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追秋》星衡1

8、第7章 其名京鸪 仙岛有鸟，

　　再睁眼，那片碧空已化作了床梁上的木板。
　　“呱唔咕！呱唔咕！”
　　一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胖鸟在房间内到处乱飞，看上去十分兴奋的样子。
　　满房间除了这鸟叫，就都是翅膀扑扇的声音。
　　“吵死了！”躺卧在床上的拂岚蹙眉，她的声音沙哑，一头青丝散落在身下，衬得肌肤更惨白，人也憔悴了不少。
　　要不是胳膊酸痛无力，她真忍不住抽出枕头把那鸟打下来。
　　似是听得懂她言语里的烦躁，胖鸟安静地落在了衣架上，不再吵闹，只睁着一双天真懵懂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她。
　　房内再度恢复平静，拂岚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朦胧起来，昏昏沉沉间她又要睡去，却突然被人拉起了胳膊，整个手臂到肩部传来一阵疼痛。
　　“嘶……”
　　她倒吸了口冷气，太阳穴疼得突突跳着，除了浑身粉碎般的疼痛，拂岚还能感觉到这人正胡乱抓着她的手腕摆弄着，好像是要给她摸脉，却又不知从何摸起。
　　她又一次睁开眼，恍惚间，她看见的却是青璃的脸。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纱衣的女子端着药碗进来，她看见屋内这一景象，连忙关锁住了门。
　　榻边的“青璃”抓着拂岚的手腕，不解地歪头呆呆看着，片刻后又将头歪去另一个方向。
　　叮——
　　一根细长的银针倏地被钉在床柱上。
　　抓着拂岚手腕的“青璃”瞬间消失不见，只留几片羽毛从空中缓缓飘落到床沿。
　　“呱唔咕！”
　　真正的青璃从空中抓住一大团羽毛就按在自己臂弯里，那力道大得让胖鸟挣脱不开，它只得放弃挣扎。
　　“可还有哪不舒服？”
　　青璃抱着那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胖鸟坐在了床边，胖鸟在她怀里气鼓鼓地瞪着一双圆眼睛。
　　“还好。”先前的一番折腾只让拂岚觉得吵闹和疼痛，她在青璃的帮助下直起身子，“它怎么在这儿？”
　　“原想问你呢。”青璃把手指戳进胖鸟脖子上的羽毛里，热乎乎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胖鸟扭过头来瞪着她，她笑了笑：“去潭边找你时，发现这小家伙也在，就把它带回来了。”
　　拂岚侧脸对胖鸟问道：“阿瓜，是师父让你来的？”
　　阿瓜左歪一下脑袋，又向右歪了一下脑袋，眨巴了两下鸟眼，直愣愣地看着她，一副听不懂拂岚所问之意的样子。
　　“……”
　　青璃低下头，又戳了戳它羽毛下的脖子，道：“是偷跑出来的吧？”
　　阿瓜抖了一抖羽毛，把头仰向另一边，像是想让她猜一样叫了一声：“呱唔咕！”
　　拂岚忍痛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阿瓜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道：“不管是如何出来的，但阿瓜你要记得，在外面不可化形学人。”
　　“呱唔咕！”胖鸟眯着眼睛叫出声。
　　外人的书籍《补阙记》中有记载：“仙岛有鸟，名为京鸪，喜化形学人，惟妙惟肖。”
　　这只叫“阿瓜”的胖鸟正是《补阙记》中所记载的京鸪。
　　苏缭中的京鸪普遍都是“咕咕”的叫声，京鸪善化形学人，可在鸟中却以叫声悦耳为尊。阿瓜因叫声独特且不动听，被鸟群抛弃，是少时的拂岚将其带回家，喂养长大。
　　别看阿瓜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其实阿瓜很聪明，它知道青璃摸脉是在给人治病，于是，方才化形成青璃，学着青璃摸脉的样子抓着拂岚的手腕，也是想让拂岚快点好起来。
　　拂岚清楚青璃能带人寻到自己，也定能寻到司空度，在洞中御蛇而行时，她知道司空度浑身都被锋利碎石划破伤口不浅，询问道：“司空度如何？”
　　“皮肉伤，无大碍。”青璃端来一杯热水，给她递来两枚大小不一的丹丸，道：“先把百炼丸吃了，再吃丰筋筑骨丹，你的伤可比他严重得多，多处折骨断筋，肉里扎了碎石，还受了寒，你就不知道好好保护自己吗？”说罢，她叹了一口气。
　　拂岚吃了丹丸，隐隐感觉体内筋骨已有生长愈合之势，她眼中带着笑意，无比放心道：“你会来救我的。”
　　“换做其他大夫，你这次就算有命也怕是残了！”
