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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不祥之人 ...

  •   贺府。
      高嫁公门的大小姐回门,本是件大喜事,但因着迎亲那日新郎摔断腿的缘故,府里主子们的脸上就蒙上了阴翳,生生把那喜气氛围冲淡了不少。

      而数日前的红幔之物早被撤下,贺府庭院里,除了零星几个丫鬟仆役轻手轻脚地来去,静得令人咋舌,更是半点看不出迎接出嫁女归家的欢欣。

      正院小佛堂里。
      贺府的当家主母柳氏,正不停地拨动着佛珠,对着暗阁上供奉的一尊不知是何方神佛的小像念念有词。音低语速快,没人能听清她到底在叨念些什么。

      只旁侧站着的柳氏的奶母李嬷嬷,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些,遂脸色难看地劝解道:“虽则不是在夫人身边长大的,可大小姐毕竟也是夫人的嫡亲女儿,何必如此……”

      柳氏拨动珠串的指尖颤了颤。
      串佛珠的线绳陡然断裂,被经年累月地摩挲至圆润光滑的佛珠散落一地。

      她怔怔盯着它们,好半晌,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嬷嬷,夔国公府的世子不也被她妨克了?她是真的不详啊。”

      知道柳氏已听不得劝,李嬷嬷为仆本分,更不愿跟其争吵,便叹了口气要将其扶起来,边道:“可今朝大小姐回门,夫人作为生母,总得面上过得去才是。她出门子的那日,您不就扮得很好?”

      柳氏对着那龛笼上的小像,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几拜,才慢慢扶着李嬷嬷的手从青石砖上起身,喃喃道:“我晓得的。我只是想起旧事,想起我的徽儿,心里难受……”

      康启十三年,有游方道人路过贺府,点出柳氏多年无男嗣的缘由——是前头生的那个女孩生而不详,妨克了未出世的弟弟。柳氏求子心切,将长女送往江南她母亲那里。后没过多久,柳氏果诞下一子。康启二十五年,柳氏母亲去世,送养到其身边的长女无所依靠,她逼不得已将其接回,但在长女回府同一日,她的爱子因仆役看顾不周,意外坠池夭折……

      因而,即便后头那游方道人无意间牵扯进一桩大案,被掀了老底,望京全城公示其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混子,并不是甚真材实料的道长,柳氏还是对那“游方道人”之言深信不疑,认定是长女生而不详,妨克亲人。

      此后,柳氏在各种歪门邪道上寻求镇压“孽祟”,使往生者获得安宁的法子。
      但有听闻玄乎其神的,她无有不听,无有不做。

      譬如为示虔敬,柳氏跪拜时从不用蒲团,旷日持久下,那几方青石砖上竟留下了几个浅浅印痕。
      足可其柳氏魔怔之深。

      李嬷嬷没接话茬,念及旧事,她总是会想起那个几岁大就被撵出家门的女童,那个跋涉千里回家却被罚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整夜的少女……
      怎能偏心至此?
      年纪大了,真见不得这种造孽事。

      扶着自家主子走出正院,躬腰垂首的老婆子,没忍住往卫姨娘居住的院子看了眼,便是千年狐狸,也早有露出尾巴的一日,且等着看罢。

      旁座卫姨娘的院子。
      美妇人坐在红木高脚椅上,端了个精美的甜白瓷茶杯,不紧不慢地盖捋着杯中漂浮的上好茶叶,觉着时机适宜了,方才惬意低头,浅酌一口。

      下座的圆脸少女坐不住,眼珠子骨碌转了几圈,道:“娘,我们……”

      “叫姨娘。”
      “姨娘,那边儿都出院门了,你不急?”

      卫姨娘将茶杯往旁侧几案上随意一搁,抬了眼笑,“又不是我闺女,我操什么闲心,倒是二小姐你,说过多少次了,得改改你这急躁脾气。”

      贺二姑娘贺云珍梗着脖子道:“可姨娘也说过,父亲在时,咱得多示示弱,时时刻刻都得佯作在正院那边儿矮了一头。为示恭谨,那咱就赶在他们前头去门口候着啊。”

      “姐姐真蠢。”在几案上描红的男童头也没抬地道。
      贺云珍瞪了兄弟一眼,正要伸手,想起姨娘就在跟前看着,便没继续动作。

      这时,有个腿脚快的小丫头来到卫姨娘身边,俯身贴耳地说了几句话。
      就见卫姨娘起身,适意地拍了怕身上实则未有褶痕的流云裙,唇角噙了淡淡笑意道:“行了,咱们出去迎接大小姐。”

      半路上,贺云珍才知道,那小丫头来禀报的事是——
      虽则是官员的汤沐日,但放假在家的贺父起了早,从书房出来,压根就没有等着见回门长女的意思,径直就出了门找同侪交际去了。

