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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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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玄酒自然不可能真的等到叶蘅快死了才管他。
事实上,叶蘅对自己身体发生的微妙变化心知肚明。以腹部血印为核心,那股温暖的魔气在他体内运行了无数个周天,但始终不甚顺畅,速度也不甚稳定平缓。这就导致他的身体总是忽冷忽热。他在玄酒面前装得淡定,实质上痛苦不堪。
更清晰的是,他能感知到丹田里的修为,随着日子的推移而在渐渐散逸,那股野兽独有的饥饿感也会随之增长。叶蘅依着剑宗的心法打坐运气,却总不得其法。
就像给人一套箭弓,却要求将它当做长剑来用一般怪异。
如此三五日下来,叶蘅不仅没有任何功法长进,反而消耗了大半修为。这是他被逆天而行、复生成猫的影响,哪怕这洞天里堆藏无数奇珍丹药,叶蘅一股脑吞进去,也难以发挥增长功力的作用。
一言以蔽之,他无法修炼,也无法依托玄酒以外的任何人力药物来增长修为。
猫儿靠在枕头边一屁股坐下来,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肉肉的肚子,肚皮附近的血印,起初还闪着银光,如今已呈浅红色。他越看越气,拨弄拨弄绒毛,让血印被毛发盖住。
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昔日那么骄傲的剑宗至圣,如今居然被困在一只猫的躯壳里苟延残喘。
不成,一定还有办法。
叶蘅爬起来,望向角落的陈列架,决意再去那堆古籍里翻找翻找。
落星池依旧反射着海流里的星光,但叶蘅已经不想再进去一次。过去的记忆再看也只能徒添烦恼,更何况确实如玄酒所言,他上次不过进出一次,饥饿感就变得格外明显,剩下的修为要省着点用。
但叶蘅有时也会想知道,在忙于复活自己的百年里,玄酒住在落星池,可曾想过也进去瞧一瞧往事,在那些幻境里,他又最惦念哪一段?
叶蘅心不在焉地一跳,爪子扒到陈列架边缘,谁料施力不够,一个没抓稳,半空扑腾了几下,向后倒了下去。
一同倒下去的,还有陈列架和那一堆落满灰尘的古籍。
……造孽!
玄酒进来就看见倒塌在地的陈列架,心下一惊,快走几步却发现一只猫背对着他,正坐在一堆古旧的功法秘籍上。双腿大咧咧摊着,脑袋垂着,圆溜溜的后脑勺,有节奏地从左边缓缓晃到右边,又从右边缓缓晃到左边。
虽说是只猫,但坐在那就像个捧着画本在看的慵懒的小孩。
只不过这小孩睡着了,垂着头,下巴压着脖颈,睡得颇不舒服,有细小的呼噜声传出,伴着脑袋的摇晃而摇晃。
玄酒放轻步履,绕到猫儿身旁。猫儿丝毫没察觉到他,双眼紧闭,鼻子倒时不时不舒服地缩一缩,胡子抖上一抖。
再看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本讲如何加速修炼的书,旁边散落一地的书,或多或少都有几个不耐烦的爪印,重重地划在他认为不对的地方。
猫儿确实在认真找修炼的法子。
可这洞天里的古籍,没有一本能帮到他。
猫儿摇摇晃晃的脑袋随着角度变化,煞是可爱。玄酒见状,忍不住伸出一指,由下而上轻轻刮蹭猫的下巴。猫儿虽然睡着,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了头,伸长了脖颈,圆脑袋就往他手指这边倒。
舒服,太舒服了,他的呼噜声也渐渐变大。
萧翎前些日子从江南城寻来一本教养猫儿的书,说这是猫儿最欢喜的玩法,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可身子越伸越长,渐渐失去了平衡,猫儿脑袋一沉,竟直直栽了下来。
玄酒不假思索伸手接住,猫儿的下巴就恰如其分地搁在了他掌心。玄酒微怔,手指一弯,顺着猫嘴边细小的绒毛不自觉地拨了拨。
叶蘅在此刻也很是时候地醒了过来,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和凑到嘴边的无比诱人的气味。
他想也没想张口就咬了下去。
玄酒:“……痛。”
叶蘅搞不清状况地眨眨眼,松开嘴,玄酒腕间的魔纹上两个清晰的齿印。
“……你干什么!”叶蘅腾地跳起来后退几步远。
玄酒揉揉齿印:“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齿印很深,叶蘅意识过来,一时理亏。
以猫的形态复生后,他的身体也越发呈现出猫的习性,不仅如此,血印的存在令他对玄酒产生了莫名的“兴奋”——越是饥饿,他就越想咬眼前这个人,将他拆吃入腹。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口水横流,是平日里玄酒给他带来的羊奶和肉糜无法满足的快意。
这念头很不对劲,很不正常,所以叶蘅总是下意识离玄酒远远的。
玄酒伤势未愈,功体也尚未恢复,要是给自己咬坏了,自己也活不了。
但他不确定玄酒是否知道这回事,因为玄酒看起来似乎……很喜欢猫。
每每他醒过来,玄酒不是在身旁打坐,就是支着颌躺着看书,那些猫儿喜欢的揉捏手法,玄酒也颇为擅长,不论是揉后颈还是挠下巴,甚至捏爪子,都驾轻就熟。这就让叶蘅很恐慌。
因为那些,他也喜欢。
身体不服从于意识的欢愉,让他恐慌,他害怕自己日渐沉迷于这样的欢愉,而忘记自己作为剑修叶蘅的尊严。
可刚刚下巴确实被挠得很舒服,连他身体周天运行不通畅的不适都稍稍缓解了。
可恶。
喜欢猫,就去养只真正的猫啊,为什么要招惹自己?
