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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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漫天。
哭喊声求救声不绝如缕，伴随着屋顶房梁倒塌的巨响。
男孩约莫两三岁，被裹在背带里，仅露出小小的脑袋，懵懂地看着这燃烧着的城镇。
马背颠簸，树枝擦着头顶划过，男孩却很乖巧，并不哭闹，而是小心谨慎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遮在背带中。
不远处另一匹马上，和他同样大的女孩被父亲抱在怀中，睡得正香。战火并没有惊扰她的美梦，她含着手指，发出梦呓。
“去哪里？”母亲的嗓音里满是担忧。
父亲在岔路勒马:“去道境！”
母亲便一转背带方向，将男孩固定在怀中，扬鞭策马，跟在父亲的马后。
男孩抬头，隔着面纱，他看不清母亲的面容，伸手一扯，面纱便随风扬起，落在了灌木丛中。
母亲生得秀丽，但最引男孩注意的，是母亲的面纹。那暗红纹络从脖颈探出，绕过鬓角，一左一右各两条，横在眼下，好似猛兽一般。
他好奇地想去触摸，后背却被人推了一把，他转身，眼界里却是不断远去的山崖。
他听见有人在说:
“小蘅，活下去。”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他落在了山崖底，听见自己浑身骨头碎裂的声音，犹如经年的松木被骤雪压断，跌落乱石间。
……！
叶蘅猛地睁开眼，浑身一抖，跳了起来。
床边正跪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紫衣少年，好奇地看着自己。
“什么人！”叶蘅下意识蹦得几尺高，蹿到床边高大的柜顶上，浑身的绒毛都炸开来，戒备满满。
少年也被叶蘅这阵仗惊到，愣了愣，弯眼笑开。
“叶公子，您可算醒了。您的魔气突发逆转，还好尊上察觉及时，才把您救了过来。”
魔气逆转？
不是魔气停滞吗，怎会逆转？
叶蘅暗暗想，并没有反驳。
他这才认出是常跟在玄酒身边的侍从萧翎，狐疑着从衣柜顶跃下来。他注意到，床头用一精致的小瓷碟装着一只糖做的猫儿，正是前夜玄酒拿来逗他的那只。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警觉地在距离萧翎较远的地方坐下，抓了抓爪下的被褥。
方才那个噩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此刻依然心有余悸。熟悉的大火，熟悉的山崖，但还有什么正在从脑海里迅速逃脱，他越想努力去回忆，就越难以捉住。
萧翎笑道:“尊上命我保护叶公子，从今日起，我将跟随叶公子左右，护您周全。”
说罢，他豪爽地一拍自己胸口:“鞍前马后，任您差遣！”
叶蘅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直犯嘀咕。玄酒自己还在说什么不能被他留下，一转头倒另外塞了个人来盯着自己。
他不怕自己欺负这个萧翎的吗？
“任我差遣？”
“任您差遣！”
“那你出去。”
“……诶？”
叶蘅指着门口:“出去，我不喜欢自己的地盘有别人在。”
萧翎面露难色:“这恐怕不行。尊上有令，不得离开您半步，否则尊上会责罚于我。”
“那他自己人呢？”叶蘅不耐烦道。
“尊上……”萧翎斟字酌句，半晌才蹦出一句，“在政事堂忙着呢。”
……他还能忙什么。
早年玄酒在药宗时，就是出了名的不干正事不务正业，什么活都爱丢给徒弟酒幺儿，自己一天到晚不知上哪里快活。
后来遇见叶蘅，就成天有事没事缠着叶蘅，分明是修行千百年的人，仍如混头小子一般不讲道理。
他时不时会提着两只鸡一壶酒嚷嚷着找叶蘅一起吃，板凳还没坐热，养鸡的弟子们就寻过来了，落到不喜叶蘅的人口中，就又成了他才是那个偷鸡摸狗的混蛋。自然又把叶蘅气得提剑就去要说法，自己分明一口没碰，始终是那个药宗的王八蛋在自吃自喝自说自话。
哪怕后来玄酒出现得少了，也始终不知他所忙为何，问酒幺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叶蘅就当他去别的山头偷鸡摸狗顺手牵羊。
只要别再招惹自己。
怎么，如今做了尊上，突然就开始正经八百起来了？
叶蘅张了张嘴，最终决定不问。他不想让玄酒的部下误以为自己很关心他家尊上，这简直就是人间笑话。
“既然他让你跟着我，那，我想出去。”叶蘅缓了语气，另寻出路。
这回萧翎倒是没有拒绝，而是眼前一亮，站起身来:“叶公子想去哪，属下陪您就是。”
“别‘您’了，听着别扭，叫我叶蘅。”叶蘅鲜少被人这般恭恭敬敬地称呼过，浑身不是滋味，早先在道境时，他通常被叫做“那个姓叶的”。
