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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读｜一道桥 “我叫陈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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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正森，男，六十七岁，十年糖尿病病史，六年尿毒症病史，这次急性脑溢血的出血量为16毫升。
此时他正躺在神经外科的NICU里，已经昏睡了36小时，这是脑出血病发后的第一个阶段。
神经外科的李主任看着手上这份昨天被加急从其他医院调来的病历，再次向来人解释病人目前只能保守治疗，肾指标不好所以不建议做手术，也不建议转院。
“就像昨天我和家属沟通的那样——病人身上的基础病，给药的时候效果是互相矛盾的，因此我们必须不停地会诊，动态地在三个病里找最佳的治疗方案，五三三医院的神外水平自然是没问题，但是肾病科、内分泌科还有之后的康复科确实都没有我们好，所以我实在不建议转院。”
五三三医院全称中国兵器工业五三三医院，是满正森所在单位的直属医院，他所有的病例资料都在那里，医保也是直接挂靠的，但昨天的救护车把他就近拉到了这家安城另一所顶尖的三甲医院。
站在一群穿军装的男人中间，二十四岁的满晴思考片刻后直接开口拿了主意：“等我爸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之后再做下一步决定吧，谢谢李主任。”然后她看向身旁的两人，“薛叔叔，妈，我们出去说。”
“稍等一下，”李主任犹豫了两秒，最后仍是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满晴——这个他一开始以为是病人的孙辈，结果得知是病人独女的年轻女孩。
“今天的病危通知书……”
满晴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屋子的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纵使是当了几十年兵的他们此时也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实在是看不得这个场景。
等一群人退出办公室之后，那位肩章上有两杠四星的薛叔叔又单留了片刻，对李主任说：“关于病人的信息，告知您只是为了更好地商讨后面的安排，绝不是为了给您施加压力，更不是要求特殊待遇。
军区背景虽然不用特意隐瞒，但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对外一概只介绍他们夫妻二位为空军工程大学的教授，满晴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还请您配合，其他的不要多说。”
李主任想起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个头衔，郑重地点了点头。
***
昨晚只睡了3个小时，陈亦乔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脑子里嗡嗡作响，强打着精神地站在出入院结算窗口的队伍里，准备缴费。
建筑设计大赛截稿在即，全院的目光似乎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刚刚升入大五的陈亦乔顶着压力连轴转了二十多天，却在一周前突然收到了父亲在视察施工时被坠物砸伤的消息。
化险为夷的陈新宏今天就要从神经外科转入康复科了，陈亦乔先跑了一趟家里的公司，按姑姑吩咐的那样取了几份文件，然后就开车来了医院给父亲办转出再转入的手续。
——医疗系统里的这一套操作，他也是最近才了解到的。
与此同时他还认清了现实中哪有那么多所谓的VIP病房，做生意的陈总能和其他病人一样住在这座城市最好的三甲医院康复科的三人间里，已是一件幸事。
室友发来微信。
程狗蛋：【和老师沟通过了吧，照常准备开题？】
一道桥：【嗯。】
程狗蛋：【需要帮忙就吭声，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申请延毕，我都怕院里直接炸锅了。】
一道桥：【 。至于么 】
程狗蛋：【大家都在猜建筑小王子是出国进修走上人生巅峰，还是被逼无奈继承家业走上人生巅峰，结果你差点来个延毕 】
一道桥：【我有的选？】
程狗蛋：【我是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啊。陈叔这几天情况怎么样？】
陈亦乔想起至今还说不出完整句子的父亲，也不愿将这种糟心的细节讲给别人听，于是草草回复了句还行。
一道桥：【等提交了之后我就不住宿舍了，晚上在医院陪床 】
程狗蛋：【知道了，咱都加油干，争取你摘金我夺银！】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能做到最好，认为他不会出错，不论是课题、比赛还是项目，从进校起就是这样，陈亦乔皱了皱眉头，不再回复。
缴费，办手续，搬床，和姑姑一起安置好陈新宏之后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姐弟俩已经吃过了，陈亦乔这才从病房里退了出来，走出住院楼，准备找个地方凑合一下。
***
满晴和妈妈轮流吃午饭，等付瑛回来了之后她洗了个手才下楼，然后走出了医院。
满晴选了院外一家门面不大的米线店，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儿，店内人并不多，等她坐下时正好一人占了一桌。
还没来得及摘口罩，手机就响了，是个语音通话。
童老师行事一向风风火火，还操着一口京腔，上来就问她：“实习不去了？！”
“嗯，去不了了，老师。”她一边拿卫生纸擦着身前的桌面，一边淡淡地说。
“有留用机会的Top1，说拒就拒了？？”
满晴这两天已经把学校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给童老师也打过招呼了，但现在看来有必要说得再清楚一点。