　　青璃此话不假，拂岚对苏缭之外都很陌生，她不知中州草药匮乏，就连中州大夫之医术也远远不及苏缭白氏二老。原先青璃也是不信的，可与这苍明宫中的大夫共事两日后，她才明白这中州与苏缭之间的差距。
　　“只要我不死，你都可以治好我的，不是么？”青璃得白老夫妇真传，不管拂岚受何种程度的伤，青璃都能治好她，所以她倒也不怕受伤。
　　“是又如何，疼还不是疼在你身上！”
　　青璃无奈叹息：“都及笄了，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她端来药碗，道：“来，把这碗药汤也喝了，刚煮好你就醒了。”
　　药汤苦涩，拂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这一碗药汤灌进了肚子里。
　　“这几日，我们先留在苍明宫，待你筋骨稳固了，再启程。”
　　“我没事，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即可出发。”拂岚想起身。
　　青璃本想拦她，知她倔强，临时收了手，抱着阿瓜就坐在榻边看着她。
　　拂岚试图下地走走，却连在床上端正地坐起来都费劲，她仍是浑身无力，腰腹疼痛不已。
　　“呱唔咕！”阿瓜见她痛苦的样子，担忧地叫了一声。
　　青璃扶着她靠回床榻，直接告诉她：“至少要休养七天。”
　　“乖一点儿，就能早点养好伤出发。”青璃眨了下眼，对于拂岚的性情，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都依你。”拂岚无力地靠在床边，仰头长叹一声，她不喜欢这样待在屋子里。
　　“从昨天去蛇窟到今晚都没吃饭，光吃百炼丸，过于乏味。”青璃笑着给她递来一捆油纸包着的点心，一边打开油纸一边道：“这是苍明宫一个叫林轩的小哥今日从城里带回来的马蹄糕，这些都是留给你的，尝尝？”
　　阿瓜直勾勾地盯着油纸内的点心，满眼都是馋意，它轻轻啄了啄青璃的衣袖，讨好似的叫唤：“呱唔咕！”
　　“阿瓜乖，一会儿给你吃。”青璃看它那馋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马蹄糕呈茶黄色，是如肉冻般的半透明状糕点，拂岚咬了一口，入口绵软，软糯香甜。
　　“好甜。”
　　青璃笑着，不忘掰了一小块喂给阿瓜，道：“是吧？这中州的吃食真是美味极了！”
　　拂岚点头：“等回苏缭之时，我们多买一些给师父他们带回去。”

　　与此同时，苍明宫另一边——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司空度扶着门框倚靠在门边，门外值守的护卫见状喜道：“宫主您醒了！我这就去找大夫！”
　　“慢！”司空度打断他，“叫苏瞿过来。”
　　半晌后，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进了屋。
　　木门关上后，黑衣男子倏地单膝跪地，抱拳自责：“殿下此次受伤，是属下失职！”
　　司空度抬手示意他起身，轻声叹道：“说了多少次了，哪怕四下无人，也莫唤这二字。”
　　“苏瞿定当谨记！”
　　“罢了，我且问你，曹将军现在如何？”
　　在江国军阵中，有一传奇人物早年从军御边，英勇善战，胸怀韬略，曾以一人之力统御南部三分之二战线上的战事，覆灭周边数个小国，未尝败北，威震东虞西尧，他便是江国当朝第一名将——曹锦漆。
　　可这样一位所向披靡的将军，如今却败在了官场。
　　他念及先帝知遇之恩，在领兵归来时得知淮南王孙祁夺政称帝、自封尊号律宗、诬蔑并罢黜太子孙越、将孙越流放边疆……他连自家府邸都未回，还身着战服的他直赴朝堂。
　　大殿内外无一人可拦他，他独身一人立于殿前，连说数条太子谋逆案的可疑之处，激越昂扬，使得朝堂内本不敢多言的大臣低声窃窃，可却令真正夺权上位的江律宗大为震怒，孙祁一怒之下将曹锦漆打入诏狱，秋后问斩，即刻抄家灭族，一家老小竟无一求饶。
　　当今江国君主孙祁不知，他派人暗杀的太子孙越，不仅“死而复生”，还在不属于三国任何一方所管辖之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苍明宫。
　　苍明宫宫主司空度，正是江国前太子殿下孙越。
　　孙越先是以狸猫换太子之计逃出江国，改名换姓，一路招兵买马，在地势险峻的山中建立苍明宫，暗中联合江国富户权贵壮大苍明宫势力。有朝一日，他要夺回自己的姓名，夺回自己的江山。
　　曹锦漆满门忠烈，问斩之日临近，他必须要救出曹将军。
　　“五日后，在国都光熹城渔咏街的刑场行刑。”苏瞿摊开一张地图给司空度看，“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妥当。”
　　司空度瞟了一眼，静静地把玩着手中一块玉牌。
