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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读｜一个晴天 “你认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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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的满正森变成了偏瘫，半个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右边的脸、右边的牙、右胳膊右手、右腿右脚，全都动不了了。
这就是所谓的脑出血后遗症。
脑出血病人快的话两天，慢的话四五天就要开始下床活动，这样才能尽早通过锻炼修复颅内已经受损的神经，减轻后遗症，耽误得越久越难恢复。
而满正森因为一身的基础病，各项指标都在警戒线的边缘，从NICU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人还十分虚弱，坐起来都费力气，更不要说下床活动了。
一星期过去了，满晴看着医院洗手间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竟然病态般地觉得如释重负。是的，爸爸彻底病倒了，但她却觉得此时的自己比过去几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轻松。
从她意识到父母比自己大四十多岁起，从满正森因为烂到透顶的饮食习惯而患上糖尿病起，从他全然不把控制血糖当回事起，从他因为只顾工作不顾身体而将前列腺炎硬生生拖成了尿毒症起，从他以六十七岁的高龄却和一群年轻人熬了2个通宵起，满晴就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她早就在心里排练了无数回，给自己打了无数遍预防针，就像司机大哥说的那样，生老病死本就是每个人或早或晚都要面对的一道命题，她只是比同龄人早了十几年而已。
高考出分的那天，四面八方的祝贺几乎将他们家三人的电话打爆，而满晴看着沙发上再一次忘记了给自己注射胰岛素的爸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她上了大学之后，等她暂时地逃离了安城之后，她要做许许多多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她要在还能任性的时候做尽所有想做的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然后就像今天这样，认命地做一个病人家属，每晚都睡在医院，同时沉默地接受父亲虽然保住了命，却已经变成了残疾人的事实。
从满正森倒下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早就哭过了，再多的眼泪也没有说服爸爸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早就已经恐慌过了，恐慌到麻木了，恐慌也阻止不了她自己的人生必须要为此按下暂停键。
满晴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刚到病房门口就被李主任叫住了。
“昨天的化验结果都出来了，指标还可以，准备转去康复科吧，早点开始复健。我这就去给你开单子。”
***
搬病房的这天，薛叔叔执意从部队派了一个小伙子来帮母女俩的忙，名叫黎俊俊。
“我做事比较细心，师——薛哥觉得我还行，就派我过来了。”差点说漏嘴，黎俊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平时文化课和作训成绩都很好，马上就要转业了，所以您不用担心这个，什么都不耽误。不过满……教授马上就要开始锻炼站立和行走了，一开始比较难，我会来得比较勤。”
付瑛给他递上一杯水，“辛苦你了。不用和我们这么客气，在这里叫叔叔阿姨就好，满晴也就比你大两岁，随意点儿。”
“也不用叫姐姐，叫我名字就行。”满晴补充道。
黎俊俊对这一家三口除了尊敬就是崇拜，就连这样一个照顾满总工的机会在他们连队都是一件幸事，很多人都争着想来，还有人没下限地开玩笑说说不定能趁机当上个乘龙快婿。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好，那我就试着改改口。”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病房里的空气没几分钟就变得潮湿了起来。满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坏天气压得心头闷闷的，连呼吸都变得粘稠，她索性摘下了口罩。
康复科的病房大多都是6人间，这是特地设计的，旨在让病人们多多互相交流，多说话，多走动，这对他们的病情有好处，因此病房里的气氛更像是疗养院。
但满教授点名要去人少的地方住着，说他不想去人堆里凑热闹。
因为他是满正森，是外人眼里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定海神针，而不是现在这个连大小便都只能在床上解决的没有尊严的废物。他还没有适应病人的身份，更是难以接受现在的这幅残缺的躯壳。
满晴和康复科的护士长沟通了一下，满爸爸最终被安排进了最后一个三人间，里面只住着一个病人，中间那张床是空的。
护士长心软了软，还是张口提醒了两句，别人之所以都不愿意加进这间病房是有原因的。这家的病人是个有钱人，平时也没什么，就是有两个女家属一见面就吵架，一个哭一个骂，吵得整层楼都乱哄哄的，每次都是这家的儿子来了之后才能止住。
满晴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们家是一潭死水，和一点就着的火药拼在一起，也挺好的。
满正森的病床被推进来的时候陈新玲正在给弟弟讲公司的事，她抬眼观察了一下新邻居，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爷爷奶奶和孙子孙女，在心里哧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家的大人哪儿去了，让两个小孩在这伺候老人，多受罪啊。
