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金风细雨 在下狄飞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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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一片惨白。
人人皆知“金风细雨楼”的苏遮幕病故，现在的楼主是“红袖刀”苏梦枕。
楼主病故，少主登基，对一个在大组织夹缝中生存门派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这位少主从襁褓时就带着病，就更糟糕了。
不过，这对于狄飞惊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雪中送炭总是要比锦上添花珍贵。
狄飞惊被请进了楼主所在的“白玉台”，他眼角看着这座明明目前实力中流，却被卷进争斗漩涡的楼阁。然而这座楼没有武林肃杀，也没有江湖的疏狂，反而多了几分书楼的文雅。
引路的侍者已经退去，留下空旷的楼阁，只有侍卫站在各自岗位上，宛若雕塑。
“嗑……咳咳……”
狄飞惊向着二楼正中心的房间行礼：“在下狄飞惊，拜见苏楼主。”
一阵轻咳声传来，随后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狄公子不必多礼，请上楼一叙。”
狄飞惊走上金风细雨楼的二楼，楼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他站在那扇雕花木门前。他知道，一旦他推开这扇门，很多人的命运都会为此改变。
包括他自己的命运。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木门打开时，并没有如说书人所言那般，传出“吱呀”的声响，而是十分安静。
就像真正的暴风雨来临前，也总是悄无声息的。
十二岁的狄飞惊梳着低马尾，穿着竹篁浅绿的布衣走进金风细雨楼最中枢之地。他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但足够看见坐在中间的苏梦枕。
苏梦枕一身服丧的素白，面上病容明眼可见，但他还没有像日后那般病倒骨瘦如柴的地步。
但不知为何，狄飞惊看到苏梦枕的第一面只想到一个词——凄艳。
凄艳。
这个词用在人身上就已经足够奇怪。用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更为奇怪。用在一个气宇轩昂，身着素白丧服的武林高手身上就奇怪到几乎奇异的地步。
但或许是是因为藏在白袖之中的红袖刀的缘故，凄艳这用于形容落红的词，很是适合苏梦枕。
在狄飞惊打量着苏梦枕之时，苏梦枕也在观察狄飞惊。
狄飞惊好看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飞惊。（注1）
“好看”这种大白话本不该由饱读诗书的苏梦枕说出，也不该落在气质出尘的狄飞惊身上。
苏梦枕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但还是被这小小少年的容貌震慑了一下，随后才开始观察这个人。
这个少年习惯性地低着头。在男子和男子之间，一个男子像另一个男子低头大多是为了表示谦卑顺从，或者恐惧敬畏。
但这显然不是狄飞惊对苏梦枕的情形。
苏梦枕觉得狄飞惊只是在思考，低首思考大概是这个人的习惯。或许是为了掩藏他过于扎眼的容貌。
毕竟在这个江湖中，如果你没有自保的能力，美貌本身都能是罪恶。
苏梦枕突然起了点好奇的心思，问道：“狄公子为何总是低着头。”
狄飞惊听完这话，缓缓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与苏梦枕如寒火一般的眼对视。他说道：“失礼了。只是我曾一度颈骨断裂，虽然有幸的先生救治得以痊愈，却还是习惯性低头。”
苏梦枕面无表情，心中却微微一动。身为武林高手，苏梦枕清楚颈骨断裂意味着什么，更知道颈骨断裂的修复意味着什么。而身为一个病人，一个胸怀大志的病人，苏梦枕毫无疑问渴望一副健康的身躯。
“狄公子是钟离先生高徒，想来是替先生传达意见的。”苏梦枕试探道。的确，苏梦枕对狄飞惊本身兴趣不大，他感兴趣的是狄飞惊背后的钟离和神侯府。
而狄飞惊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狄飞惊坦然回答道：“来拜见苏楼主是我一人之举，与先生无关。”
苏梦枕并不介怀狄飞惊摆出钟离的牌又避而不谈。无论是求得钟离的医治，还是求得这位神秘高手的实际帮扶，都需要足够的耐心，不能急于一时。
苏梦枕目若寒火，笑盈盈地从书桌后绕道狄飞惊面前，说道：“说的也是，钟离先生出世不过一月左右，便已被视为与诸葛神侯一个级别的高手。我一个走马上任的晚辈，想来得不到先生的注视。”
狄飞惊微微笑着，语调依旧柔和：“这世上大多数事，都得不到先生的注视。先生最只在乎的，不外乎【契约】。”
契约？苏梦枕在心中思忖了片刻，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分量。但是，他明白了狄飞惊的潜台词，想要得到那位先生的注视，就先要向先生证明自己和金风细雨楼的能力。
苏梦枕几乎可以笃定，这是狄飞惊自己的意思，而不是那位“先生”的意思。
这狡猾的小狐狸，竟然跑到他面前玩“狐假虎威”这一套。
苏梦枕并不在意狄飞惊的心思，甚至还很欣赏。
