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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兰月吹雪 “诛贼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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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雕鸮哀鸣。
几道黑影一闪而过,马蹄声随之远去。
光熹城诏狱的一间牢房,灯火跳动,被拉长的影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不断摇曳。
穿着囚衣的中年男子跪坐在草席上,手腕脚腕上都被粗重的铁链束缚着,虽然他头发散乱,但那一双眼睛,却如躲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野兽一般凶悍。
即使在那样压抑恶劣的环境里,他仍坐得端正笔直,在狱中长达半年的折磨依然磨灭不了他那一身正气。
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要被带到法场处决了。
苍明宫,宫主书房内灯火通明。
桌上放着一幅被勾画过的江国地图,司空度手握着一支毛笔,不知所思,只静静地凝视着笔尖墨汁,好似在思考该在地图何处落笔。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大亮,这一夜,他无眠。
光熹城渔咏街,是城内贸易往来最为热闹的地方,就在这街心,有一处刑场。
今日,刑场石台外又围满了城中百姓。
在半月前,城中各地街头都贴满了处刑告示,几乎全光熹城的百姓都知道今日要处决的犯人是谁。
江国第一名将——曹锦漆,那个传说中统帅五万大军镇守江国南部的将军,凭一人之名威慑东虞西尧二国之人。
所有人都注视着被带入刑场的那个男人,却无一人像往昔处刑其他犯人那般向他投掷菜叶,刑场上一时竟显得有些安静。
天空云雾缓缓聚集,空气湿润又沉闷。
曹锦漆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向石台中间走去,铁链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拖曳的声音。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在身后小差的催促下,面无惧色,跪下了身。
官吏开始宣读他的“罪状”,空中的云雾也愈发浓重起来,忽地,有冷风吹来,有雪花从中落下。
“是雪!下雪了!”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
雪下得越来越大,冷风阵阵,鹅毛大雪簌簌而下。
“天降大雪!千古奇冤啊!”
很难让人相信,老天竟如话本里描绘的一般,在七月处暑飘起白雪,这是有冤情啊!
“曹将军有冤啊!”
“曹将军含冤!还望明察!”
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喊冤声如上涨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人声鼎沸。
曹锦漆抬头望着漫天大雪,眸光微动,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见势头不对,官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扭头求助监斩官。
监斩官早知曹锦漆获罪入狱之缘由,但曹将军忤逆的乃是当今圣上,大罪枭首,当初连朝中大臣都不敢替曹将军求情,他一介小小的监斩官,又能如何呢?
他沉默一瞬,还是将手中被朱砂划去名字的令牌丢了下去,“斩。”
“开斩!”
刽子手得令,正准备往刀上喷酒。
只见石台上的白雪忽地炸开,一阵白雾迅速淹没了整个刑场石台。
刽子手后颈一疼,砍刀啷当落地,他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
断头台附近的小差一个接一个倒在了白雾之中,昏迷前,隐约看见有道如鬼魅一般的黑影擦肩而过。
白雾中,断头台旁,隐隐有一道黑影出现。
鞭笞声传来,只闻有铁链落地声。
“将军莫言!快跟我走!”拂岚给他披上麻衣外套,拽着他就往外跃去。
谁曾想,她差点没摔了个跟头。
虽然有些头昏脑涨,但曹锦漆仍定定地立在原地,他大义凛然,声音激昂:“我不走!太子被害,贼人当道,我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又有何颜面见天下百姓!”
离他近一点的人都听见了他这番话,白雾外围在台边的百姓更激动了。
“老天开眼!将军含冤呐!”
“一代忠臣怎可这样含冤受辱啊!”
只见银光一闪,几根针扎入曹锦漆脖颈,他眼睛一闭,身子一软,颓然倒下。
青璃扶住他歪下来的身子,拽了拽系在脸上有些松动的黑巾,就随着拂岚往外跃去。
人群之中,数人见黑影已远去,于是暗中带动百姓,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挡住她们方才的逃离之路。
“有人劫法场!快拦住他们!”白茫茫的雾中传来官吏的惊叫。
一开始就捂住口鼻的监斩官厉声喝道:“给我追!”
死囚被劫。
刑场上每个人都变了脸色,他们仿佛看见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就悬在自己的脖子上。
无数锦衣卫持剑从刑场石台暗处跃出,他们穿透白雾,可除了渔咏街乌泱泱的人群,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锦衣卫迅速做出反应,分成几路,从不同的方向前去追踪。
最有可能是他们逃跑方向的路,却被围观喊冤的百姓们死死堵住,锦衣卫挤在人群中,跋前疐后,举步为艰。
“姑娘,将军这是?”苏瞿帮着一起把昏迷的曹锦漆扶上床,他几眼扫过,将军全身并无外伤,只是后颈插了几根银针。
“将军不愿离开,只好如此。”拂岚解释。
“别担心,曹将军习武之人,几乎不受迷药影响,银针不会伤他。”说着,青璃坐在床边,对着曹将军后颈双指一勾,银针像被拔出的一样,瞬时回到她指间。
拂岚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刚才用了灵力!
青璃身体稍稍一僵,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拂岚把目光移向苏瞿,苏瞿好似并未注意到青璃方才的动作,他只是担心地看着曹将军。
“将军?”
