云嬛摆在明面上能撑场面的首饰财訾再清楚不过，那是给出去一样便少一样，若有朝一日给舍干净了，那让她管空匣子么。
莲瓣挂好了披风，转身把才刚放在盥洗架上的托盘往建兰手里一塞：“喏，这不是有出有进吗。你莫操那些闲心，咱夫人心中有数。”
“夫人她……”
两婢子朝贺云嬛看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进屋始，贺云嬛脸上始终挂着的浅笑便散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明显走着神，也不知到底在思忖着些什么——从神态看，总归不是甚值得欢喜的事。
“夫人？”两婢子对视一眼，略显担忧地异口同声道。
贺云嬛回神，目光再次落到那托盘上，不觉间已走到建兰跟前，将那银臂钏从托盘里取了出来。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纤白手指在上细细摸索，那臂钏上果然刻了双雀鸟，然而并不是比翼鸟，而是民间惯爱用的喜鹊纹饰……
“这物件儿也有什么忌讳吗？”莲瓣前时也听清了王氏对自家主子的敲打，却没放在心上。
“…不会是那老虔婆看不惯夫人，想给世子换个新媳妇，在这些东西上面搽了毒吧？！”建兰看多了话本子，不自觉抱着托盘向后退了两步，又忧心忡忡地伸手想从贺云嬛手中拿走那银臂钏，以求‘毒物们’能离之远些。
贺云嬛忍俊不禁，摆了摆手：“无事。”
轻刮了下建兰的鼻尖，笑称就算把妆奁里的东西都舍干净了，也不会忘了两婢将来的嫁妆置办，同两婢调笑了几句，才让建兰把她妆奁里的那个金臂钏单独拣出来放个匣子藏好。
建兰一边安置那物一边问：“是跟老夫人今日说的那事有关么。”她脑瓜子转得快，胆大口快，私底下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莲瓣眸光微闪，嘴唇嚅了嚅，倒也没出声制止。
这回却是贺云嬛冷了脸教训她：“你既然都听清了，就也知道那是要命的事，要是走漏了风声，咱们一起掉脑袋。”倒也没否认
贺云嬛鲜少这样冷脸，于是建兰懂了，到此为止，牵扯到此事背景细节，她不该再好奇了。
“婢子错了。”抽噎着，认错认得倒也快。
“让主子罚你今晚不准用晚膳。”莲瓣给递了个台阶。
贺云嬛放松一些，瞥见小丫头难受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便缓了声：“晚膳还是得吃的，就罚你…罚你只准用菜不准喝汤！”
建兰破涕而笑。
许是心里揣了事，贺云嬛晌午补觉时睡得并不踏实，似陷入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梦魇，她在梦里挣扎辗转，分不清今日的虚幻还是过去的真实。
双手置于胸腹前，咬紧的牙关嘎吱作响，额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发缓缓沁进枕间。
“蛮蛮儿……”一道华丽的女嗓这样喊。
“蛮蛮啊……”是外祖母的声音在轻唤。
“蛮蛮，蛮蛮……”
这又是谁在叫她？
额上的细汗被软绵绵的物什轻柔拭去，有人拂过她颈间，两颊紧绷的力道一散，教她不知不觉地放松了牙关。
“…蛮蛮。”
有道暖风擦耳而过，与之同去的是句少年呢喃。
她身边怎么会有男子？
贺云嬛睁不开眼，张口欲言亦不能，恨恨间，又紧咬了牙关。
这次，她好似咬住了什么软物，某种怪异的腥甜味一下子溢满了口腔。
在贺云嬛错觉是否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时，又是那道陌生的少年音痛呼了一声：“嘶——”
这不是梦！
贺云嬛猛地睁开眼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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