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九悲》盻兮

2、2019年9月1日，晚上九点。 开学时父母

　　江韶顺着苍凉狭隘的小路一直走到家门口，刚从包里掏出钥匙，眼前的门突然猛地一震，终止了她要开门的行为。
　　“江卞！你他妈的是不是男人！我这照顾着我爸，你就不知道做个饭！懒死你算了！”
　　“我不知道，你又没说！”
　　“我不说你就别吃呗！你可以不吃，我妈我爸都还等着呢！”
　　“我他妈现在做！”
　　“看看都几点了！做个屁！以后要不你给来收拾来！我做饭也行，关键你他妈什么也不干啊！”
　　“行了行了！别没完没了的！”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能一家子人饿到现在吗！”
　　“这不要做吗！嚷嚷什么！真是疯婆子。”
　　好一阵子乒乒乓乓的响声，江韶才开门进去。
　　“咋回来这么晚？”林茹不悦地问她。她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径直坐到电视机对面的床上，不说话。
　　“你妈我问你话呢！”林茹走到江韶面前，挡住她看电视的视线。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我他妈是你妈，问一句怎么了？”
　　“你不问能怎样？不就那点破事儿吗？你自己看班群不行吗？”江韶说着，起身走到一旁。结果气的林茹又再一次冲到厨房大吵：“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啊，一天天就知道气我！你们四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都他妈当祖宗呢？”
　　“江韶，少说两句。”江卞隔着玻璃门对她安慰道，根本不理林茹。
　　盘腿在床上的江韶眼睛里看着电视，脑子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躺着的姥姥坐起来说：“哎！你可别招她，小心，她打你。”
　　“我知道。”
　　“那你还非得顶她。”
　　“我乐意。”
　　“你看，姥姥这有好吃的，吃完就不生气了啊，行不行？”说着江韶身边出现一只满是褶皱的老手，颤颤巍巍地端着一个削好的梨。
　　江韶摆摆手，把碗推了回去：“您吃吧，我不想吃。”
　　“不吃？可好吃了！可甜了！”姥姥再一次递过来。
　　她有些不耐烦，只是一转头看见那张笑脸，再看看梨，再看看颤抖不止的手，江韶突然觉得好心酸，心酸的喘不上气。
　　她柔声的哄道：“我真的不吃，您自己吃吧。”
　　“妈您快吃吧，就是给您买的。不让她吃，让她以后自己赚钱买去。”林茹打扫着刚才摔碎的东西，还不忘听她们说话。江韶抿了抿嘴，下床想要进屋看看姥爷的情况怎么样。
　　手刚碰到门把手，林茹的声音又传来：“别进去，你姥爷说不想让你看见他那个样子。你也知道你姥爷这个人一辈子爱面子。”
　　江韶僵在门口好久都没动。
　　她记得前几天家里买了一张护理病床，看来就是专门给姥爷了。说来可笑，她一次都没有去医院看过老人家，只是听说骨头已经变形了，坐都坐不起来，差不多全身都插着管子。
　　最后只好轻轻敲了敲门：“姥爷，我回来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江韶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
　　“你姥爷，已经说不清楚话了。”林茹在身后看着她，声音很小。可是就算电视声音再大，江韶也听见了。她一瞬间没绷住眼泪，滴在了鞋上。
　　她不敢回头，怕林茹看见她哭。
　　江韶退后几步，带上卫衣的帽子，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江韶站在窗户边上，将窗户开到最大，一边哭一边吹风。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特别特别安静。
　　这是她从小的习惯了。如果挨打敢哭，就越打越厉害。如果吃饭敢哭，就没有饭吃。总之要是哭了不是一顿打就是一顿骂。
　　有风在，眼泪就干得快，而且所发出的声音都随风飘到外面去了。
　　她吹个几分钟就没事了。
　　深夜，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父母忙碌的声音：“快快快！都漏出来了！”
　　“纸来了！”
　　..........
　　第二天，江韶才知道，昨晚姥爷的排泄袋坏了，漏了一床。
　　江韶坐在教室里一点心思都没有，她听不到老师说话，想的全是小时候与姥爷的生活。
　　如果姥爷没有病倒，如果舅舅还活着，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看这外面骄阳退却，以为是雨滴在作祟，其实是被云雾生生剥去一身光芒，万里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