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语琵琶琴弦时》酒莘

5、第 5 章 正

　　正在楚倦出神之际，楚梦语突然喊了他一声：“先生！”
　　楚倦的心“突”的一跳，强装镇定的问道：“九公子有何吩咐？”
　　“你说，”楚梦语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听得楚倦一阵胆战心惊，“会是谁在背后指使的楚溟，让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的呢？”
　　楚倦当即吃了一惊，差点就以为事情败露了，连忙不动声色的问道：“九公子为什么会觉得楚溟是有人指使的，而不是他自己想夺权？”
　　楚梦语沉了一口气：“先生有所不知，我大哥他私底下瞒着父亲豢养了一批私兵，大概有两三千人的样子吧，小时候他带我去见过，当时他好像就养了有些时日了。所以楚溟要是想夺权，早就该动手了，怎么可能会拖到今天？因此我怀疑，可能是有人同他说过什么……”
　　后面的话，楚倦一句都没听到。
　　他现在脸色难看，脑中一片空白。
　　楚溟这步棋，他真的走对了吗？楚倦忍不住想，如果错了，那他接下来又该如何去做，怎样去走？还有楚溟……
　　隐在衣袍下的双手缓缓握紧成拳，淡淡的血腥味在房间蔓延开来。
　　“先生！”楚梦语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掰开楚倦的手，看着已经血肉模糊的掌心，他又急又气，眼中尽是无奈与心疼：“先生，你在做什么？”
　　楚倦垂眸掩下眼中的阴沉，没答话。表面上不声不响的任由楚梦语替他处理伤口，心中却杀意四起。
　　楚溟此人，怕是不能久留了……

　　风吹草低，马蹄渐进。楚溟一身劲装坐于马上，神情有些莫测。
　　他看着手中握着的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虎符，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可是用上等玄铁打造出来的虎符，制作流程极为复杂繁琐，每打造一块都需要三十多位工匠消耗整整十年方可制作成功，别看它小巧，内里却是暗藏玄机。
　　每一块虎符中都藏着二十枚毒针，可在百米外杀人于无形，不仅如此，这虎符还是一把折叠的小巧匕首，在危急时刻可用于防身。迄今世间这种虎符仅有四块……
　　但楚倦，竟仅仅用了三年……不，若从他跟在小九身边起开始算，那就是五年。
　　可五年的时间，楚倦竟打造出了一块外貌、质量都与真品别无二致的仿货！
　　这人可真是，恐怖如斯。
　　楚溟握紧手中的虎符，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能力强，看事通透，手段狠绝，若是楚倦不帮小九谋划策反，仅凭这三点，他说不准早就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了。
　　只可惜，他还是太年轻，做事太冲动，识人也不够准，心高气傲，自信不是坏事，但楚倦明显有些自负了，他若再不收敛一些，就这性子，以后肯定会吃大亏。
　　想起三年前楚倦说的那些话，楚溟失望的摇了摇头。
　　他现在估计已经从小九口中得知，他在私底下豢养私兵的事了吧？
　　这小子太猖狂，得好好磨一磨他的脾性。
　　不过现在，那小子恐怕想的是怎么除掉他吧？

　　楚溟冷嗤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隐忍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啊！
　　受制于人的感觉确实不好受，任人摆布的滋味也确实让他很恼火，而且每天还要承受来自几位弟弟的愚弄嘲笑。
　　地位尴尬，处境微妙。在这样的环境下，以他的性格，能忍到现在能是因为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他是自愿的吗？
　　手中刀，垫脚石，若不是为了小九，他怎么可能会退让到这种地步？

　　“大哥哥，你受伤了啊？怎么会伤成这样？疼不疼啊？小九给你吹吹好不好？母亲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在训练受伤之后疼不疼。从一开始，父亲就拿他当工具，而兄弟则视他为仇敌，这是第一次，有人会为他受伤而难过。
　　明明自己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可楚溟还是忍不住多靠近这个人一点点，贪恋地汲取对方给予的关怀和温暖。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多日的旅人，等见到火堆后，会情不自禁的走进一点点，再走进一点点……
　　直到灼热的火焰将他吞没，最后燃烧殆尽，却甘之若饴……

　　而楚倦同样识不清的，除了他，还有楚将军，他和小九的父亲。
　　那个男人，为国守关四十余载，“愚忠”二字在他身上几乎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知道小九想要篡位时，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支持，甚至为此，不惜亲自动手处理掉了自己那几个可有可无的庶子。
　　同样都是他的孩子，可他却把全部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楚梦语。

