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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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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叶蘅的本性,还是因为变成猫儿所以沾染了猫的习性,总之当玄酒反应过来时,叶蘅已经在沉月渊底称王称霸了。
此处说是沉月渊,确切说应是沉月渊的一处偏僻洞天,名唤落星池——洞天正中有一汪清泉,池水映着头顶海流中的星辰萤火。
虽是魔尊,玄酒却鲜少会在魔界城镇出现,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落星池,吃穿用住由守军送到落星池外,族中长老们和大将军议事,也得恭恭敬敬候在外头,不敢有多话。
更何况,如今的落星池,比往日要热闹许多。
玄酒领回来的猫儿,此刻正高傲地踱步在陈列架上,陈列架上摆着的都是功法秘籍,随随便便拎出一本拿到外头去都能引起腥风血雨,如今却被猫儿踩在脚下,留下一串串猫爪印。
猫儿一本一本翻过去,翻不到想要的内容便不耐烦地用爪子一拨,秘籍就从陈列架顶摇摇晃晃跌落在地。还有些更远的地上东倒西歪的,是不知从哪来的地震给震落的。看来海底,也不甚太平。
如此翻了一天,直到玄酒拎着个食盒进来,好奇地凑上前:“你想找什么,我帮你找便是。”
叶蘅猛地按住脚下的秘籍,回头粗声粗气道:“离我远点。”
一双异色的瞳,圆溜溜,恶狠狠地瞪着他。
玄酒并不恼,他放下食盒,叶蘅注意到食盒里飘出隐隐约约的香味。
不论是道境,还是魔界,食物这一类摄取力量的东西,是不能通过变化获取的,所以玄酒贵为魔尊,也不得不每日离开落星池片刻,为的就是不让他的猫儿饿着。
叶蘅此刻的体型,约莫还是只幼猫,但纵然是只幼猫,齿爪也都已锋锐无比。
“这么远算远么?”玄酒在叶蘅身旁的玉桌坐下。
叶蘅从陈列架一跃而下,轻巧落在食盒旁,兀自拨开盖,低下头探进去舔那香喷喷的肉汤。
玄酒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圆圆的后脑,和两只时不时下意识抖动的耳朵,不知怎地就想起百年前那个使剑的少年。
“你还在生我气?”
叶蘅停了一瞬,没理他,继续喝。
周遭静谧,只有小猫舔舐的声响。
察觉到自己声音过分清晰了,叶蘅放缓了速度,尾巴微微上扬,卷到食盒的把手上。
这是他心情尚好的表现。
玄酒无声笑起来,但很快又蹙起眉,扭开头,小小咳了几声。
叶蘅抬起头,看玄酒扬起衣袖,矜持又不动声色地用长袖掩住口鼻,长袖后是几声极力压制的咳嗽声。
想起自己能复生全靠玄酒,叶蘅不自然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有点不耐烦地说:
“……你吵到我了。”
玄酒眼底闪过一丝脆弱,露出一个苦笑。
“那可真是抱歉,我一直没能恢复好。”
要复生一个已死之人,尤其是像叶蘅这样有千年修为的修道之人,无异于逆天改命。
叶蘅并不知道玄酒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玄酒一直不给他看那本所谓的复生秘法古籍,说是在施法时出了意外毁掉了,但叶蘅能猜到,那必然是让玄酒遭受了重创的,从他现在这副孱弱模样就看得出。
也不知他在江南城耍的那么大阵仗,是花了多大力气撑出来的场子。
叶蘅心烦意乱地拨弄着空了一半的碗。
“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恢复吗,这种事用人教?”
玄酒帮他把碗拿出食盒,搁在桌上:“那可不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察觉到叶蘅狐疑的目光,玄酒把话接了下去:
“我还要想办法,让你恢复人形。”
叶蘅心里的烦乱更甚,翻了个白眼:“不需要。”
不用玄酒帮忙,他也能自己修——
“不需要?没有内丹的你,要靠自己修炼,没个三五百年几乎不可能。”玄酒准确猜中叶蘅心里所想。
叶蘅不忿地哼了一声,但无法反驳。
玄酒捡到他的尸身时,他的内丹早已不知去向,不知被谁剜了去。每每回忆燕破崖大战,他记得的只有和魔族同归于尽的过程,但魔族并没有剜走他的内丹。
不……他那时,也并没有和魔族同归于尽。
他遍体鳞伤地站在燕破崖上,望着山崖底的魔族大军尸体,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轻声唤他——
唤他什么?
到这一步,就会头疼欲裂,让他无法再继续回忆下去。
百年间,玄酒一直在落星池设法复活叶蘅,也不曾找到过他内丹的下落。
“不必找了,找不到就算了,再修一个,能有多难。”起初叶蘅是这样说的。
三五百年,对他而言,也不算很久……吧。
叶蘅忽然反应过来,一只猫正常的寿命是多久?
“而且,你如今有了我魔族的骨血,还需要我时时为你传功。”玄酒倾身过来为叶蘅拭去唇边的肉汁。
“什么骨血,你说话注意措辞!”叶蘅偏开头不让碰。
虽说肚皮上的魔纹确实是玄酒以血结印而成,但是说话太奇怪会让人误会的!
