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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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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里响起了沉稳的跫音,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上,道境弟子们不敢轻举妄动,惊恐地举着武器缓缓后退。
一个人影,缓缓逼近。
叶蘅却并不畏惧,他心里只有狐疑。那藤蔓散去后,他抖了抖身子,昂着头冷冷地望着人影。
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在道境,因为极高的剑术造诣和怪异的性格,很少有人肯接近叶蘅,他们对他往往避之不及,却又在背后窃窃私语。
叶蘅嘴上不说,心里却知晓他们说的是什么。
对于过分强大的人,人们往往惧怕多过仰慕,如果这样的人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就会生出一种额外的心理。
他们会想,“他如今那么厉害,小时候还不是连凳子都爬不上去”。
莫名其妙的不屑最后会催化成莫名其妙的流言,仿佛他不该这么强大,仿佛他非得有些污点才正常,才能让他们心有平衡。
流言传久了,就没人再去介意真假,什么魔族遗孤之类的话都有人信,哪怕前宗主坚决否认,也有人会偷偷地猜,他叶蘅和宗主有什么关系。
叶蘅起初很愤怒,每每听到了,都会气势汹汹地冲上去和人拼命,可唇舌一张一闭就能传播的话语,剑是砍不尽也封不住的。后来,他也厌倦了,就干脆不再搭理。
他们要说什么便说吧。
所以自小到大,叶蘅都没什么朋友。
除了一个人,一个算不上是朋友,或许说是死敌更恰当。
在道境的那一千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叶蘅并不算好的脾气。每每出现在叶蘅面前,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地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总是在叶蘅发火的边缘危险行走。
可若叶蘅真的发火了,他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无辜地凑过来,轻声问一句:
“这就生气了?不至于吧。”
可叶蘅那时并不能贸然伤他,为着一个可笑的秘密。
在意识到自己身死后,叶蘅以为至少能摆脱他了,没料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在这个时候遇见他。
还是自己最狼狈最弱的时候。
晦气。
叶蘅盯着那张脸,暗暗骂道。
一个浑天宗弟子颤巍巍抬起手:“我……我认得他……那年燕破崖…他,他也在……”
“他是……魔尊玄酒……”
话音刚落,叶蘅就皱起了眉。
这个名字很熟悉,但这个头衔却很陌生。
在百年前,这个名字的前缀还是,道境药宗。
玄酒依然是百年前那张面孔,微挑的眼尾似笑非笑,变了的是他的眼瞳,猩红的眼,分明是魔族才有的色调,一袭暗红长袍潇洒恣意,但在此刻弥漫的大雾中却显得格外妖艳。
此时的玄酒,一改百年前的明朗,他眼中满满都是无尽的怒意,但苍白的脸色又暴露了他身有不适,长发垂肩,竟催生出几分暴戾的凄美。
这实在太矛盾。
叶蘅微垂颈首,如小兽一般警惕地盯着他。
魔族至尊从来都只是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词,至少百年前无人见过魔尊,指挥魔族大军与道境相战的,一直是魔族大将军,那个头发都掉光了的丑八怪。
怎么自己死了一百年,一醒来,玄酒就成了魔尊?
从前他虽然招人厌,但好歹还是药宗正经八百的弟子,穿着药宗的青袍,发髻穿一枚木制短簪,腰间垂着不知装了什么药的青葫芦,笑起来便如日光般。
哪像眼前这么邪。
“魔……魔尊来这里干什么……”身旁的浑天宗弟子小声道。
“他方才说我们不配动……动……”
说着,他们恐惧地转过头,看着从藤蔓里挣脱出来的猫儿。
猫儿雪白的毛发被血染出几处红,伤痕累累。
“那是他的猫……那是他的猫!这猫果然是魔族的!”
弟子们一声惊呼,扭头就要跑。
玄酒一抬眸,他们就定在当场,保持跑在半空的姿势,动弹不得。
“这么不欢迎我吗?”
玄酒懒懒道,并未停下脚步。
“没关系,我也不是来找你们的。”
那几个弟子四肢极不协调地转过身,机械地走了几步,回到方才他们站着的地方。有几个兴许是力度太大,关节发出了咔咔声响,好像被硬生生掰断了。
他们痛得瞪大了眼,却呼喊不出声。
叶蘅心下一紧。
这弥漫四周的雾气并不是什么寻常雾气,而是魔气汇集而成的结界,他们,不,应该说整个江南城都被封在了这结界中。
城中的人此刻都成了玄酒手中的傀儡,他要他们做什么,他们也无法抵抗。
然而,玄酒却并没让他们做什么。
他踱到叶蘅面前,蹲了下来。
“你让我好找。”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竟是委屈。
叶蘅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与玄酒四目相对,他身体里那股想要杀戮的冲动就再次涌了上来。
想咬他,非常想咬他。
虽然对叶蘅而言,狠狠咬玄酒一口并没什么好忍耐的,刺他一剑踹他一脚之类的事百年前都干过。
但是这股冲动太诡异,周遭的一切都很诡异,从他醒来后,事事都诡异,他反而不敢贸然放纵。
猫儿犹豫了一瞬。
“……你是谁?”
