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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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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区别于凡人,本是古神在造物时的失败产物。据古书记载,魔族生性嗜杀好斗,暴戾顽劣,难以教化。
远古时代曾为祸人间,令生灵涂炭,后来道境出世,各宗联手将魔族驱赶至沉月渊,魔族在沉月渊建立魔界,自此鲜少再见踪迹。
也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天象不祥,久旱不见甘霖,又逢蝗灾,粮食歉收,民不聊生。就连魔界也揭不开锅,集结大军劫掠人间,世道就又不太平了。
叶蘅遇上过几次魔族,与之交战,不曾让他们占过几次便宜。但他也从未见过魔族的高位,顶多是个光头大将军,打不过他,跑倒跑得极快。
以至于他从未知晓,原来魔族还有个正经八百的魔尊,生得美艳不可方物,邪得很。
画面忽然停滞,视野模糊,那一袭红衣的魔尊忽地又变成了一个青衣少年,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明朗如晨时初阳,他弯下身来,嗓音清朗,但说的话又格外气人:
“你不会真的哭了吧,我就是逗你玩啊。”
叶蘅混沌间下意识咬牙,伸手就要去抓,但少年却后退一步消失不见了,周围又昏暗下来。
他触碰到的是一小块温暖的肌肤,很快就躲闪开了,于是叶蘅追上去,像追逐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老鼠一样。
半晌,对方不再躲闪,叶蘅的爪子搭上去,约莫摸出是个温暖的掌心,五指合拢,将他的爪子拢在掌心。叶蘅挣了挣,挣不脱。
一个和少年同样声线却明显更为沉稳的嗓音响起来:
“好玩吗?我可以陪你玩一整天。”
叶蘅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星海——不,比起星海,更像是流动的海水,海水中有斑点月光在闪耀,如银河悬挂头顶,周遭昏暗一片,只有海水里的荧光盈盈。
他的猫爪子确实正搭在一个温暖的掌心里,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正倚在床边,支着颌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另一手正捏着自己的猫爪,拇指从肉乎乎的猫掌心抚过,又意犹未尽地捏了捏。
叶蘅:……!?
他腾地跳起来,爪子却还在玄酒掌心,拽了拽,没拽出来。
叶蘅脸一沉:“松手。”
玄酒干脆利落:“不松。”
叶蘅提高了嗓音:“玄酒!”
“……好好好。”
玄酒捏了捏他的掌心,意犹未尽地抬起指头,叶蘅迅速收回爪子,自己端详半天,还好,没留什么奇怪的痕迹。
但玄酒的脖颈却缠着一层纱巾,隐隐约约渗出血迹。
叶蘅依稀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扑向了玄酒的脖颈咬住了什么。难道那是他留下的?
真要是他咬的,叶蘅顿感解气。
既然玄酒将他带走了,那就必须承担起解释一切的责任。
“这是哪?”叶蘅从床上一跃而下,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洞,说山洞却也不恰当,因为头顶那海水实在太美丽夺目,水光映得岩石凸起不平的墙壁,呈现出诡异的梦幻感。
墙角竟还有奇花异草散发着幽光,哪怕是熟悉道境千百种药草的叶蘅,也难以说清那是什么。
玄酒微微侧头,颇不舒服地揉着脖颈伤处。
“山里太不安全,我带你回沉月渊了。”
走个神的工夫,猫儿就没了影,差点没把他急出事。
叶蘅猛然回头怔怔地盯着玄酒。
“这一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成了这副模样,为何沦落至此……”
玄酒看这猫儿神情骤然变得愁苦挣扎,叽里咕噜开始自言自语,蹲下身来打了个响指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你死了,我将你救活了,很难理解?”
“那为何是只猫!”叶蘅一个头两个大,是猫儿也就罢了,竟全无修为,身上还带着魔气,莫说进入道境了,光在江南城就待不了一日。
玄酒并未急着解释,上前将叶蘅抱起来放回床上,一手抚在他额顶,一手则托在他小腹间——这让叶蘅很不自在,蹬了蹬腿,挣不脱,抬头怒目而视。
“别这么看着我,我们关系有那么差吗?”玄酒缓缓道,手指按在叶蘅肚皮上,“这里,感觉到了什么?”
叶蘅起初想随口杠他一句“能感觉到什么”,但随着玄酒手指的推移,好似有什么在他按着的地方苏醒悸动,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在其中流转,沿着脉络传至四肢百骸,将他先前那股嗜杀的冲动缓缓压了下去。
叶蘅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玄酒。他分明能感觉到,原本空置的丹田,此刻盈满了修为。
玄酒竟然在传功给他!
“……”
“我能力有限,只能让你以兽的形态复生,猫儿已经是副作用最轻的了,古籍记载迄今为止最成功的那次,可是把人变成了蝮蛇。”玄酒的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谁能料到你睡醒就跑得那么快,修为不足,就压不住嗜杀的兽性,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恐怕会因为饥饿过度在江南城大开杀戒,最终力竭而死。”
他的指头在叶蘅肚皮上轻轻打了个转,雪白的毛发间,有魔气留下的流纹闪着银光。
“不过,有我亲自为你刻下的魔纹,可以随时为你传递功力,你也不必担心。”
比起像一条冷血的蛇终日将腹部贴紧大地来游走穿行,变成猫似乎已经是运气极佳的结果。
话都给他讲完了。
叶蘅张了张嘴,想骂,可又没那么有底气,不骂,肚皮上这个魔印看着怪别扭。
就像是…被做了个记号。
“…你真是魔尊。”叶蘅皱着眉偏开头,顺势转移话题,“可笑,整整千年,道境竟无人察觉,魔尊竟就潜伏在百药谷!”