      她这位大姐姐可真是爹不疼娘不爱,惹人心疼得紧呐。
      尤其在快到大门时,得知对方真就是独身回门,夔国公府连个得力的管事都没派来跟着时,贺云珍的嘴角更是高高翘起。

      卫姨娘瞥了她一眼,轻声提醒:“收敛着些。”
      “知道。”贺云珍点头。

      即便是高嫁女回门,长辈自也不是腆着脸皮巴巴地在大门口去等着接人的。
      只同辈的二小姐和小公子带着仆役在门后候着,柳氏和卫姨娘则在正屋厅堂里坐等。

      巳时至,守门的仆役才掐着吉时打开了门。
      便见一驾两骑的青辕朱蓬马车安静地停在门雕石墩不远处,不知已在门外空等了多久。

      仆役忙揉揉惺忪的睡眼,呲着黄牙迎上去,“您早早就到了,怎也不使个人来叩门?”

      建兰低头,翻了个白眼。
      她从车驾前跳下,搬了杌凳置好,回身和着莲瓣一起,扶贺云嬛下马。
      没人接话,那仆役就被尴尬地晾在那儿。
      他心知自己先前那话有鬼。

      实际上,那仆役明明是听见了叩门声的,却还是依照柳氏吩咐下来的,到了“吉时”才开门,见贺云嬛等人这副情状,便又赶忙找补道:“原定守门的六子今早闹肚子,奴是临时被拉来顶上的,奴年纪大了耳背,若是姑娘们实则叩了门奴没听到,奴待会儿就去领罚。”
      老仆呲着牙讨好地笑。

      贺家往上倒三代都是寒门,贺父的俸禄多寄回当初举阖族之力供养他一路科举的族地,因而府上只跟在主子们身边的人才是采买的,其他的大多都是签订的雇工合约。真要论起来,这些活契的仆役,并不太受府上规矩限制。
      因而说甚领罚的,都是空话,大不了就是将其辞退罢了。

      然对此,贺云嬛也并不打算跟对方计较,她心知,这老仆也不过是奉命办事。
      不详之人再入门,依母亲脾性,必是又找了个“高人”提前算好了良辰吉时,将她可能带来的妨克祸患降至最低。

      没什么的,蛮蛮,你母亲只是病了,你若觉得她不疼你,外祖母加倍疼你便是……

      耳畔响起老妇人沉疴在榻,意识模糊时都还不忘叮嘱她的话,贺云嬛敛眉,唇角微弯,颊边漾出的仍旧是温婉笑意,“母亲他们久等了罢,我倒没妨碍。”

      仆役站在原地,身畔缓缓掠过一阵香风。
      门里,贺云珍极亲近地迎上前来挽了她这位大姐姐的手,“姐姐,母亲跟姨娘都在等你。”

      目光飞快地将贺云嬛从头扫脚,不觉妒羡暗道,嫁了公府世子果真是好,想是手里有钱了,也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用了,这一身行头竟就值当姨娘给她准备的小半数嫁妆。
      然转念又安慰自己,新妇独身回门,无论打扮得多么光鲜,到底是件不体面的事,大姐姐性格怯懦却要强,别看眼下脸上挂着笑意,只怕这几日日日都在以泪洗面。

      如此想着,贺云珍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觑了眼贺云嬛的低垂的眉目,见眼下似有淡青印记,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脸上的笑也变得越发真切起来。

      “姐姐这钗可真好看。”
      贺云嬛拔给她。
      “姐姐这个臂钏,可是当下勋贵女子中时兴的样式?”
      贺云嬛亦脱下来递给她。

      绕过回廊,到正屋厅堂没几步的距离,贺云嬛便被饶去好几样首饰。

      莲瓣跟建兰在后头听得内心愤愤,早知道就顺着主子的意,再收拾得更简朴些了。
      这二小姐也真是的,眼皮子忒浅,明明晓得那些都是主子闺中旧物,不过是出嫁前重新拿起金银楼里熔铸过,也好意思变着法儿地从主子手里要东西……

      而贺云嬛始终眉目低垂,只看似纤弱的脊背一直挺直地立着,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像是一株亭亭而坚韧的竹。
      包括自上而下的,顾少庸慵懒躺着的正屋屋脊。

      待进得正屋厅堂,柳氏还未说话,贺云嬛便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女儿回来给母亲叩头。”不须问贺父去了哪里,只他不再厅堂上这一点,便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柳氏忙上前挽贺云嬛起来,只顺势要把她揽进怀里安抚哄慰的时候,胳臂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顿了顿,才改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待会儿用过晚膳再回去。”
      语意迥异,以至于有些滑稽的两句话,也不知说的人是否能察觉其间差异。

