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是非妍媸 纵然是窑儿 ...

  •   “天一神水……”秋灵素一双明眸微动,喃喃道:“可我们丐帮与神水宫素无牵扯。难道……难道,是除南宫灵之外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说不定是被神水宫收养。可……可听夫君说法,那孩子应该也是个男孩儿。神水宫可不收男弟子。”

      钟离看着秋灵素,缓缓说道:“看来任夫人从南宫灵身份上得到了少许线索。但我看任夫人的证词只写了南宫灵如何迫害贤伉俪,对其身世并无描述。”

      秋灵素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好。我再写一份证词。”

      说完,秋灵素抬腕研墨写下了有关南宫灵身份的猜测。

      天枫十四郎来到中原武林,接连挑战两个绝世高手。后面一个,便是当时的丐帮帮主任慈。当时已经身受重伤的天枫十四郎死于任慈的打狗棒下,临死前托孤于他。那个孤儿,自然就是南宫灵。任慈心怀侠义,以至于日后虽明知南宫灵害他,但仍不肯害南宫灵。

      若是在魔神阶段的摩拉克斯,可能会觉得任慈在这个问题上善良到软弱。但现在的钟离只是听着这些故事,而不做评价。

      六千年的魔神生涯,三千七百年的岩王帝君,到底是将钟离的喜怒哀乐逐渐消磨。

      摩拉克斯看着秋灵素落笔,却没有立刻整理笔墨,而是低声问道:“任夫人,你还记得孙学圃吗?”

      黑纱下的身躯突然开始发抖,道:“你……你已知道了?"

      “在下先去见了孙先生。不知您对此有何想说的?"

      秋灵素黯然道:"我很抱歉…但是我当时疯了……"

      颤抖的纤细手掌掀起黑纱。

      那张曾经名动天下,搅弄风云的脸已经惨不忍睹。赤红肉块与不规则绽开的窟窿爬满原本光洁的脸。五官轮廓不见踪影,宛若岩浆和泥随意黏在一起。

      这不但丑陋,而且极度痛苦。

      无法正常呼吸,无法正常吃饭,也无法见光。

      秋灵素默然,过了半晌,才道:"石观音那个魔女曾对我说,要么死要么自毁容貌。我怕死,选择了后者。又舍不得自己的容颜,就请名满天下的画师为我画了四张图……可我还是低估石观音的狠毒,也高估了我自己的意志。我在癫狂中挖了孙学圃的眼珠,随后昏死……醒来时,我的头被包扎起来,我本以为是素心大师照顾我。但其实是任慈。可我当时不谢谢他,反而恨他。我曾多次寻思,皆被其拦了下来。我用尽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骂他,甚至打他,但他还是一直陪着我……"

      秋灵素轻轻抚手中冰凉的骨灰坛子,仿佛这不是骨灰坛,而是冬日里的暖炉。

      钟离低着头,并没有感慨两人间的爱情,而是问道:“那你对孙学圃是否有愧?是否愿意补偿他?”

      钟离与楚留香不同。他没有楚留香那么强的共情能力,能够轻易因为秋灵素和任慈的不幸,体谅他们对无辜至极的孙学圃的不管不顾。因此,他必须逼迫秋灵素承认自己的错误和任慈对孙学圃的漠然。

      秋灵素一手抱着骨灰坛,一手紧紧握着衣摆,声音微弱颤抖:“我自然是有罪。但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他。”

      “他住在最破旧的茅屋里苟延残喘。你,还有任慈,可曾想过去找他?去补偿他?”悦耳低沉的男声在茅庐中回响,虽并无半点逼问之意,却令秋灵素全身发抖。

      神明通人心。他只是用澄澈的金色眼眸望着秋灵素,让秋灵素直面看到她自己的阴暗面。

      秋灵素尽量维持着平静,问道:“我……还有机会补偿吗?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钟离没有在继续询问全身颤抖的秋灵素,因为他无意去为难逼迫一个快要死去的可怜人。他只是淡然说道:“第一份证词,我负责帮您除掉外来的杀手。第二份证词,我替您照料孙学圃余生。我与夫人的两份契约已成。夫人既然提供了证词,我也会遵循契约,照料孙学圃。”

      秋灵素怔了怔,随后姿态优雅地带上面纱。她咬破手指,郑重地为每页证词盖上血色指纹,伤口微微凝结便会被其再次咬开。最终,她将证词整理,双手递给钟离,垂头说道:“多谢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金色的眼眸依旧淡然,钟离声音低缓:“南宫灵将消息故意透露给白玉魔。一击不成,必有下次。您还要在这里待着吗?”

      秋灵素悠悠起身道:"夫君死了,我本想随他而去。苟活至今,只为揭穿南宫灵的面目。”

      钟离放好证词,也缓缓起身,说道:“谢谢。”

      秋灵素秋水明眸漏出闪闪泪光,她弯腰,向钟离深深鞠躬。“是我需要感谢先生替我除掉那白玉魔,照顾孙先生。还要谢谢您帮我将这个真相带出去。无论如何,您都不必谢我。”

      玄色鹤氅的男子消失在茅屋,消失在山中。

      秋灵素抱着素色的骨灰坛,走到万丈悬崖边缘。此时正是残阳如金似火的黄昏。

      秋灵素温柔地看了眼怀里的骨灰坛,芊芊素手抚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救不了你,但我可以陪你。”

      身量单薄的黑衣女子迈出悬崖边缘,任凭下落时的风吹起她的黑衣。远远望去,仿佛一只断了线的燕子纸鸢,被山岚云雾吞没,不见踪影。

      一生的是与非,劫与缘,妍与媸,也都散在山涧的风与云里。

      ……

      钟离没有立刻将证词呈交神侯府。而是不眠不休赶往无花的师父天峰大师所在的少林寺。

      但是半途他遇上了一个人。

      那时天边正下着雨,钟离为了迎合凡人的习惯,也躲进了旁边的酒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下片刻,一戴着斗笠的灰衣男子拎着剑走到钟离对面,自行坐下。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家伙愿意花一百两银子,只为向先生您传递个消息了。您的行踪可真是难找。”

      钟离问道:“你是谁?”