　　“父亲。”
　　那天晚上在楚倦走后，楚溟穿好衣服来到了父亲的卧房，他看着站在一幅画像前的父亲，恭恭敬敬的说道：“小九他，想造反。”
　　楚将军丝毫不意外：“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要不然我当年也不会把楚倦送到他身边。楚倦他，是不是来找你了？”
　　楚溟一惊：“小九那时候就想要造反了吗？可是为什么呢？”
　　楚将军苦笑一声，含糊其辞道：“为了……活下去……”
　　察觉到父亲对此并不想多做解释，楚溟虽然好奇，却也很知趣的没继续往下问，而是自然而然的转移了话题：“我刚把楚倦送走。听说，他还是父亲您救回来的？”
　　“不算吧。他是我从邻国的一个边陲小镇上拾检回来的，当时正值两国交战最激烈的时候，那个小镇也是我带兵踏平的……换句话说，若不是我，他的亲人朋友都不会死。”
　　“所以，他才会想要杀了楚家人吗？为了报仇？”
　　“不是，楚倦这样做是想为阿语扫清障碍。也对，我们于阿语而言，确实是一个累赘……他让你什么时候动手？”
　　“……三年后。”
　　楚将军伸出手，堪称轻柔的抚摸着面前的肖像，眼中满是眷恋与深情。楚溟的目光随着他动作也投到那幅肖像上，目光微微一动。
　　肖像上是一个风华决绝的妙龄女子，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襦裙，倚靠在一棵桂花树下，白色的花瓣飘在她的肩上，一双含情眼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羞赧的笑，修长粉嫩的手指撩着耳边的碎发，带有几分扭捏之态——
　　那是楚梦语的亲生母亲，更是楚将军一生的挚爱。
　　“行了，为父知道了。到时候你只需要带人来走个过场就行，你那几个弟弟，我来处理。”过了许久，楚将军终于颤抖着开了口。
　　果然……
　　楚溟垂下眼皮，轻声道：“明白了……”

　　楚溟轻轻闭了闭眼，将虎符收起，一甩缰绳，策马而去。
　　父亲亲手斩断了你的累赘，大哥为你背上千古骂名，前行的路我们已经为你铺就。小九，向前走，去俯瞰这万里江山，去铸就那锦绣河山。至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鲜血阴暗，我们来替你扛，我们来为你担。
　　你只需要在最后做好你的胜利者。
　　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楚九公子楚梦语，自小布局夺权只为给自己博得那一线生机，从此算天算地算尽天下人，却不曾想，只因一朝识错故人心，便从一开始将自己也算进了这个局中，却还无知无觉。

　　悠扬的琵琶声从音乐教室里传出，音乐低沉而压抑，似是在诉说某个人的一生，也谈尽了奏曲人那说不出的忧虑悲伤。
　　楼之语穿了一袭古装红衣，那头及腰的乌木墨发被他用一根银簪插挽起一半，耳垂上戴了一副血红的耳坠，手腕上套了一个银镯。他赤着脚，整个人宛如柔弱无骨般依靠在高椅中，怀里抱了一把琵琶，修长的十指在上面拢挑着。
　　他脸上化了淡淡的妆，那双含情目似睁非睁，似阖非阖，头轻轻靠在琵琶的长柄顶端，看起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忧郁和柔美，还多了几分朦胧与神秘。
　　好似在这一刻，他不再是这个时空里的楼之语，而是穿回了千年之前的栾朝，再度成为了九公子楚梦语，亦或者是那位醉芳阁里名动皇城的语公子。
　　又好似，他现在抬眸睁眼，身处的依旧是当年那个熟悉的寝殿，也依旧能看到那个手摇竹扇懒洋洋瘫在卧榻上的人儿，听到那句千年不变的抱怨。
　　“九公子，你明明会弹琵琶，当初为什么还要多问出那么一句啊？”
　　“可能……是看你好玩，想逗逗你吧！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
　　“又或者，是看你长得好看，我看不顺眼吧！”
　　“九公子！”

　　楼之语轻轻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搭在了弦上琵琶声戛然而止。
　　看不顺眼……哈！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他恨不得放在心尖上疼宠的的人啊，怎么可能看不顺眼？甚至说，是看的太顺眼了，让他忍不住想要把他天天带在身旁，每时每刻都不要离开才好。
　　“先生啊……”楼之语轻轻呢喃着，“如果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啊……”
　　再一次想起那次宫变，楼之语忍不住浑身细细的发着抖，手指微动，琵琶声再次回旋在房屋中，只不过这次，这音弦中，不再凄美婉转，反而十分铿锵有力，带了几分不可忽视的血腥和煞气，细细描绘出了一幅幅金戈铁马，血洒皇城的画卷。

　　那天，雪下得很大，风吹在脸上，很冷，可怀中的这个人，比风还要冷，他那颗滚烫的心，也随着怀中之人体温的渐渐消散而逐渐冷却了下来……
　　“先生——”
　　“楚倦——”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终是没能挽留住他的此生挚爱。
　　血，浸染了整个皇宫，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了一座座尸山，早已没了以前的庄严与肃穆。
　　而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