“没错,道境最强的人都被我骗过了,其他人怎么可能察觉。”玄酒接话倒很快。
他松开手,那股温热的力量仍在叶蘅体内流转。叶蘅早已适应作为猫的处境,只是对于昔日死对头无微不至的照顾,还颇不习惯。
四脚稳妥落地,他毫不掩饰嫌恶地退了几步,退到枕头边,离玄酒远些。
道境最强的人不就是叶蘅他自己?这话一时听不出是在夸他还是损他。这就是玄酒的风格,一张嘴不饶人,将人气得半死自己还无辜得很。
“百年前魔族趁道境守军人手不足,攻到燕破崖,也是你的意思?”冷静,他需要保持冷静,虽然在他睁眼看到玄酒的一瞬间就又产生了想咬死他的冲动。
“并不。事实上,我虽是魔尊,真正接手魔族事务,也不过才几十年。我那时…遇上点别的事。”玄酒垂下眼,神情闪过一丝悔意。
叶蘅并没有捕捉到这丝悔意。他坐直身子,低下头袒着肚皮,用爪子拨弄毛发,想将那泛着银光的魔纹盖住。可是怎么都盖不住,这真让猫懊恼。
“你看我像会信的样子吗……你干什么,放开我,放放放放放……!”
叶蘅嗤笑了一声,嗤笑顿时变成骂骂咧咧的大叫。
他的后颈被攥住,顿时话也骂不利索,任由玄酒将自己拎了起来。但他是只没经历过母猫教养的猫儿,自然不会乖乖就范,下意识蹬腿扭脖子使劲挣扎。
“叶蘅,叶蘅……你乖一点,乖一点,我就不会害你。”玄酒不为所动,只是叹口气,轻声诱哄。
这诱哄在叶蘅听来就格外刺耳。
“五百年前你也是这样说的……然后你就把我的秘密捅了出去,让所有人都将我背弃。”叶蘅凉凉地说道。
玄酒沉默了,他松开手,叶蘅钻到枕头后,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对玄酒,叶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起初只是看不惯,看不惯玄酒说话的方式,看不惯他总爱惹人生气的油腔滑调,但也仅限于看不惯,瞪他几眼,不搭理也就罢了。
后来玄酒撞破叶蘅的秘密,就以此要挟。自幼修道之人,往往涉世不深,修炼百年也还是懵懂无知少年,叶蘅原以为玄酒不过是想和他打闹惹他注意而已,并未意识到秘密的严重。
直到有一天,有人在全道境的论武大会,也是道境下一任掌门的选拔大会上,将叶蘅从候选者的名单上生生抹去。
彼时叶蘅并不服气,是他的小师弟冲上落雨台,当着全道境人的面,颤声指着他说:“师兄,他们说…你会孽火……”
孽火,古籍中记载,乃魔界王族在初征人世时创造出来以生命为薪柴的火焰,可燃万物,生命不死则火焰不灭。它早已随着王族血脉的失落而绝世,如今竟然在道境出现。众人哗然。
纵然叶蘅一再否认,纵然前宗主执意相护,甚至以性命为他担保,他终归还是被赶出了落雨台。那年因为没有叶蘅出战,剑宗头一回失去了论武大会第一的名头,人人对叶蘅避之不及,背地里却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
他们是知晓魔族之恶的,部族史书都有极为血腥惨痛的一笔。
从那一刻起,叶蘅就恨上了玄酒。
那日玄酒并没有在落雨台出现。从那以后,玄酒也变得十分忙碌,终日不见人影。
直到燕破崖那天叶蘅战死,直到百年后,以一只猫的形态,在他掌心里醒来。
“但是如今,他们认我的标记,你已坐实是我的猫了,道境将你背弃,你便可恣意人生,有何不好。”
玄酒的话听起来格外苍白。
劝人接受现状看似现实,也实在无耻。
不过,也不无道理。道境早就没了可以牵挂的人,他也不屑于为道境那群白眼狼拼命。
只是要他随随便便就寄人篱下做个讨人欢喜的宠物,却也不是叶蘅甘心的选择——他如今虽然只能靠玄酒为他传功续命以避免力竭而亡的命运,但他不甘心,任谁都不会甘心。
叶蘅冷笑一声,跃上床边的长桌,来回踱步,挑中一只看起来格外昂贵的花瓶,抬爪一拨,花瓶落地,跌得粉碎。
当然这并不能泄愤,他的愤怒积压数百年,岂是一个花瓶就能解决的。
“你的猫?你的标记?”
他顺势跃上玄酒肩头,抬掌按在玄酒发顶,毫不怜惜地探出爪子陷在他发间,气势汹汹。
你没听说过,猫从来只做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