      贺云嬛浅挂在唇角的弧度,未有任何变化。
      没关系,只当自己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罢了。

      倒是卫姨娘上前,笑得欢喜:“可把咱家大小姐给盼回来了。”
      她站在三步外,保持着亲疏适中的距离,看着贺云嬛,美目含泪,言辞垦切道:“便如夫人所言,若不是有‘新妇回门当日便归夫家,喜房足月不得空’的规矩,妾真希望大小姐多在家里住几日。”

      絮絮叨叨一长串话,情真意切的,不知根底的生人见了,恐还要觉得卫姨娘才是亲娘。
      柳氏罩住贺云嬛的手僵了僵。

      然贺云嬛神色自若,并未见对卫姨娘有甚熟稔亲昵,只回了柳氏的话:“这几日劳母亲担忧挂念,女儿不孝。”

      “国公府如何?”
      “恢弘气派。”
      “世子待你如何?”
      “夫君很好,只我每每想到他那腿伤,便总觉着对他不住……”

      谈到这儿,柳氏的眉头不自然地皱了皱,顺势松开了紧握着贺云嬛的手。
      顿了顿,她谴仆搬来椅凳安在主位前,让贺云嬛就坐在她身畔。

      屋脊上躺着的顾少庸,早在听见熟悉柔嗓的时候翻身伏下,找准方位,揭了青瓦,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底下的动静——视线自然主要着落在贺云嬛身上。

      只顾少庸余光瞥见旁侧的柳氏,心里就烦躁得不行。
      恨不得立时就从这屋顶上跳下,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里进去,把人直接给带走,末了再撂几句狠话,以示她不欢喜的女儿自有的是人欢喜。

      虎毒不食子,顾少庸从前以为王氏那样的母亲已是天底下打着灯笼都寻不见的头一份了,没想到看似慈眉善目的贺母拜着佛念着经,亦有同样的毒辣心肠。

      前时顾少庸寻路,将要撞见人时,无意避入一间小佛堂,隐于佛龛后,正巧听到了柳氏那阴毒密语和同其奶母的对话——他有内力武功,五感异于常人。

      那柳氏拨动着佛珠,口中却皆是对某人的诅咒。
      本来嘛,顾少庸起初只当那是些乏味的宅门阴私,他听惯了见惯了没觉得有甚值得理会的,偏生后头听见那奶母提了句“大小姐”……

      顾少庸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浑身气血都在往上涌,心中的猜测还没被验证呢,就已气恨地咬紧了牙关,他攥住佛龛背后的支架,好险才没发出响动来。

      然冥冥中自有天注定,正好让顾少庸发现了那佛龛上供奉的小像底座下的隐秘。
      只见其下压有数十张黄色符纸,呈五行八卦态势,于正中紧紧困缚住了一稻草小人。

      顾少庸屏住呼吸,小心将那稻草小人取出,无须细察,一眼就看见了其身后贴着的——
      熟悉的生辰八字。
      他找来庚帖看过,非常确定那就是贺云嬛的生辰八字。
      再者,这府里难道还能有第二位“大小姐”?

      思绪收敛,顾少庸的眉间满是阴翳。
      他几乎是数着刻钟,希望快点过晌午,快点近日暮。

      想快点带着蛮蛮逃离这个以亲情为饵,满织恶念为陷阱,构建出来的无间地狱。
      夔国公府虽也是狼窝。
      但我会是最凶残的获得最后胜利的头狼。
      毕竟——
      我要护着你,我要为你而战,蛮蛮。

      贺云嬛不知道头顶上,有位花季少年心中有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快速萌发,妄图揠苗助长以早日收获想要的果实——
      譬如,拯救她,要作她的大英雄。
      只能说,有志向,谁都了不起。
      嗤。

      贺云嬛仅是觉得有道视线,黏黏糊糊的,一直纠缠着自己。
      但那种暧昧感受,并不来自于席间的其他人。

      因此,她把那归结为一种错觉。
      许是临近日暮,她将要离开贺府,回到夔国公府去,而那位脑子十分拎不清的三公子先前说,回去的时候也要来接她,以至于心上压了包袱,神思恍惚?

      贺云嬛不确定地想着。
      应酬亲朋的脸上依旧是一派从容。

      酉时至,回门新妇将归。
      裙摆滑过门槛,贺云嬛没有回头,她知道,此世若无死生大事,她不会轻易回来了。

      跟贺氏的缘分,系于父母。
      若父母弃她,则缘分断。

      跟顾氏的缘分,系于世子。
      若世子愿与她相敬如宾,作一世夫妇,那她同顾氏的缘分便得以延续。夔国公府自此后,才是她的家。

      贺云嬛轻吁口气,直至彻底迈出贺府大门,清丽柔婉的脸上,才彻底绽放出一个明艳释然的笑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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