　　光熹城，江国国都，那个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每一条街每一个坊，他都了若指掌。
　　“我不放心。”
　　“殿……”苏瞿连忙改嘴道：“宫主切莫将自己置身险地，以免被旧识认出。”他知道司空度想亲自去救人，先不论五日快马加鞭能否赶到光熹城，光是司空度此次受的伤就很难在五日之内愈合，若是在光熹城被人认出，那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司空度开始皱眉，若在短时间内没有将曹将军救出，锦衣卫倒好对付，可若是惊动御林军，那事情就麻烦了。
　　“宫主若是担忧，属下即刻赶往光熹城，定平安带回曹将军！”
　　司空度沉思，将手中玉牌往案上一放，问道：“下洞这两天，青璃姑娘如何？”
　　苏瞿一愣，不知为何司空度话题转得如此之快，但还是答道：“一直救治伤者，依宫中大夫所言，青璃姑娘针法奇异、丹青妙手，有起死回生之术，可谓世间神医。”
　　她二人，一个武艺奇高，一个医术精湛。
　　如若能将她二人揽入苍明宫，苍明宫犹如为虎傅翼。
　　“苏瞿，明早你与我一同去见她俩。”司空度眼底溢出一丝光亮，道：“此行若有她二人相助，十成九稳。”
　　苏瞿近日也很好奇，这两女子到底是何来历？为何司空度如此信任她二人？

　　这一夜，血与肉在拂岚体内飞速愈合生长。
　　第二日早膳后，青璃又给拂岚用了丰筋筑骨丹，虽然还有些许疼痛，但拂岚基本能行动自如了。
　　拂岚一口气喝掉那碗苦涩的药汤，看着青璃把另一碗药汤装入了食盒提篮，问：“那碗是给谁的？”
　　“司空度啊。”青璃不忘放了两块马蹄糕进去，道：“爷爷婆婆交代过，不可给外人用苏缭的丹丸，所以给他们用的，都是我用药材熬的药汤。要是他也用丰筋筑骨丹，他那点皮肉伤呐，怕是今早就恢复如初了。”
　　“那他要喝多久？”
　　“连服三个疗程，约莫二十一天。我已经备好了两个疗程的药方，苍明宫药材太少，这几天无事就去山中采点药。”
　　她二人正聊着，就看见司空度出现在门外，春风满面，优雅地敲了敲大开着的房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黑衣男子。
　　“拂岚姑娘，身子可还好？”
　　拂岚微微颔首：“还好。”
　　“司空公子，正要去给你送药呢。”青璃打开食盒，端出药碗：“趁热先把药汤喝了吧。”
　　苦味在他口中慢慢化开，简单的几番嘘寒问暖后，司空度看得出来拂岚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他抱拳道：“这次蛇难，多亏有二位姑娘相助，我苍明宫不胜感激！”
　　“公子言重，举手之劳罢了。”经蛇窟一行，在拂岚心中，她已经把司空度当成了朋友。
　　青璃笑了笑：“是啊，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司空度皱眉：“只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看出司空度的犹豫，拂岚直接道：“但说无妨。”
　　“苏瞿。”他向黑衣男子示意。
　　那个叫苏瞿的黑衣男子在桌子上摊开一张街头告示，上面有一男子的画像，还写着处决日期。
　　“此人名为曹锦漆，原为江国忠臣名将，却惨遭陷害。”苏瞿顿了顿，又道：“不怕二位姑娘知道，苍明宫已安排了人手就位，誓要救出曹将军。”
　　青璃垂着眸子，心中有疑，如此紧要之事，他们竟敢这样直接告诉她们。
　　“南江国都光熹城内有锦衣卫巡查，城外有一万御林军驻扎，要想顺利救出曹将军，属实不易。”司空度叹息。
　　拂岚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直接点明：“你想让我们去救曹将军？”
　　此话一出，在场气氛好似凝固了一瞬。
　　司空度点头：“姑娘武艺超群，若能从旁出手相助，营救一事便稳操胜券了。”
　　“好。”她答应得干脆，只当是帮了朋友一个忙，更何况若无司空度先前在洞内带她游水，她又怎会在蛇窟寻得生机？而且她们未给他服用苏缭的丹丸，以至于他的伤只能慢慢恢复，也让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青璃、司空度与苏瞿都免不得愣了一愣，他们都未料到拂岚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又听拂岚问道：“如何安排？”
　　青璃无奈，罢了，就当是一场历练吧。
　　苏瞿立刻拿出一张地图，四人对着地图讨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