“好,好,不乱说。”玄酒笑得脆弱,随即又咳了几声,脊背微微颤抖,大红的长袍从他肩膀滑脱,露出瘦削白皙的肩头。
这几下咳得叶蘅怪不是滋味,再看那副身子,也实在孱弱不堪,看来早已伤及根基,没个几百年是恢复不过来的。
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何况,是欠玄酒的人情。
“不用,我结成内丹就能自己练功,到时候就不用麻烦你了。”叶蘅说话从来不知客气为何物,他像只刺猬一样,也从未想过要收起那些刺。
在数百年的时光里,他用这些刺守住了自己的尊严。
玄酒缓过气来,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因咳嗽眼眶微微泛红,唇也微微张着。
看得叶蘅忽然迟疑起来:这百年来,怎么玄酒变成这样了。
不是说不好看,而是……挺奇怪的,让他后面的话莫名有点,说不出口了。
他抿了抿嘴,缓和口气道:“……毕竟我也不是你们魔族的人。”
“落星池很安静的,平日没人来,他们不会来吵你,你喜欢,就待在这慢慢修炼……”玄酒缓缓道。
他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止住话头,昂着头朝头顶盈盈发光的海水望了一眼。
“……不急于一时。”他起身,伸手想摸叶蘅的小脑袋,被叶蘅下意识避开,手指尴尬了一瞬,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叶蘅的脑门,拿起空了的碗放进食盒,“我去还碗。”
他提着食盒走出洞天,到一处看似是洞门的地方,直到叶蘅的视线被丛生的蔓草遮住,他才闪身化光,沿着天顶的海流飞出去。
*
东隅海底,沉月渊,落星池外。
两个魔族部下俯首在魔尊面前。
“说。”玄酒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那漫不经心地挑着食盒边缘翘起的篾条把玩。
他看起来虽然很放松,但两个部下都能明显感觉到空气里无形的威压。
这威压压得他们不敢抬头,毕竟听落星池外的守军说,几个时辰前尊上出来取食盒,似乎心情不好,一掌轰平了一处海丘,百里外都听得见动静。
但部下们显然受过训练,定了定心神,面色沉稳,不疾不徐道:“禀尊上,关于内丹一事,属下有新的发现。”
玄酒的手一顿,嗓音凛冽:“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部下们对视了一眼。
魔尊初现世,魔族一时乱了手脚。直到大将军跪在魔尊面前行大礼,顶礼膜拜恭迎魔尊回沉月渊,他们才真正相信,这是在上古时期那场大战中失踪的魔尊大人。
毕竟自从前代王族最后一支血脉消失在人间,魔族已千年无主。如今魔主的弟弟归来,当是魔族大幸,理应重振魔族,再杀回人间!
可是魔尊一回来,让他们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帮一只昏迷不醒的猫儿找什么内丹?
那只猫通体雪白,看着确实可爱,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它双眼紧闭,一脸死气,所有人都觉得它死了,但没有人敢直言。
因为魔尊看它的眼神,实在太不一般。
“上次是萧羽疏忽,在道境着了他们的道。”名唤萧羽的黑衣部下垂首道,“但这次,不会再有错。”
“虽然内丹的下落暂时还没找到,但是道境有个人,和……和尊上那位……的有点像。”说到叶蘅,萧羽忽然结巴起来。
身旁的萧翎接过话头:“那人的功法内力,和叶公子很像,属下怀疑,从此人入手,也许能查到点什么。”
只是眼下道境戒备森严,要再混入对他们而言实在冒险,所以才不得不赶回沉月渊汇报。
叶蘅的内丹确在道境!
玄酒将食盒随手递给萧翎。
萧翎不解其意:“……尊上?”
玄酒拈着一绺猫儿残留在食盒上的雪白绒毛,神色凛然,淡淡道:“知道了。”
“属下可以再去探查一番,只是,可能要再等三个月。”萧羽忙道。
三个月后,道境论武大会。
玄酒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
落星池。
叶蘅四肢朝天袒着肚皮躺在玉床上,看着天顶海流里的盈盈星光发愣。
还碗?
亏他说得出来。
不就是不想继续待在这,想溜出去么?
但叶蘅也懒得揭穿玄酒,因为他也并不是很想和玄酒共处一室。
经过了百年,玄酒心性也许早已变了——如今看来确实变了,一言一行都乖得不像话,让他倍感陌生,搁往常,不把自己气到拔剑,玄酒是必然不会罢休的才对。
可是,他叶蘅没有变,他只是沉睡了百年,这百年来,他甚至一个梦都没做过。
对玄酒的恨意还在,只是一时寻不到出路,憋在心头徒生郁闷而已。
他跳下玉床,在落星池溜达起来。
洞天中那汪池水让他格外感兴趣。池水映着天顶海流中的星光,波光粼粼,他看得久了,连倒映出的雪白猫头也显得陌生起来。
猫儿那双异色的眼瞳,不知为何在池水中显得格外迷人。
看着看着,叶蘅便凑近了,那倒映的眼瞳里,好似有漫天星辰,流转万千。
他伸爪去探,隐隐约约,听见里头传出一声:
“酒幺儿,你倒很会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