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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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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语啊,乖外甥!咱该回家了,琵琶等回家再弹,音乐教室哪有家里舒服啊?正好放寒假了,在家咱有大把的时间浪啊!”
大舅浑厚的嗓音由远及近,楼之语睁开眼,五指轻轻搭上了琴弦,停止了弹奏,紧接着他就看到一颗两鬓灰白,圆滚滚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用一双晶亮的眼睛贼兮兮的看着他。
“大外甥,”楼教授笑得又贼又贱,雀跃的说道,“咱回家吧!放假了!”
楼之语:“……哦。”
有时候他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他这个大舅每次在放假时,比他们这些学生还要激动,明明他还需要备课,还有讲座……
走在M大的校园里,身边尽是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学生,楼之语依旧是那袭大红古装,怀抱琵琶,敛眸垂首,亦步亦趋的跟在楼教授。
没有人对他这身奇特的装扮表示惊讶,有的只是惊艳。
“教授好。”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楼之语莫名听得耳熟,便抬头去看,正好对上了那人投过来的目光。
“是你啊,学长。”楼之语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那摞书,“放假了,学长不回家吗?”
遽楚倦的目光从楼之语穿着的衣服上一扫而过,睫毛轻颤,勉强压下眼中的涩意,低声道:“家中没人,回去了也没用。”
“这样啊!”楼之语收了笑,歉声道,“抱歉。”
楼教授新奇的打量了一下两个人,问:“你们俩认识啊?”
楼之语无奈:“大舅舅你忘了?这位学长的信息还是我帮忙带人去填的。”
“哦对,想起来了!”楼教授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欸,正好,本来还想有空介绍你们俩认识一下来着。”
楼教授轻轻推了一下楼之语的后背,热情的介绍道:“来来来,之语啊,我跟你说,他叫遽楚倦,这你应该知道哈!他呢,是从Z大考过来的研究生,主要是研究栾朝那段历史的。”
“栾?”楼之语皱眉。
那天他光从大舅电脑上找到了对方的资料点了个“已报道”,其余的什么都没干。更何况当时的他心烦意乱的,能记得把那些散落在茶几上的表格收起来就不错了,哪有空去看那些有的没的?
没想到对方研究的课题居然是栾朝?
“栾朝有什么好研究的?”楼之语有些不耐,他本能的排斥着这个词,“一个乱七八糟的朝代,莫名其妙的出现,又莫名其妙的灭亡。经历了四代人,换了九个皇帝,最后全毁在了一个戏子手中。证据被人为销毁,史书被故意篡改,一个错误的朝代,一堆错误的知识点,有什么好去研究的?”
楼教授:“……”小兔崽子!
遽楚倦:“……”他能说他就是因为知道这些都是错误的,所以才研究的吗?
楼教授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可历史就是这样啊!他是一门关于时间的学科,学习历史,研究历史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寻那些被湮没在时间里的真相,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挖掘去探索,才能去填补上那些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不合理。之语,每一个王朝的出现都有它存在的意义,你不能因为栾朝秘密太多,矛盾太明显就去判定这个王朝是错误的。明明你对其他王朝的态度都很平和,为什么偏偏对栾朝的敌意这么大?”
为什么?
楼之语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自嘲的笑了笑。
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些所谓的真相,因为他了解关于栾朝的一切,因为那是他为了活命的不得已而为之……
“你们知道,楼熙吗?”楼之语摸索着自己的手腕,轻声问道。
楼教授想了想道:“羌朝的乐溪公主,楼溪?”
遽楚倦:“楼溪,羌朝最后一任皇帝的妹妹,守关边将楚将军之妻?”这不就是九公子的母亲吗?在九公子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不,不是‘楼溪’,是‘楼熙’。”楼之语抬眸望着二人,眼中含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悲戚,“是‘为此令人多悲悒,君当纵意自熙怡’的熙,意为和乐。”
楼之语笑了笑:“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他吧。”
“我名楼熙,而非楼溪。取自‘为此令人多悲悒,君当纵意自熙怡’,意为和乐,和睦快乐,这是父皇对我最大的祝福。”
楼之语到现在都还记得,母亲拉着他的手,用指尖一笔一划将“熙”字写出来时,怀念又温柔的神情,而那时他作为“楚梦语”才七岁。
楼熙,他的母亲……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他的另一位父亲,在去世前,告诉了他关于他之前当“楼溪”时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楚梦语埋在心底藏了一辈子,谁都没告诉,包括他的先生。
现如今,楚梦语跨越了千年变成了楼之语,以旁观者的角度向两个人讲述了这个,大栾的前朝,羌朝的一个被隐瞒了多年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楚梦语的印象里,他的母亲是一个很温柔,很美丽的女人,可她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卧病在床,房间内也常常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
而他的父亲,很爱很爱他的母亲,几乎所有关于母亲的事,都由他亲力亲为,母亲喝的药,就全都是父亲去熬的。
“父亲,您明明那么爱母亲,为什么还要娶那四位姨娘?”小时候的楚梦语手脚并用的抱住楚将军的胳膊,像只树袋熊一般挂在上面,抬头不解的问正在为母亲熬药的父亲,“你不喜欢那四位姨娘不是吗?”