玄酒也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半晌才失笑,低下头来。
“怎么,睡了一百年,连我都不认识了?”
叶蘅自然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玄酒分明听得出自己的话外之音,却故意装作没听明白。
真晦气。
玄酒的视线下移,落在叶蘅雪白的毛发上,那几处被藤蔓的尖刺扎破渗出的血触目惊心。他神色无甚变化,但猩红的眼瞳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指抚在叶蘅的伤处,叶蘅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这一缩,玄酒也不敢乱动,半晌才轻轻又抚上来。
叶蘅注意到,他苍白的指尖,有暗色的魔纹缠绕,沿着手背一路探入衣袖里。
他果然是有魔纹的。
可是药宗的玄酒怎会有魔纹?
不……叶蘅愕然想起,玄酒在药宗从来都是戴着手套,不曾摘下。
为什么这种事他从未发觉?是因为药宗弟子长期接触药草铅丹,人人都惯常戴着手套,反而让魔族混了进去。
怪不得,怪不得,可是,真的如此?
叶蘅想得出神,没注意到玄酒以手按在他的额顶,他下意识想躲,却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玄酒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那股力量如温泉一般一点一点充盈他原本遍体鳞伤微微颤抖的身体,被藤蔓扎伤的地方,伤口在一点一点愈合。
但在伤口愈合的瞬间,玄酒又抽回了手,不作丝毫停留。
“让我看看,都是谁伤的你。”
他站起身,审视那群被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道境弟子。
叶蘅只疑惑了一瞬,心底立刻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他跳起来,沿着玄酒的衣摆迅速爬上他肩头。
“别动他们!”
玄酒眉毛微微扬起。
“你又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一贯欠打的语气,和百年前的玄酒一模一样,没错了,是他。
“反正不是好事。别动他们,否则我会咬死你。”叶蘅恶狠狠地说道。
他其实并不知道玄酒要做什么,只是那一瞬间玄酒周身散发出的杀意太盛。虽然那群道境弟子和叶蘅没什么关系,就算真的死了自己也不会太在意,但毕竟这是江南城,是距离道境最近的人间城镇。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惨案,……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搅起道境和魔族的事端。
玄酒反而轻笑出声,话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为什么啊,你和我说话从来都是凶巴巴的,为什么要护着毫不相干的人呢?明明他们刚才还那样对你。”
“不过,既然你开口,那就算了吧,今日大好日子,确实不适合杀人。”
稀奇,还大好日子,叶蘅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遭的雾气渐渐散去,那些被定住的道境弟子也恢复了活动的自由,他们却谁都没敢吱声,脸色铁青发紫,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只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盯着玄酒。
“走,回家。”玄酒将叶蘅从肩头拎下来抱在怀中。
叶蘅闻到扑面而来的淡淡药香,这点也和百年前的玄酒丝毫不差。
但隔着衣物依然能察觉,玄酒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是重伤之下仍在强撑的颤抖。
叶蘅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奈何他力度太大,搂得叶蘅几乎喘不过气。
“……你放开我,我要憋死了,玄……玄酒!”叶蘅只得小声叫唤,爪子使劲扒拉。
玄酒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紧紧拥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不见。
他周遭仍有魔气在涌动,叶蘅感到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杀戮的冲动又涌上来了,真要命,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玄酒的肌肤下流动的声音,他迫切想要咬开那一层薄薄的皮肉,饱餐一顿。
魔族生性嗜杀好斗,难不成他真的变成了魔族的猫儿?
出了江南城,叶蘅发现玄酒呼吸也不甚顺畅,唇色发白,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撑着催动魔气隐匿身形在云间穿行。
叶蘅倒不是担心他,事实上,玄酒死活和他又有何干系。
此刻更多的是心情复杂,没料到自己复生醒来,真正能救下他和他说上话解释几句的,竟然只剩昔日的对头。
这对头如今竟还成了魔尊。
“玄酒,你到底是谁?”
玄酒却没有答他。
叶蘅饿得双眼发昏,再难压制住冲动,在玄酒落地的刹那,冲向他毫不设防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