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微光》边大人

10、第 10 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到头来，愁更愁。
　　纪炎比同龄人更先尝到后悔的滋味，因为他很快就为当年的年少轻狂不谙世事付出代价，而且不可逆。后来的午夜梦回，他常常想，是从哪里错了，要退回到哪一步才能把故事拨回应有的正轨，要怎样去修正弥补，才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08年那个春天来临前，纪炎退学了，那一年，他高三，再过几个月就可参加高考。
　　而在那之前的几个月他经历了年少时期，他所认为的最黑暗的时光。
　　那一晚他带唐静瑶去了天外天之后，张雪转告袁兴的话，唐静瑶和他们不是一类人，纪炎要么选择回学校去当好学生，要么和唐静瑶分手走回老路。他不同意，不无意外的，他作为不听话的异类被孤立。
　　起初他想法很简单，被孤立就被孤立，做回好学生就做回好学生。
　　可“社会”远没有他想的简单，大哥的权威不容置疑，他在学校开始频繁被人找茬，曾经他们用来欺负别人的招式全部回到他的身上，现世报来得太快，快得他来不及反应，少年的自尊被人狠狠的仍在地上踩踏。
　　而另一边，他和唐静瑶的恋爱被公之于众，唐静瑶被唐爸关了禁闭，他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唐静瑶。那个年代的学生没有手机，被关起来的人，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却再也见不着，看不见摸不着，不知是死是活。
　　他在一次默默守在唐静瑶家楼下时，被唐爸逮个正着。
　　唐爸咬牙切齿：“你还敢来，你可真行，你还要害瑶瑶到什么时候。”
　　唐爸：“我看在你们年少不懂事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你不要再来找瑶瑶，在学校也不要再去骚扰瑶瑶，你要死要活我不管，瑶瑶是我女儿，她会有很好的未来，你要是阻了她，我要你好看。”唐爸说的话，没有一句责骂，却字字剜心。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你自己几斤几两，你就来招惹瑶瑶！”唐爸说，“滚开，看见你就恶心。”
　　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是那一晚在网吧，纪炎熬夜打游戏，网吧里几个人大声交流吵了心烦的他，他心烦意乱，吼了那边一句，就那一句，莫名其妙就打了起来，他寡不敌众，被一群人围殴，拳脚落在身上，他疼得大叫，恍惚中看到袁兴站在远处，叼着烟，一脸讥笑。
　　17岁的少年，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挫折，敏感又脆弱，那些被践踏的自尊，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那些等不到心爱女孩的无奈，那些生了根发了芽的自卑就是他遇到的灭顶之灾了。
　　至少那个时候，他是这样认为的。
　　他在第二天到学校办了退学，父母从崇镇追到南田县，在教务处办公室狠狠地扇他耳光，他一动也不动，坚决有狠厉。
　　唐爸背着手看着他，几不可闻的摇摇头，他感叹，自己的女儿不吃不喝在家里犟着，为的就是这么个货色！
　　离开学校，他和她就不在是一路人了。
　　他想着，不读书他也能出人头地，他一样会混出人样来，他要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看不起他的人重新踩在脚下。
　　“你不知道，当年的我，有多么幼稚可笑。”纪炎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看着被自己搞砸的零零总总，无声大笑。
　　退学后，他进入了真正的“社会”。大概是古惑仔看多了，为了干出一番“事业“”，为了爬的更高，他去南田县的赌场，当小弟当马仔。
　　社会和校园完全不同，校园里会有老师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校园里最大的恶意，也就是你打我一顿，我捶你一拳，校园单纯又包容，而社会，有的是真枪实刀的血淋淋。
　　他在赌场见到有人欠了厂子水钱不还的，被拖到处置室，一刀就切了手指，被切掉手指的人一声惨叫抱着手在地上打滚，血撒得到处都是。
　　他见到几个马仔去欠债的家中追债，一尺长的刀子像捅个牲口一样插进欠债人的肚子！
　　砍手指还能勉强几首，捅人那一下，他两腿打着颤跌落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下一刻就在路边哇哇吐起来。
　　“你不知道，文曼，我是个胆小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个胆小鬼。”
　　他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而后他终于尝到了生活的苦，离开了父母的庇佑，他没有经济来源，未成年，仅是初中学历，能找到的工作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苦力活，他得先吃饱饭，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守网吧，守一家规模很小的黑网吧！
　　唐静瑶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吧台给一个客户泡泡面，距离上一次她们见面，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仅是三个多月而已，却已是物是人非。
　　三个月，唐静瑶憔悴不堪，才看到他就哭成泪人，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狠狠地怪他不辞而别。
　　而他，只是瑟缩的躲开，明明面前是他最爱的女孩儿，他却不敢回应她了，他想起上次在宾馆里两人的亲吻，像是上个世纪一样久远。
　　那个时候他们在同一水平线，而现在，他掉队了，掉了好远好远了。
　　他咬着牙，和哭成泪人的女孩儿说：“你来得正好，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咱两分手。”
　　女孩傻了，推他：“你说什么啊！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再说什么吗？！”
　　纪炎：“我说分手！我说咱两分手！”
　　“为什么要分手，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不是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才多久啊，你就要分手。”女孩崩溃大哭，合着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她那么努力的和家人对抗，她不吃不喝，苦苦熬着，千辛万苦奔赴而来，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我不爱你了！我说的话不作数了。”纪炎的心被划开了口子，凉风猛灌。
　　“你骗我！你骗我！”女孩冲过来使劲的推搡着他，面容湿漉漉。
　　就在这个时候，网吧里一声怒吼：“吵你妈B!要吵滚他妈出去吵！”
　　纪炎一把拉过唐静瑶，像拎着一只小鸡，把她推出门外，然后“砰”的关上门。
　　他亲手把深爱的女孩子推了出去，轻而易举的说了结束。
　　内心却是泥泞一片。
　　17岁那年的纪炎，从认识唐静瑶开始，就一直在做着让自己后悔的事，一件件，一桩桩，每一件都像一把利刃，在他心里一下一下凿着洞穿着空，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