      “我是个杀手,你可以叫我一点红。”

      “但你不是来杀我的。”

      一点红敲着剑柄,低声说道:“有人在青衣楼挂了一百万两银子悬赏您的人头。被安排给了我,但我打听了一下,没接。”

      钟离觉得有趣,追问道:“既然没接,你又是为何来此。”

      一点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好奇,所以稍微追查了一下您,故而确定自己没有接您的单子不是错误。”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南宫灵。不知为何,南宫灵突然要给我十万两,要我杀楚留香。”

      “可你没有杀楚留香。”钟离十分肯定的说道。

      一点红点头:“的确,因为突然有人出二十万取南宫灵的性命。我从不接货物的单,因此也没必要为南宫灵杀楚留香。”

      钟离看着一点红,喝了口热茶:“即使南宫灵不是你的货物,你也不会杀楚留香。”

      一点红下意识挑了下眉,“先生为何这么觉得?”

      “因为楚留香是你朋友。”

      一点红默了半晌,他跟楚留香有交情这事是个秘密,而这位钟离先生却如此笃定。莫非是会什么噬魂读心的功法不成?

      钟离看着一点红的面色逐渐不善,笑着说道:“楚留香说的。”其实楚留香没说。

      一点红“啧”了一声,将话题搬回原来轨迹,他继续板着一张死人脸说道:“我打听好南宫灵的行踪,准备去执行任务。谁知,南宫灵被毒死在济南的客栈里。被天一神水毒死的。”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楚留香和无花会面结果如何?”

      “正是那二人把酒言欢之时,南宫灵被毒死了。”一点红笑着说道。

      钟离点了点头,以示知晓这个消息。他望向门外雨幕,心中暗想:“原来无花请楚留香过去是为了不在场证明吗?”

      钟离忘了斗笠下的面色冷冷的杀手,双手习惯性揣在衣袖中,打趣般问道:“若是南宫灵要害楚留香。楚留香要出多少钱才能还你为他杀南宫灵?”

      一点红的大拇指下意识摸索着剑柄,低压的嗓音带着嘲讽意味的说道:“南宫灵虽是丐帮帮主,但在我心中一文不值。如果情形您说的是……纵然是窑儿里的姐,遇到对的客人,也会奉送一次的。只可惜楚留香从不杀人,也不会雇佣我杀人。”(注1)

      钟离暗自腹诽,一点红拿自己比窑儿姐,拿楚留香比做客人的比喻是不是过于奇妙?但出于好心还是用不太符合他习惯的“粗鄙之语”提醒了一点红一句:“虽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但姐儿能不能要到俏,还是要看鸨的眼色。”

      一点红一张冷脸怔了怔,冰冷语调里带着点打趣意味:“这种又粗又脏的话,可不该从先生这般文雅的人嘴中说出来啊。”

      “所言甚是。”钟离随之轻咳两声,也觉得这种用融入凡人生活的方式很不可取,完全不想尝试第二次。

      其实,一点红听明白了钟离那句话里暗藏的提醒。杀手跟身不由己的窑儿姐一样,并非草木,自然会有欣赏喜欢的人。但是杀手的主人容不下杀手有自己的思想,就像老鸨容不下有私情的姐儿。哪怕一点红是青衣楼里“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头牌,假如没有足够的势力与实力,最好还是不要显露自己的感情。否则后果难料。

      冷面杀手起身,整了整斗笠,说道:“消息传到。我的任务完成了。”

      说完,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又是清晨,钟离一声玄衣站在莆田少林寺的山脚之下,等候小沙弥上去通报。

      比起威严庄重的嵩山少林。天峰大师所在的莆田少林颇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禅意。草木清香与幽幽檀香弥漫在雾中,倒是应了莆雚是营的意味。

      古刹微风中,将僧人早课的梵唱传出,钟离踏上石阶上的落叶,石阶尽头的大门是开的,从门外可以望见竹林森森间的幽静庭院。

      而穿过竹林,便是佛像所在的大殿。

      大殿内的佛像庄严。钟离伫立在佛像旁边朱红柱子旁。他缭绕香烟中,垂眸静立。在跪拜佛祖的信徒中,显得格外突兀。

      但没有人去跟他搭话,去问他为何不跪拜佛祖。因为那位身穿玄衣的客人一班脸颊被晨光熹微照亮,洁白皮肤宛若白瓷,金色眼眸浅淡,赤红眼尾艳丽。而另一半藏在背光阴影里,看不清容颜。

      但他垂眸的神情明明如此宁静,却又如此庄严,就像是亘古不变的山岳。

      简直像是一尊神像。

      前去通报的小沙弥回来,对钟离说道:“施主,请跟我来。天峰大师在禅院内等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是非妍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