“我是人,不是猫。”叶蘅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玄酒神情无辜:“我从未将你当成一只猫。”
叶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莫名哼出了一句幼猫的奶音。
这下连玄酒也愣住了。
叶蘅:……
叶蘅回头绕过陈列架蹿上桌面,瞪着他。
“若将我当成一个人,就让我离开这里,而不是把我像只宠物一样关在海洞,连个出去的门都没有!”
离开这里,他需要去外面寻找能不靠内丹修行成人的办法。
叶蘅不想承认,他单纯只是不想靠玄酒,这显得他十分没用。百年前,分明是玄酒接不住他的锋芒,被他提剑撵得四处逃窜。但如今,他甚至找不到离开落星池的路——这地方四处弯弯绕绕都是石壁,唯有头顶那片海流。
可他跃不出那片海流。
出乎叶蘅的意料,玄酒并未拒绝,他平静道:“好,不过,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玄酒从袖间摸出一截红线,那红线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铃铛很是古朴,珊珊可爱,舌芯被去掉了,所以摇晃起来并无声响。
“魔界不比道境清净之地,这个护身铃是我特制,戴上它,便可保你安然无恙。”
叶蘅视线在那铃铛上转了转,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
一个所谓的标记血印已经足够过分了,如今还要他戴上猫铃铛?
“还说你没把我当成猫!你……你分明就是报复我从前对你态度差……!”
玄酒微微扬起眉,一耸肩。
“你也知道自己从前对我态度差啊。”
“不是因为你出卖我,我会这么恨你吗!”
身体陡然一冷,是魔气运转不畅,叶蘅被冷得浑身一颤,但依然吹胡子瞪眼地大声回敬。
“我并未……”玄酒话音一滞,“可在那之前,你不也很看我不惯?”
“那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
叶蘅恨恨道,气得原地踱来踱去。何须让他将话讲得那么清楚明白!
“你若不愿就算了,我就算在这里老死饿死,在落星池子里把自己耗死,也不戴这劳什子铃铛!”
玄酒皱起眉来,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将铃铛收进衣袖。
“……罢了,不戴也罢,区区魔界,也无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你。”
叶蘅大声嘲讽地笑了一声。
玄酒环顾四周,猫儿也没什么惯用的东西可以带走,那一地的珍稀古籍被他扒拉得破破烂烂,架子柜子里的灵丹妙药,早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便向猫儿伸出手。
“上来。”
叶蘅刚抬脚,注意到他手腕间那两颗深深的齿印,齿印里早已渗出细细的血丝,凝固在表面,叠在落星池幻境反噬留下的疤痕上,紧紧挨着魔纹。叶蘅落脚,不偏不倚踩在那齿印上,甚至连爪子都没收,久未修剪的爪子就这么大咧咧勾着玄酒的衣袖布料,一直爬到他肩头。
玄酒知道他是故意的,却并未生气,面上没有半分痛楚,只用没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肩头猫儿的爪背。
“坐稳。”
话音刚落,叶蘅只觉周身被玄酒的魔气笼罩,如旋风一般遮住视野,顿时天旋地转,待到他回过神来时,周遭的景色早已变了样。
此刻正是早春入夜,眼前是一片海滩,远处有小镇星点灯火,抬头是漫天繁星,风里带着潮湿的海腥味,却让叶蘅感觉鼻尖舒畅。
他皱了皱鼻子,深深呼吸这风的味道。
“尊上!”守在此处的萧翎看了眼玄酒肩头的叶蘅,微怔,便很自然地行礼,“叶公子。”
他认识自己?
叶蘅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紫衣少年,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格外机灵。
但叶蘅很快被远处小镇里的歌声吸引,隐隐约约还有人在逗笑,周围并无道境修士的味道,此处应还是魔界,于是他想都没想,就从玄酒肩头一跃而下,三步并两步兀自奔向小镇。
玄酒并未阻拦,而是就这般看着他的背影。
萧翎不知这又是哪一出,但他足够机灵,尊上不管,他便也不管。
“尊上,叶公子的寝殿已经收拾妥当。”
不用叶蘅说,玄酒也早就打算让叶蘅从落星池搬出来。
当初只是想借用落星池幻境中的记忆碎片将亡魂稳固住,如今他活过来了,便不需要再困在一处,更何况,向往自由的少年,连道境都不曾将他困住,又区区一个海底洞天?
玄酒半晌才抚上自己被留下齿印的手腕,幽幽道:
“去,再备一副给猫修指甲的剪子。”
“是,属下这就去……呃……剪,剪子?”
萧翎怔住,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玄酒没再搭理他,大步流星踩着猫儿在沙滩上留下的梅花爪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