苏梦枕请狄飞惊坐下，主动结束了试探，单刀直入道：“金风细雨楼的处境你想必也清楚。我也不多费口舌，只有两个问题。你能给我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狄飞惊声音柔和地回答道：“我代表六分半堂雷媚来与您交涉，希望您能与雷媚合作，帮其夺回六分半堂总堂主之位。作为交换，您可以获得金风细雨楼的叛徒名单和雷损掌控六分半堂的内部情报。包括出卖您与白云城会面地点的叛徒。”
“我凭借什么相信雷媚？”苏梦枕冷静反问道。
“我没有办法给你凭证，因为我也无法相信这个女人。所以，我希望您帮我在六分半堂占据一席之地。”
苏梦枕也一时诧异于狄飞惊的野望，忍不住问道：“为何？你可以在神侯府旗下任职，借着那位先生的羽翼安心长大，然后实现自己的抱负。为何要如此急切将自己搅入这深不见底的浑水中，你只有束发之年。”
狄飞惊漂亮多情的桃花眼微垂，轻轻叹道：“三年前，北蛮天狼踏破瓦桥关，摧毁周边城寨。一时，白骨露野，哀鸿遍野。在那场战争里，我永远失去了我的故乡与家人。而这样的事，楼主您十二年前在应州也经历过，不是吗？苏公子。”
苏梦枕并非喜怒露于面之辈，他只是保持着浅笑，问道：“你倒是聪明，先从雷媚手中的卧底名单为入手点，晓之以理。见我情绪波动，便立刻动之以情。”
“楼主明察秋毫。”
苏梦枕走到窗外。他打开纸窗，是京城一望无尽画栋飞檐，勾心斗角。在这楼层最高处，甚至可以看见西处白虎门气象万千的城墙阙楼。
苏梦枕问道：“如今的金风细雨楼本还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势力，尚且在六分半堂的压迫下挣扎求生。你对我所言的家国大义是挺动人的，但也太过遥远了。如今朝堂浑浑，蔡党威严深重几乎要插手军政。纵使新帝胸怀大志，要整顿朝纲，也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现在大可以答应你，借你背后势力重整势力，然后完全不顾你今日所言？你又要如何？”
狄飞惊静静顺着那扇门望去，没有望向苏梦枕，而是顺着窗户的方向望向西北。
狄飞惊问道：“苏公子，你可愿意？”
苏梦枕顺着京城错综复杂的飞檐望去，越过西大门，越过东流水，越过郁孤台，最终落在遮挡视线的山上。
苏梦枕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然后，狄飞惊听到苏梦枕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愿意。”
没人知道狄飞惊和苏梦枕到底真的是因为家国情义，还是因为同样要对付六分半堂所以达成的协议。
就像没有人知道，在原本的结局中，多少人只能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又有多少青山遮不住东流而去的过往。[注2]
那贺兰山后，郁孤台下，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一世长安。
……
钟离已经到了蜀地，很快就到了小皇帝给他标注的目的地。他展开狄飞惊用苍鹰快递的行，一目三行的读了起来。
狄飞惊除了描述两人的成功会面，还诚恳承认了自己擅自运用先生名号的错误。但估计下次还敢，而且胆子很大。
钟离面容毫无波澜地将信件用内力碾碎，心里却感叹起狄飞惊和苏梦枕的关系。
这两个人注定会成为惺惺相惜的知己，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
因为，他们都同样寂寞。
从这个角度上，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像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只可惜，这两个人比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惨太多。
无论是活着的过程，还是死去的结局。
这惊才绝艳的两人都拖着一副残躯在诡谲风云中苟延残喘……可是最终，他们的心愿达成了吗？
没人知道。包括，狄飞惊和苏梦枕他们自己。
他们的命运在狄飞惊推开白玉塔最高层那扇雕花木门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者更早，在钟离从六分半堂拐卖孩童的船上救下狄飞惊时，京城，乃至这个国家的结局就已经改变了。
钟离心里突然泛起一点笑意：这病友二人组，被自己这一折腾一下子只剩下了苏梦枕一个人的咳嗽。会不会蝴蝶效应出一些别样的故事？
钟离对于改变命运这种事情并没有实感。身为各种意义上的强者，他一向擅长改变命运。
然而，正因为摩拉克斯改变的命运数不胜数，因此，祂一生中的无能为力才格外扎眼。
君不见，归离原上铭文旧，又是新草盖旧尘。
君不见，群山万壑赴南天，徒留匪石不可转。
君不见，天衡山上星辰悬，海灯璨璨案魂泽。
君不见，浮生一刹万般舍，英雄可曾见太平。（注3）
但摩拉克斯的事，跟钟离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这些，还不如关心一下今晚吃什么？听说，这地方的望江楼有正宗东坡肉，不知道和璃月的天枢肉风味有何不同。开水白菜也是蜀地名菜，若是有买的，也可以点上？
就在钟离在人群中思考着今晚的膳食时，他突然慢了下来，衣袖轻挥，躺在地上的小石块便一一个匪夷所思地线条飞了出去。然后，钟离变离开人群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子中。
边往里走，钟离边说道：“虽说钱财实乃身外之物，但我今日刻意检查了一下自己是否记得带钱。你这般拿走，会令我颇为苦恼的，司空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金风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