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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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叶蘅一瞬失神。
酒幺儿，这个名字太熟悉。
他并没有收回爪子，仿佛那池子里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在呼唤他，他一探身，直直跌了进去。
但水花没有如预想中迎面扑来，他只觉头脚一轻，仿佛跌入云端，又迅速下坠。
最后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阳光之下，是一望无际的药田。一个负剑的白衣青年正站在药田旁边的木屋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探身朝木屋里头望。
他脸上满是恣意和年少轻狂。
叶蘅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青年，这竟然是他自己。方才那声呼喊，竟是他自己发出的。
这是在道境之内——药宗的百药谷。
那么木屋里的人……
木屋虚掩着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孩童不情不愿地抱着一坛酒出来。
“别这么小气，你师父不在，我喝他一坛酒怎么了，味道这么香，藏着怪可惜。”
白衣青年笑嘻嘻地凑上去一把揽住孩童的肩膀，顺势接过那坛酒，也不含糊，掀开红布对着口就灌。
坐在一旁的孩童皱着眉，神色忧心忡忡，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叶蘅藏在草丛间，望着二人。
这孩童他认得，是玄酒在药宗时唯一的徒弟。说是徒弟，玄酒也不曾教过他什么，只让他住在这，看护百药谷的药田。
初次去药宗替宗主取药时，就是这小孩接待的他，看着稚嫩，礼数却很周全，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自言名唤小酒，是师父捡到他时用自己的名给他取的。
彼时叶蘅年纪轻轻，看他这小孩端的大人架子，也觉得好玩，便一口一个酒幺儿地唤他。
酒幺儿远没有他师父那么不靠谱，反而显露出了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安静。每每听到叶蘅大肆吐槽他师父，也只是无奈地说，“他不是那样的。”
燕破崖一役，叶蘅身死，玄酒为了复活叶蘅回归魔界，那片药田，也不知酒幺儿如今身在何处。
这是记忆吗？是谁的记忆，是自己的记忆？
叶蘅惶惶然。他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生怕惊着那俩人。他不知道这是记忆还是幻境，也不知道酒幺儿他们会不会察觉到他。
这时候的自己，剑修造诣早已封顶，任何风吹草动是骗不过的。
白衣叶蘅一口便灌了半坛酒，看得酒幺儿心疼不已，止不住地伸直脖子往酒坛里愁。叶蘅见了，笑嘻嘻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分你一口，咱不告诉你师父，如何？”
酒幺儿微怔，摇摇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白衣叶蘅也不再多话，兀自将剩下半坛也灌了个干净。
酒水沾湿他的衣襟，但他不以为意，日光落在他发间，将他镀上一层光晕，少年凌云志，意气风发，大抵如此。
猫儿躲在草丛间，看着自己的身影，恍惚回到从前。
“喝过这坛酒，你可就不再讨厌我师父了？”酒幺儿一脸忐忑。
白衣叶蘅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液，眉头一皱颇不高兴:“酒幺儿，你怎么总替你师父说话，你不知道你师父是个王八蛋吗？”
白长了那么一副好皮囊。
酒幺儿满眼惊愕，又不敢直问，半晌才慢吞吞道:“我看他挺好的呀……”
“好个屁。”白衣叶蘅冷笑一声，却又不肯说他王八蛋在哪。
在彼时的叶蘅看来，玄酒其人，怪得出奇。虽说修道之人并不拘泥于男女情爱，同性结成道侣者亦有之，但像玄酒这般初见面就非说叶蘅对自己有意的，那便是真的无耻至极了。
况且叶蘅本就并不喜男子。就越发觉得他无聊。加上要挟一事，实在不是正道所为。
但是当着人家亲徒弟的面说这些，未免太残忍。
“总之你别跟他学那些……不正经的东西，好好守你的药田，下回他酿了药酒记得早点告诉我，明白？”
酒幺儿乖巧点头，肉嘟嘟的脸浮起一丝笑，看得叶蘅也笑，伸手捏住他的脸:“瞅瞅，瞅瞅，多好的小孩，你知道吗，我也有个妹——”
话到一半生生停住，酒幺儿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下文，叶蘅却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后日论武大会，记得来，看你叶哥哥怎么给你长脸！”
话至此，猫儿终于想起来，这是那届论武大会前两天。两天后，他被长老们当着整个道境的面，逐出了剑宗。
想到这里，叶蘅眼神一黯，他突然不是很想在这里待了。也就是在同一时间，有人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句:
“别看了，乖。”
他忽觉眼前一黑，身体好似腾空而起，前肢被人扣住举起，画面一转，他竟被生生从池子里拽了出来。
对上一双猩红的眼，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玄酒。
叶蘅眨眨眼。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