楚将军哈哈一笑,用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楚梦语的脑袋说:“小笨蛋,你难道没发现你是我最小,也是我最后一个孩子吗?”
“嗯?”楚梦语小小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所以呢?”
“我娶你那四位姨娘之前,还不认识你母亲。”楚将军眼中含着笑意,叹道,“我以前啊,是没打算娶妻的,毕竟想我这个常年征战边疆的人,那有空去关心自己的妻子孩子呢?可是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父亲我这个人呐,愚忠又愚孝,我不娶妻,你祖母就抱不着孙子,便不开心了,以死相逼让我娶媳妇儿。我没办法,总不能不管你祖母吧?就依着她的愿,娶了那四房姨娘,有了你那八个哥哥。再后来,我认识了你母亲,便从此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私定终身,四见上旨求婚。”
楚梦语:“哇哦!”
“说来也怪,我一共九个孩子,”楚将军摸了摸下巴,垂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若有所思道,“却没一个是姑娘,全是能气死人的臭小子。”
楚梦语不服:“男孩子怎么了?我难道不比那些小姑娘好看?”
楚将军捏了捏楚梦语肉嘟嘟的脸,在他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明显的红痕:“长的是比小姑娘水灵,随你母亲,真漂亮。要不……你穿个小裙子试试?”
然后楚梦语就眼泪汪汪的被不当人的楚将军压迫着穿了小裙子,还让对方半拉半拽的领取取悦自己的夫人。
看着自家儿子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两个蝴蝶髻,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是不是还打个哭嗝,冒个鼻涕泡,楼熙……
他靠在楚将军的怀里,很不给面子的笑弯了腰。
而楚梦语,见母亲不仅不哄他安慰他,反而还“助纣为虐”,顿时哭的更惨了。
可是,这样的生活却没能持续太久。
在楚梦语七岁那年的冬天,楼熙的病情反复恶化,几次都命悬一线,楚将军整日整日的守在对方的床边,衣衫不解,寸步不离。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天气回暖,柳芽抽新,楚将军终于在有一天从楼熙的房间里出来,疲惫的将楚梦语叫到了对方的塌旁。
本以为母亲好了的楚梦语,兴高采烈的扔下父亲就往楼熙的房间里冲,却在看见人的那一刹那,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原地,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床上的人已经瘦脱了相,脸颊下凹,颧骨突出,嘴唇毫无血色,面容苍白异常。他听到声响,吃力的转过头,抬起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冲楚梦语招了招。
楚梦语膝行向前,一把握住了那只枯槁的手,试探的叫了一声:“母亲?”
楼熙的眼角流下两行清泪,楚梦语抬手为他拭去。
“梦语,你可知,母亲姓名?”楼熙颤着声音问道。
“知,乐溪公主,楼溪。”楚梦语回道。
楼熙:“那你可知,是哪个‘熙’?”
“知,是‘落日在帘钩,溪边春事幽’的溪。”
楼熙摇摇头:“错了。不是这个‘溪’。我名楼熙,而非楼熙。‘熙’这一字取自‘为此令人多悲悒,君当纵意自熙怡’,意为和乐,和睦快乐,这是父皇对我最大的祝福。”
楚梦语目光复杂的看着母亲用指尖一笔一顿的写下“熙”字,一时无话。
“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个字?”楼熙勉强一笑,“因为啊,我并非女子,而是货真价实的男子,至于你也不应该叫我母亲,而是应该叫我父亲。”
楚梦语愣住了,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出声道:“什么?”
楼熙目光悠远,向楚梦语娓娓道出了自己的故事。
楼熙,乃是先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与自己的皇后所生下的孩子,当年先皇后怀孕时,先帝就昭告了天下,说若皇后此次生下的是个龙子,那便立他为太子,以后继承皇位。
“然后母后便不负父皇所望,生下了我和姐姐。”楼熙闭了闭眼,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可是,龙子和公主虽被顺利生下,皇后却因难产而故去。当时父皇勃然大怒,下令处死了当时参与生产的所有产婆,以及在场的所有婢女。”
楚梦语安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本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偏偏就在三年后,姐姐和我一起出了事。”楼熙抓着楚梦语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止不住的颤抖着,“我们被绑架了,姐姐不幸遇难,我则幸运的活了下来。”
“而也是经过这件事,父皇怀疑可能是有人要对太子不利,便对外公布,遇难的人是我。从那以后,我就变成薄唇微企,了姐姐乐溪公主,楼溪。”
楚梦语:“那您母后当年……”
“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而为之。”楼熙眼中泛着点点冷光,“而这个人,就是绑架我和姐姐那伙人的幕后指使!梦语你猜,她是谁?”
楚梦语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可那是摇了摇头。
楼熙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薄唇微启,恨声道:“她就是,当朝太后,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更是当朝丞相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