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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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近了，叶蘅才发现，这是个很大的城镇。
虽是夜晚，依然张灯结彩，孩童们手里握着的是发光的风铃草，欢呼雀跃着。
他听见的歌声就是他们在唱的童瑶。
侧耳隐约听清几句：
“…风兮止兮…星辰未落……当归之魂…请行随我…”
夹杂着些他听不懂的音节，更像是无意义的咿咿呀呀唱腔。听起来分明像是在招魂，可孩童们又无比高兴的样子，让他感到疑惑。
大路远处，是一处广场，广场中心燃着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广场再远，石板路延伸上去，尽头就是隐在夜幕中的宫殿。
叶蘅迟疑着穿行在街道，偶有孩童注意到他，笑嘻嘻地凑上来，刚想伸手摸，就被叶蘅迅速躲开了。
而后，会有大人急匆匆地跟上来，捉住孩子们不安分的手，随即毕恭毕敬地对叶蘅低头行礼。
……？
这倒把叶蘅惊着了。
他错愕地后退几步，退到一块衣服下摆旁，抬头一看正是玄酒，又高傲地走开，隔了几步远。
“他们为什么要对我行礼？”叶蘅不解。
玄酒不答，他手里也拿着一根孩童送的发光风铃草。
“问你呢！”叶蘅不高兴地大声问道。
身旁路过的人下意识回头，眼神惊恐地看了眼这只敢对尊上大呼小叫的猫。
但尊上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挺怡然自得的？
“因为你身上有我魔气的味道。”玄酒的视线从发光风铃草上移开，看着叶蘅，风铃草的幽光映得他目光盈盈。
“……”
还不如不问。
叶蘅扭头大步流星和玄酒拉开距离，朝着广场迈去。
他不是不能察觉，从他复活到现在，玄酒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吵架拌嘴也鲜少和他对着来。
若是在从前，玄酒一定是会把自己说到噎住才罢休。
所以这一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直接问玄酒，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你怎么突然转性，不跟我对着干了？』
这样问？
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叶蘅往后瞥了一眼，跟在玄酒身后的那个紫衣少年侍从，少年此刻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小孩，时不时笑吟吟地和他们说上几句。
方才这少年对自己还是毕恭毕敬地打过招呼，看着模样也乖巧，说不定私下里可以问问他。
走到广场，叶蘅发现，围着篝火的不仅仅是跳舞唱歌的人们，广场周围竟还设有很多店铺摊贩，卖的都是些节日用的东西，譬如刚才孩童们手里的发光风铃草，还有发光蒲公英，会兀自在空中摇晃飞行的灯笼……甚至还有现制作的糖人、炸糕……
夜空星悬，海风吹拂，篝火烧得柴哔啵作响，火星子随风撩上天空。
如果不是身旁还跟着个大麻烦，如果不是那些人的身上脸上有魔纹清晰可见，叶蘅甚至要怀疑，自己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旧时的江南城。
幼时他也曾在江南城见过这样的篝火大会，只是那时的歌舞，那时人们的欢欣，都不属于他。
他只是跟着父母在逃难的途中，短暂地窥见一眼人间繁华。
猫儿跃上一个空置的石凳，眯起眼看眼前载歌载舞的魔族百姓。
平心而论，他们除了身上有魔纹，其余和凡人无甚益处。这倒和他印象中的魔族不一样。
而且，他还发现，唱着那首像招魂一样童谣的孩童们，身上是没有魔纹的，个个生得白净，珊珊可爱。
他们真是魔族吗？
但印象的魔族该是什么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除了百年前在燕破崖大战魔族大军，他对魔族的认知，都来自道境古籍上所书，凶神恶煞，无恶不作。道境的规矩，对魔族从来是不会听之任之的，所见之处，所至之处，凡有魔族，必诛杀之。
叶蘅不喜欢这条规矩。
也许是因为，当年被污蔑有魔族血脉时，昔日同门看过来的眼神让他心痛吧。
“…当归之魂…请行随我…前尘之念…今生因果……”
听着像和轮回转世有那么点关系。
正当叶蘅思索之际，一个糖做的小猫儿被伸到他面前。
抬头一看，玄酒笑得眼神清亮。
“噢，我忘了，小猫是不能吃糖的。”他一拍脑袋，做出刚刚才想起来的模样，又把糖猫收了回去。
叶蘅仰着头眯着眼看他。
越看心里小火苗就越开始往外崩。
他故意的。
叶蘅不想理他，扭过头去，继续望着远处。
可半晌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心烦意乱。
深深呼吸，再回头，玄酒竟还在盯着他。
叶蘅一惊，但表面不动声色，而是迎着玄酒的目光盛气凌人地瞪回去。
玄酒猩红的眼隐在刘海的阴影下，侧耳长发垂落，发光风铃草不知被他丢哪去了，火光只映着他白皙的鼻尖和薄唇。
他唇角是带着笑的，像旧时的画片上画着的小人一样标致。
叶蘅从未注意过，玄酒其实生得极好看的。
——如果不张嘴的话。
“刚好赶上祭典，今日就先不急着修炼，如何？毕竟…我也很久没有再看一眼家乡的祭典了。”玄酒话里，听出一丝惆怅。
“你们魔族还有祭典，祭祀什么的？”
“怎么，你当真信了道境那群老胡子的话，以为我们魔族是什么凶神恶煞的玩意？”玄酒失笑。
难道不是吗？叶蘅心里嘀咕。
虽然如今亲眼见到，他也觉得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不尽然吧，虽然我们确实生来身上就有魔纹，可那些修士就很干净么？”玄酒猜出了叶蘅的心思，兀自说道。
“在魔界有这么一种传说，逝去的先人，意志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后代的身体里，以此传承。传承的方式，就是魔纹。孩子们每年祭典都会祈祷，若得到先人祝福，就会长出魔纹，长出魔纹就意味着成年。”
