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语琵琶琴弦时》酒莘

2、第 2 章 醉

　　醉芳阁是皇城中最大的青楼，可新奇的是，这里明明是一介寻花问柳之地，却偏偏装扮的如同一家普通的茶馆酒楼，而且里面也没有寻常青楼的那种奢靡之气。
　　据那里的老鸨说，前些年啊，醉芳阁也不是这般模样，只是后来，来了个小祖宗，脾气古怪，难伺候得很。
　　边说还边往楼上指了指，圆扇遮面，悄声道：“不敢惹噢，凶的呦！”
　　众人皆笑。
　　这皇城谁人不知，醉芳阁的四楼，本是一个宽敞明亮的阁楼，原先是放杂物用的，可现在却收拾出来了，因为里面藏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妖孽美人儿。
　　“诸位听曲儿的听曲儿，找姑娘的找姑娘，老规矩，动静小点儿，四楼禁入，把人儿气跑了找你们昂。”老鸨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来客，她摇着圆扇，扭着腰肢，在众人之间来来回回的穿梭着。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脸上又因为抹了太多粉而显得惨白，这么悄无声息的走在人群之间，活像一只晃荡在人世间的女鬼，若不是来这儿的人早已习惯了她的风格，估计早就被吓死了。
　　当然，他们刚来的时候也是吓得不轻的。

　　高台上的姑娘们咿咿呀呀的唱着各式各样的小曲儿，舞姬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烛火逐渐被点亮，夜入三更，万家灯火渐熄，可醉芳阁的活动才刚刚开始。
　　“铮——”的一声弦响，安抚住了急躁喧闹的人群，醉芳阁陷入了一片寂静。
　　老鸨笑意盈盈的躲在角落的一根柱子后，满意的看着众人的反应。
　　“语公子！”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这么一句，，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人都高声尖叫着，一遍又一遍的喊着“语公子”。
　　老鸨脸色大变，连忙慌乱的朝楼梯口看去。
　　“铮铮——”又是两声弦响，人群重新回归寂静，都眼巴巴的望着楼梯口，翘首以盼的等待着某人的出现。
　　只不过没人注意的是，躲在角落里的老鸨在听到弦声的同时虽然松了一口气，却阴沉着脸悄悄猫身离开了。
　　那一夜，语公子并未露面，但那一夜，琵琶弦声未断，那一夜，醉芳阁尖叫不绝，可同样也是那一夜，红光四溅，沾染了大半个房间。
　　“人处理干净了？”
　　“是的公子。”
　　“他真的……太吵了，我讨厌不听话的人。”
　　“是，以后不会了。”

　　残阳染红了半边天，深秋的傍晚到来的时间很早，还有点冷。
　　楼之语不紧不慢的在M大的校园里四处闲逛着，随意且散漫，并毫无目的。
　　这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养成的习惯了，只要没什么事，每天傍晚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四处散着步，地点不定，日落方归。
　　校园里的树叶子大多都快落光了，那些专门打扫校园的人将这些落叶扫成一个个小山丘，堆在路边，但奈何树叶落得实在太快，没多久就又在路上铺了浅浅的一层，人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上瘾又治愈。
　　楼之语双手插兜，懒懒散散的踢踏着刚掉下来的落叶。
　　自从前几天上完舅舅讲的栾朝历史后，他就一直在做梦，梦见教自己如何敛锋收芒的父亲，梦见去世前还不放心的拉着他絮絮叨叨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的母亲，梦见第一次杀人就同情不足残忍有余的自己。
　　还梦见了醉芳阁，梦见了那里喧闹到令他心烦的尖叫的人群，梦见了他曾经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
　　“这位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了。”
　　一道清清冷冷却满含歉意的声音从楼之语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索。
　　楼之语脚步一停，有些惊讶，这条路其实挺偏僻的，平时没什么人来这儿，也就他时不时来这里走走，因为这儿比较静。
　　楼之语转过身，微微垂眸看着这个比他略矮的青年。
　　人长得和声音不太一样。温温和和的，褐色的短发，皮肤很白，阳光一照，隐约还能看见隐藏在皮肤下的青涩血管。他的鼻梁很高，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感觉。
　　楼之语眯了眯眼，不只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莫测。
　　“有事？”楼之语淡淡的问道。
　　青年说：“我想找一下历史系的楼教授，但我刚来还不太熟悉这所学校，迷路了，你能带我去他的办公室吗？”
　　楼之语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着散落在脸颊边的长发，闻言轻轻扫了他一眼：“大一新生？”
　　青年摇摇头：“不是，我是从其他学校考进来的研究生。”
　　“啊，原来是学长啊！”楼之语微微一笑，上挑的眼尾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诱惑的意味，“找楼教授对吧？那你算是问对人了。”
　　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垂着眸子懒洋洋的的在上面点了几下，随后似诧异又似无奈的挑了一下眉，旋即将手机掉了个头，递到青年面前：“诺，自己看，你运气不太好，他今天刚好不在。”
　　青年低头看向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微信界面，赫然陈列着几条刚发的信息。
　　【语之：大舅，在哪儿？有人找你。】
　　【老头：喝酒呢，谁找我？】
　　【语之：应该是你学生吧，一个刚从其他学校考进来的研究生。】
　　【老头：靠！我忘了，今天是有个小孩要找我报道来着，哎哟瞅瞅我这记性，那什么小语啊，就嫌麻烦你带她去我那儿填个表，录个信息了。】
　　【语之：……哦。】
　　青年：“……”
　　楼之语收回手机，有些不耐烦的问：“看明白了？”
　　青年愣愣的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学长，我带你去录信息。”说着，也不顾面前的青年，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M大的校园大的像座迷宫，四通八达的路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说，一不小心拐错了方向，你就很有可能会迷路。就连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大四学生时不时还会有这种苦恼，更别提那些大一新生了。
　　不过这对于楼之语而言倒是没什么影响，他早在大一的时候就已经摸清了这里的构造，而且他连比这里还要大的多的地方都住过，迷路在他这里，根本不存在。
　　而且比起迷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才让他心烦意乱。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对方太像一个人了。
　　但是……
　　楼之语冷冷的扯了一下嘴角，可就算再像，他也不是他。
　　而且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只不过他是没什么，倒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青年快要转晕了，他一会儿跟着楼之语往左拐，一会儿跟着楼之语往右拐，两旁的树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再加上天也渐渐暗了下来，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怀疑楼之语是不是也找错路了。
　　但看着对方不紧不慢对异常笃定的步伐，他咬咬牙，还是将自己的疑问给咽了回去。