他也有名，也有自己的字，他的字清雅又别致，但那似乎都被人忽略了。也对，他们也不配那样叫自己。
“那，小蘅公子也可以称呼属下，萧翎。”
萧翎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弯弯的线，如月牙一般，看得人会不自觉跟着笑。叶蘅放下戒心，但依然昂着桀骜不驯的头。
“我想去外面。”猫儿抬起一爪指向窗外的城镇，此刻正是午后，日光透过魔界的结界照下来，显得格外稀薄。
萧翎瞥了一眼窗外，满口答应:“那还要请小蘅公子到我肩头来。”
叶蘅满意极了。
虽然说是玄酒的部下，但要比玄酒乖得多。
＊＊
政事堂。
玄酒支着颌，有点兴致缺缺地听大将军汇报战况。天下俱旱，颗粒无收，魔族为了资源不得不重出沉月渊往人间劫掠——当然，他们自己并不将此称为劫掠，而是“寻觅”。
“所以，你还是想打道境。”玄酒懒得撩起眼皮，打断大将军悬毅滔滔不绝的演讲。
悬毅点头道:“若无道境阻拦，我军在人间就能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必将臣服于我魔界。”
“想打就去打，何必问过本尊呢？”玄酒剥开一颗葡萄，懒洋洋送进嘴中。
他嗓音很轻，但堂下众臣听来却犹如千斤重，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自从王族血脉消失在人间，魔尊尚未归来时，魔界一直由大将军悬毅掌管诸项事宜。入侵人间攻城略地，说得好听些是为寻找王族血脉，但人人皆知，这不过是大将军的野心。
如今魔尊归位，却不闻政事，成天顾着一只昏迷不醒的猫，臣子们都觉得不像话，但谁也不敢贸贸然进言相劝。
毕竟魔尊归来那日，正遇大军被围困南禄海原，尊上以一人之力，尽灭海族六万。如今他这般温和轻声，只是心情不错罢了。
谁敢去试探尊上的脾气。
悬毅面不改色，仍朗声道:“老臣平生只愿魔族百姓，不再偏安一隅，也能如凡人一般行走于朗朗乾坤之下！”
“好听，本尊都被你感动了。但是我军刚从南禄一战恢复过来，短期内不宜再战。其实在本尊看来，我魔族根本没必要打这种仗，徒添麻烦。道境实力太强，当避其锋芒休养生息。”
悬毅还要说什么，却被玄酒抬手止住。
待到众臣都退下了，玄酒才幽幽开口:“你看清了？”
“看清了。”一直站在身旁面色严肃的萧羽应道。方才悬毅将军的提议被尊上故意驳回时，有几个大臣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没能完全掩住失落愤懑神情。还有几个虽面上平淡，却不知早已被盯上。
“那就盯牢，暗中去查，不要被发现。必要的话，可先绑了再说。”玄酒嗓音冰冷。
萧羽应声，正要退下，又被玄酒叫住。
“我那猫儿呢？”玄酒抚摸着腕间的齿印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到猫儿，尊上的话音似乎都温柔起来了。萧羽暗暗想。
“回尊上，叶公子和萧翎出宫了，此刻应在城中一酒家的屋顶上。”萧羽和萧翎生得一模一样，本就是一胎双生子，天生心有灵犀，可天外传信。
玄酒顿住，回过头来:“……屋顶？”
＊＊
“这座城名唤沉月城，是我们魔界的都城，取月亮坠落此城的意思。”
萧翎坐在屋顶，贴心地替叶蘅拂去雪白毛发上沾染的尘土。他是带着叶蘅直接从寝殿的窗户飞出来的，还好没什么人发现。
“你知道月亮不会落下来吧。”叶蘅爪子里捧着那只糖猫舔得正起劲，嘟嘟囔囔，“那只是它在海面上的倒影。”
萧翎笑眯眯道:“那小蘅公子会不会觉得，魔族像凡人的倒影呢？”
叶蘅怔住。这却是他未曾想过的思路。但转念一想也不无道理，古籍中记载，造物者在造人时偶有失败之作，融合了造物者的嫌恶懊恼形成魔纹，落地而成魔族。那么，魔族原本也该是凡人的。
“你甘心做别人的倒影？”叶蘅反问道。
“不甘心。”萧翎不假思索道。
“那就不是。”叶蘅低头专心舔糖，越舔越咬越觉得粘牙，如此却一点都不想停下来。
玄酒那个小气鬼，这么好吃的糖居然不给他。
……也没有不给，这不是给他放在床头了么？算他还懂点事。
萧翎越发觉得这小蘅公子有意思，忍不住挨他近了点，伸手想摸他耳尖。叶蘅耳朵抖了抖，很温柔地没有避开。
“我们尊上喜欢你果真是有道理的。”萧翎施施然道。
叶蘅浑身一僵，可没待他出声反驳，就听得“咚”的一声，有什么被丢到房顶上来了。
是一只毛线球。
橙色的毛线球，被丢到瓦片上，因屋顶是倾斜的，毛线球又开始骨碌碌往下滚。
萧翎只当是附近的孩童顽皮，并未在意，可是等他一回头，那还有小蘅公子的身影？
“小蘅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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