每个人的魔纹都不一样，形状不一，颜色不一，连部位也不同。
叶蘅垂下眼，玄酒的手隐在袖子里。
“那你的魔纹？”
“我的吗？”玄酒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暗红的魔纹从他衣袖探出，一路蜿蜒至指尖，“我的有点特殊，先祖祝福了我姐姐，并没有祝福我。”
姐姐？叶蘅直起身子，圆溜溜的脑袋探过来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瞧。
“我的魔纹，……是姐姐祝福给我的。”
也许是因为祭典的气氛太热闹，反倒衬得玄酒有一丝落寞，在某个瞬间，叶蘅感觉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因为他在自己面前，好像并不设防。
“不过，有什么要紧，至少我在认识你的时候是成年的。”玄酒弯起眼笑眯眯地顺势用指头点了点叶蘅的脑门。
叶蘅没来得及躲开，脑门的绒毛被结结实实按出一个凹陷下去的小窝。
“你太放肆了！”叶蘅走开几步，恨恨骂道。
玄酒握着那根糖做的猫儿起身，丢下一句如惊天霹雳的话：
“……而且我也很期待看见你长出魔纹的那天，血印的作用。”
叶蘅怔在当场。
如果他也长出了魔纹，那就意味着他彻底回不去道境了！道境一定会尽全力诛杀他！
“不行，这个血印你必须给我解开。”他急急跟上去。
“如果解开了你会死。”
眼看玄酒步履极快，就是不想让他跟上，叶蘅伸爪一探，沿着他衣摆灵活地跃上他肩头。
“谁在意！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我在意。”
“……？”
叶蘅一个不平衡，堪堪伸爪陷进了玄酒肩头，才没让自己跌下去。
但他很快收回爪子，低头一看，玄酒肩头的衣料被他抓崩了几根线。还好衣服厚，并没有把人给抓伤。
可是抓伤又怎样，他几时竟然会担心自己把玄酒抓伤了？
叶蘅很恼。
但眼下还有比他自己更让他恼的事。
“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日子啊了无生趣，千百年的时光都索然无味。”
他在说什么屁话！难道那千年的折腾，都是在跟自己玩吗？！
要不怎么说，自己最讨厌就是他那副游戏人间无所事事的模样，他就没有一点在意的、可以认真对待的东西吗？
叶蘅不忿地哼了一声。
算了，现在弱势在己，能忍则忍。
玄酒在距离宫门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抬眼望着夜空下的云影殿。
“看，那是我父尊住过的地方，我和姐姐领兵出征时，它还没有破旧成这模样，如今它已经不认得我了，可我还认得它。叶蘅，被留下的那个人往往是最可怜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关系应该还没好到聊这个的地步。”
叶蘅换了个姿势，收尾绕在足尖，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玄酒站在星光下，又回头看了眼热闹的篝火广场。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不能让你把我丢下。”
“……”
叶蘅觉得这个玄酒做了魔尊以后，像是换了个人。
让他很不习惯。
他分明是愤怒的，可为什么每一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既然不想让他死，那当初为什么要害他？
可是这种奇怪的氛围下，他又突然不想气势汹汹地骂人，累。
“你有病。”
于是他嘟囔了一句，灵巧地从玄酒肩头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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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宫殿，叶蘅才发觉，那个萧翎说安排好的寝殿，实际上是一整座宫殿。
住惯了剑宗弟子的小屋，忽然被告知自己成了一座比整个剑宗论剑广场还大的宫殿主人，叶蘅心里还是有点小惊愕的。
可是为什么，一进殿，看见的却是——
用麻绳编织缠绕着的殿柱。
随处可见的毛线球。
用布匹缝制而成的小娃娃。
明明水很浅还养着无数小鱼的池子。
草丛间甚至还铺了一圈厚厚的细沙，仔细嗅还能嗅到细沙里添了香料，清新沁脾。
这细沙是拿来干什么的，嗯？
叶蘅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细沙的用途。
如果此刻他是人形，必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是猫身，萧翎无法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出他的情绪，见他久久不出声，还以为是高兴坏了一时说不出话。
“叶公子，这都是尊上特地吩咐过的，一切都按照您的喜好来。”
他的喜好？
很好。
叶蘅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此刻内心的暗流涌动。
“…你们尊上还说了什么？”
“他说…”
“行了不必说了，你出去吧。”
叶蘅很怕萧翎再多待一刻，他就要忍不住杀人了。虽然猫儿现在杀不了人，要留几道疤还是不在话下的。
萧翎知趣地退了出去，留他在庭院中。
叶蘅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他只想扑到床上睡一觉。
可谁料到走了几步，体内魔气忽然一滞，浑身顿时一凉，他就那般直愣愣地栽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的余光瞥见天上不知何时，月亮悄悄从云的下方探了出来。
挂得很低，像沉入了云海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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