　　就这么七拐八拐地拐了接近二十分钟吧，楼之语终于带着那位青年来到了一栋教师公寓前，轻车熟路的走进去，按开电梯领着人上了六楼，又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吗？”青年伸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见人停下来，便出声问道。
　　楼之语抬手按向指纹锁，“嘀——”的一声，他将门推开后回头笑道：“是啊，先进来吧。”
　　教师公寓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一卫，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厨房，卧室连着阳台，环境整体来说十分不错。客厅里有沙发，茶几，墙角还放着一个小冰箱。
　　楼之语摸索着打开灯，指了指沙发说：“坐，喝水自己倒。”
　　话音刚落，就钻进了卧室，嘟嘟囔囔的翻找着什么。
　　他先拉开床头柜，挑挑拣拣的选出几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表格，再走到办公桌旁搬起放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又随手摸了一支笔回到客厅。
　　被他带来的那个青年有些拘谨的坐在沙发上，见他出来，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般松了一口气。
　　楼之语走上前，将表格和笔递给青年，言简意赅的说道：“填了”
　　然后就坐在他旁边，打开电脑，开始翻找文件夹。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划过纸张细微的摩挲声和鼠标咔哒咔哒的点击声。
　　炽白的灯光照的楼之语眼睛有些酸痛，电脑的辐射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他偏开头，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刚好对上一旁青年投过来的目光。
　　因为眼睛不舒服的原因，楼之语眼眶中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波光潋滟，水波流转，这让他那一对本就勾人的眸子变得更加柔情脉脉，也充满了诱惑。
　　楼之语看见青年明显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无奈。
　　他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长得美还是他的错喽？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过了半晌，楼之语才掩饰性的轻咳了一声，尴尬的问道：“怎么了？不会填？”
　　“啊？哦，不是。”
　　青年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撇开目光，手忙脚乱的整理好几张表格递了过去，小声的说道：“那个，填完了……”
　　“填完了？”楼之语怔了怔，“这么快？”
　　他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忽的就顿住了。
　　楼之语瞳孔骤缩，眸光微微一颤，盯着表格上的姓名一栏，哑着嗓音轻声念道：“遽楚倦？”
　　“嗯。”青年应道。
　　“遽楚倦，遽楚倦，楚倦，楚……先生……”
　　时光仿佛因为这个名字慢慢回溯，楼之语的眼角缓缓沁出一滴泪珠……

　　“九公子，您快下来吧，上面太危险了，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呐？”
　　楚将军府的花园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坐在一棵老树的树桠上，双腿轻晃，笑眯眯地看着围在树下跪了一排的人。
　　“不下，就不下！”小孩儿蛮横又娇纵的说道，“除非父亲把请来的先生再请回去，否则，本公子是不会下去的。”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要那些顽固老头当先生呢，那得多无聊啊！
　　这么想着，小孩儿的脸轻轻鼓起，颇有些置气的意味。
　　也是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清清冷冷却带着笑意的声音：“这位想必就是将军府的九公子了吧？在下楚倦，是楚将军为您请来的先生，九公子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