“老师，我爸爸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出声的时候童老师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还多了些无奈：“不去就不去了，家人重要。满晴，有困难随时和我沟通。”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她想了想，又和对方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老师，我计划开题的时候再回一趟北京，但在那之前只要有空我就会看文献写开题，虽然实习是去不了了，但我不会耽误毕业论文的。”
满晴读的是两年制的专业型硕士，童老师是她的研究生导师，但她既像是邻居家的大姐姐，又像是个没有代沟的小阿姨。
童老师在电话里交代了好几句在医院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让学生注意身体，还让她别忘了把妈妈也照顾好，满晴一下一下地应着，心里久违地又有了温度，是暖暖的。
一个男生就在这时走进了米线店，拨开门帘的瞬间阳光也照了进来，不偏不倚地洒在了满晴的身上。她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男生背着光，身形宽阔挺拔，五官落在阴影里，可满晴还是认出了他。
陈亦乔扫视了一眼店里的布局，选择了离门最近的那一桌，准备坐在女生的斜对面。
“你坐这边吧。”满晴锁了屏，指了指自己正对面的座位，主动开口道：“我刚才把这整个半边都擦干净了。”
“好，谢谢。”
陈亦乔这才认出拼桌的女生是她。
“那天谢谢你。”满晴开门见山。
“没什么的，”陈亦乔再次看向她口罩上方的眼睛，“如果你不制止他的话，我也会的。
满晴没回这句话，只是说：“我请你吃米线吧，虽然很便宜。”
陈亦乔笑了一下，也没推拒：“好啊。”
男孩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有棱角的，像是有脾气的，还不太好惹，可笑起来之后，藏也藏不住的少年气顺着他的眉眼就漏了出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
满晴收回视线，用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然后递到对面。
陈亦乔选了一碗麻辣米线和一瓶可乐，满晴接回手机，想了想，又给他加了一份凉菜素拼，自己则是点了一份三鲜米线。
下单，付款，一共才28元。
“可是，”满晴先礼后兵，终于还是说出了她最想说的那句话，“你不该放那小孩走，他应该道歉的。”
陈亦乔先是没回答，而是咧开嘴角笑了。
“你笑什么？”
“你还真的不把他当小孩看啊。”他说。
满晴皱眉：“如果我把他当成年人的话我直接就报警了。”
“他已经知道错了。”
“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羞愧感对他来说持续不了20分钟。”满晴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实在没必要，于是又有意识地缓了缓语气，“我只是觉得，教会小朋友说对不起，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一个不会说对不起的妈妈自然是带不出一个会说对不起的小朋友。”陈亦乔神色认真道，“我们能对他产生的影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只要他再也不去掀别人被子，就行了。”
满晴同意他的前半句，后半句却不敢苟同。
陈亦乔又说：“其实你更想惩罚的是他妈妈，对吧？”
“当然了。要是你躺在那里被人说你刚给□□做完美容，你会开心吗？不会教小孩就别教。”
“……”
“……对不起。”
满晴其实一点儿也不想道歉，这又不是什么敏感话题，就事论事罢了。
实在是难以忽视面前的这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陈亦乔想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她就会把口罩摘下来，答案就会揭晓了，说不定自己真的见过她。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索性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陈亦乔，你呢？”
听到这话，满晴抬眼看他。
在几天之前，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场合，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被各种各样的男人用各种各样的开场白搭讪过，看得过去的她就给个假名字，或者给个假微信号，而看不上的她连理都不会理。
就在满正森发病的前一天，她还在Play house给朋友过生日，玩了个通宵。隔壁卡座的几个男的给她们这桌开了十二支路易王妃，舞台大屏幕上被人包场了三个小时，放了一张偷拍她的侧影，就为了求个微信。
虽然没人会在医院搭讪，虽然她知道陈亦乔不是那个意思，但满晴仍是觉得恍如隔世。
这个陌生人并没有见过我另外一面的人生，他甚至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妨就告诉他吧，把这个从来都没有给出过的答案告诉他，她想。
正要张口回答，手机却又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满晴连忙接了起来。
“晴晴，你爸爸醒了。”
李主任交代过，病人醒了之后立刻就得转到普通病房去，付瑛一个人处理不了。
她立刻就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回去，三分钟。”
顾不上还没端上桌的米线，也顾不上还在等待答案的陈亦乔，满晴推开店门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