把满正森两三下就安置妥当之后，满晴从床底下拖出一张椅子，递给了付瑛，“妈，你休息会儿。我回家拿点东西，晚饭前就回来。”
“晴晴，不着急的，你没带伞啊。”
满晴指了一下黎俊俊，“他开车送我，然后他也就回去了。”
黎俊俊急忙说：“不用不用，我把你送过去之后再开回来，还早呢，晚饭后我再帮老师擦擦身子。”
付瑛知道女儿的用意，于是也对黎俊俊说：“今天天气不好，就早点回去吧，下次要来也不用那么早，没关系的。”
黎俊俊也不好硬留，和满叔叔还有付阿姨道了别之后便和满晴一前一后出了病房，然后开车把一言不发的满晴送回了小区。
临走前满晴和他挥了挥手：“谢谢，路上小心。”
黎俊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难掩心里的诧异。满晴本人和他以为的满晴实在是相去甚远。在他的预想里，自己会见到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小公主，却没想到一天的相处下来，满晴竟然是个连话都不怎么说的女生。
病房里，眼看着两个小孩走了，将旁边人的对话听了个完整的陈新玲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径直拉了个凳子坐在了付瑛旁边。
“大姐，那是你闺女啊？你们夫妻俩都是教书的吗？在哪儿教书呢？那小伙子是你们俩谁的学生啊？”
***
晚上8点左右，画了一天图的陈亦乔照常进了安城交大第一附属医院的住院部。
“都说了雨太大，路况不好就别来了。”陈新玲赶紧上前接下他手里的东西，“开了得有1个小时吧？”
“没那么慢，40多分钟。”
陈亦乔拉下卫衣的帽子，这才发现病房里多了一家人，他先是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付瑛，然后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阿姨。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15岁的时候，高一的时候，是一个课间，他见过这个阿姨，陈亦乔想起了当时的画面，那个画面至今他都记得非常清晰，她是——
陈亦乔迅速转头，开始下意识地寻找画面里的另外一个人，然后便看到了坐在床边低头认真削苹果的女孩，今天的她没有戴口罩。
发型，衣服，和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电梯里，米线店，陈亦乔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竟然会在医院的病房里和她相遇。
他看着她，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叫出了那两个字。
“满晴。”
女孩闻声抬头，一直都没什么情绪的眼里这时却是充满了疑惑，她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隔壁床的两位大人，大家都是一样地惊讶。
她当然是认出了陈亦乔，可是却不记得自己将名字告知过对方。
“你认识我？”
好歹也是安城交大建筑系的第一名，可陈亦乔发现此时的自己在满晴面前，平日里在学校的那一副淡定和从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心里哐哐打鼓，莫名激动，嘴上却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也是安城一中的，比你低一级。”
这话一出，满家三人就反应了过来。
可疲惫不堪的满晴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一个认识自己的人，一个见识过从前那个光鲜又虚假的自己的人，她没功夫、也没心情去应付任何一个带着那个没用的滤镜看自己的人。
她本以为陈亦乔是不同的。
满晴勉强自己扯出了一个微笑：“学弟好。”
“你……回安城了吗？”
“还在北京，快毕业了。”
“还在之前的学校吗？”
陈亦乔迫不及待地逐条发问，他对满晴有一万个好奇心，从15岁起就有了。
陈新玲注意到了侄子的反常，侧过头来观察他的表情，这孩子做事一向靠谱又有分寸，可这会儿怎么像个愣头青。
“不在了，研究生换到隔壁了。”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确认道：“北大光华吗？”
“对。”
满晴实在是不想和任何人讨论她已经暂停的人生。她站了起来，拿起水杯，“你擦擦头发吧，别感冒了。我接水去。”
然后便出了病房，陈亦乔被晾在了原地。
“我了个老天爷！”陈新玲忍不住大声惊叹，又震惊又羞愧，想起自己下午还在付瑛面前炫耀陈亦乔和她女儿都上的是985。
“大姐，你闺女大学上的是清华啊！？”
***
陈亦乔把病房里的空床让给了满晴，自己则是从护士站租了一个行军床，支在了陈新宏的床脚，付瑛还给他匀了一个他们家刚好多出来的枕头，全新的。
9点多的时候陈新玲起身准备回家，临走之前向陈亦乔招了招手，把他叫了过来，然后把人领到了满正森夫妇的面前。
“满老师，付老师，”陈新玲自作主张地替侄子揽了个活儿，“你家毕竟是个闺女陪床，如果满老师半夜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叫陈亦乔来帮忙。”
付瑛客气地向二人道谢，然后诚恳地说以后可能会需要，但最近应该不用。陈新玲是出于好心，但是她并没有注意到满正森目前还不能走路，大小便都是通过纸尿裤解决的。
直到陈亦乔把姑姑送出住院部的大楼，陈新玲都还在不住地感慨满晴的学霸身份。先前她只是心疼这个小姑娘，同情她的处境，但现在的感觉却变得复杂了一些，尤其是在她观察了一天满晴是怎么照顾父亲的之后，陈新玲开始有点佩服这个女孩了。
“读书好就算了，长得也漂亮，还一点儿都不娇气，就是人有点儿冷。她是你们学校的尖子生吧？怪不得你认识人家呢。”
陈亦乔一晚上都在出神，脑袋里不停地回想起关于这个学姐的各种信息，像雪花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不止，姑姑。”
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男孩终于出声。
“满晴……是咱们省的文科状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