“阿嚏——！”叶蘅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玄酒一惊，连忙将他抱进怀，催动内力为他暖身。
他身上难得暖和起来，叶蘅却很不习惯地挣扎着露出脑袋，直直盯着他。
“那个池子里有什么，为什么我看到了…过去……”
他嗓子沙哑，还未从记忆里完全回过神。那片日光灿烂的药田太温暖，温暖到他开始怀念。
“落星池中，皆为幻境，你看见的只是一段记忆碎片。”玄酒好声解释。他不由得放轻了嗓音，怕惊着猫儿，又从他怀里跳出去。
“……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叶蘅喃喃自语，“可是……”
他忽地耳朵一抖，嗓音也高起来:“等等，玄酒，你徒弟呢？”
玄酒也没料到他突然提这茬，一时没跟上:“我徒弟？我什么徒弟？”
猫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跳到桌上，气鼓鼓冲他吼道:“你徒弟，酒幺儿，那个头顶扎两个糖葫芦的小道童！你既以魔尊身份现世，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玄酒脸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眉毛扬了扬，半晌才道:“或许还在道境吧，百年已过，他无甚修为，不过一介凡人，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怎么突然问他，你很…在意？”
说罢他看了一眼叶蘅，又笑着道:“我竟不知一个小孩，能让你如此上心。这些日子，也不见你这般紧张我。”
叶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在桌上原地踱步，走来走去，胡须抖了抖，口不择言:
“你！……你在说什么屁话！你跟他一个小孩比……”
比，比，比到一半又忽觉这话太奇怪，比了半天也没比出后半句，最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随手把桌上的一个小花瓶拨到地面泄个愤。
玄酒倒认认真真地想了一想，反倒诚恳起来:
“……是我一时上头，忘了你们关系好。我作为师父，没能照顾好他，你生气也是应该。”
说罢他微微蹙眉，一手按在自己手腕间。
叶蘅这才注意到，他双手腕间。交横着大大小小的裂痕，裂痕里有血丝渗出，伤势不重，但一定很疼。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抬起一爪，爪子勾了勾，勾半天也没敢摸上去。
“落星池的幻境，不论要在其中维持原样还是要安然脱出，都极耗修为。并且，外人若要强行将陷入其中的人拽出脱离，……这就是反噬。不过不碍事的，我只是看你刚才太痛苦……”
太痛苦？
“你方才在池中，看起来像要哭了一样。”玄酒幽幽道。
所以哪怕是池外的人，也能看见自己在幻境中的模样吗？叶蘅愕然。
这么一来，人家是好心好意将自己拽出来，自己反而逮着人一顿破口大骂。更何况人家还虚弱着呢……
叶蘅抬眼一瞥，玄酒恰巧咳了几声，微微含泪的眼，目光盈盈望过来。叶蘅赶紧移开了视线。
……算了，少骂他几句。
“不过，既然你想见到我那小徒弟，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虽然道行轻，但是药宗弟子，要活个几百年也并非难事。”玄酒咳得脸色苍白，嗓音也轻了几分。
叶蘅猛地抬起头。
“三个月后，道境论武大会，你还记得吗？”
没错，百年一次的论武大会。
想到方才幻境里的白衣叶蘅提到论武大会的神情，叶蘅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时他虽然不合群，不听话，却是真心愿意为剑宗打下每次论武大会的头筹的。
只是原来剑宗并不一定愿意看见他。
“记得又如何……”叶蘅随口冷冰冰道，想起方才想好不骂他的，只好缓了口气，“我自然记得。”
“届时道境会邀请天下修士前去观战，你我不妨也去凑个热闹。”玄酒温和地笑，眼里却是和往日一模一样的狡黠。
叶蘅自然知道，这个“天下修士”并不包括魔族。
但此刻他却没有指出这一点。
就当……是去酒幺儿家做个客。有何不可。
他虽不说话，玄酒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出了答案。
“不过，还有三个月，你我现下最紧要的，就是要助你修行。你如今身子还是很虚弱，与魔气融合得并不顺利。”
叶蘅见玄酒说着说着就探手伸向自己，不由得后退几步:“好好说话为何动手动脚？”
“你腹间血印，催动它可有助魔气畅行。”玄酒一脸正直大言不惭。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叶蘅就来气。他这几日在那些古籍里查遍了，才知道这个鬼血印说白了就是个烙印，谁留的血印就意味着是谁的标记，在魔界，也是所有物的象征。
这不是胡闹吗，他几时成了玄酒的所有物了？
叶蘅一爪捂住腹部，从桌上退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这一套动作并不容易，他跌跌撞撞，夹着尾巴钻得飞快。
“等我快死了你再碰，现在，想都别想！”
玄酒失笑，伸手想掀被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还是将被子压实。
萧翎前日说，猫儿喜欢狭小/逼仄的空间，这话也没说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幻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