苏瞿的这一声呼唤,微妙地打破了空气中这凝固一瞬的怪异氛围。
拔出银针后,曹锦漆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撑着床坐了起来,看了看床边的三人,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要救我?”
苏瞿双手呈上一块玉牌,单膝跪地,特地强调了“苍明宫”,道:“苍明宫苏瞿来迟,让将军受苦了!”
曹锦漆接上玉牌,他细细端详着玉牌上的雕印,拿着玉牌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是殿下!殿下还活着?”
拂岚与青璃双双有些疑惑,却也并未打算打断他们。
苏瞿见曹将军未领悟其意,事情再也无法隐瞒,只好点了点头,如实道来:“殿下安在,此行便是殿下安排,特来接将军回苍明宫。”
“如今刑场被劫,光熹城城门必严加看守,要想出城,怕是难如登天呐!”曹锦漆叹气,“你们不该来。”
拂岚闻言轻轻一笑,自信满满道:“那可未必。”
“这两位是?”
“这二位姑娘是殿下请来的高手,这位是拂岚姑娘,这位是青璃姑娘。”苏瞿介绍道。
听到这儿,拂岚更加确定了,这苍明宫宫主司空度,就是他们口中的殿下。
她们在苍明宫待的这几日,也将中州的局势大致了解了一番,关于江国太子谋逆案,她们也有所耳闻,这司空度竟然就是当年江国的太子孙越。
曹锦漆惊道:“身手矫健,武功高深,二位竟然是姑娘!”
难怪在刑场时他觉得对方说话声不够阳刚,可这两位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之高的武功,真是后生可畏。估计,当时也没有人能想象的到,劫走他的是两位女子吧。
“过誉了,后日出城还望将军配合。”拂岚说话直接,劫刑场时,若不是青璃弄昏了他,只怕事情要生变故。
曹将军哑然无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苏瞿在这宅子里接应她们,并不知悉劫刑场时发生之事,听拂岚说将军不愿意离开,就明白他只忠于先帝与殿下,不愿苟活于世,这才隐晦亮出殿下身份,让他知道殿下需要他。
青璃给他号了号脉,见无大碍,就推着拂岚出了房间。
苏瞿看她们出了房间,道:“将军放心,出城之事,算无遗策。”
他压低声音,跟曹锦漆讲出了司空度之后的安排。
拂岚与青璃在另一间屋子里换了身苏瞿为她们准备的寻常女装,刚回到小院时,她们就听见了槌鼓警讯,光熹城城门应该早已紧闭,接下来,她们只需再去见一个人,之后就可以静静等待出城之日的到来。
拂岚走到窗边,单手扶着窗槛,白皙手指上的无量戒有光浮动,一团羽毛莽莽撞撞地飞了出来。
是阿瓜。
阿瓜一头撞在了窗顶。
青璃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是个小憨货。”
它歪头愣了愣,连忙扑扇翅膀钻到了拂岚怀里,大眼不停眨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委屈至极。
拂岚用手替它揉了揉,悄声跟它说了些什么,阿瓜歪着头睁着那双大眼睛,听得极其认真。
“去吧。”
阿瓜正过头,朝窗外飞去,落在了树枝上。
不一会儿,苏瞿走出来道:“麻烦青璃姑娘了。”
“不麻烦,快去快回哦。”青璃笑笑,拎着一个包裹走进了曹将军的那间房,关了房门与木窗。
拂岚望了一眼树梢深处,与苏瞿一同往前院走去。
前院是个药铺,也是苍明宫暗中埋在光熹城的势力之一。
街上成队的御林军正挨家挨户搜查盘问着,听闻有朝廷要犯被劫,不知情的百姓们恐慌遂起,街边的小摊小贩忙着收拾东西,只望在日落之前能平安回到家中。
一个白衣大夫与一个白衣女子穿行在人群中。
拂岚背着药箱,跟在苏瞿身边,她淡淡地望着前路,呵斥声、风声……都被隔离在她周身之外,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
突地,两个御林军拦住了他们,拂岚眸色一冷。
“军爷,我们是仁宝堂的大夫,应陈国公府大总管之命,去府上送药。”苏瞿欠身道。
其中一个相似领头的御林军冷声道:“送药?堂堂国公府放着御医不请,请小小的仁宝堂大夫来送药?”
“回禀军爷,是府内小公爷的近侍嬷嬷染了疾,前些日子自行来我们仁宝堂看病,嬷嬷恐惊动医官,让小公爷担心。”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另一个拿着画像的御林军思索道:“前几天,有个老嬷嬷带着三两丫鬟出了国公府,还听闻是闹了会传染的疫病!”
苏瞿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里,又道:“军爷,看这阵仗,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那个御林军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随后就将那锭银子收入怀中,大手一挥:“不该问的别问,如果发现两个可疑男子,还有画像上的要犯,一定要立刻报官,他们犯的可是五马分尸的大罪,若敢包庇,视为同罪!”
“是,军爷。”苏瞿应声后,两个御林军就走开了。
直到他们入了陈国公府,在大总管的带领下进了书房,大总管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拂岚才松了口气。
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还不进来?”
绕过屏风,书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阴郁俊美,面色苍白略显病态,有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可他的目光深邃如幽潭,透着森森寒意。
“苍明宫苏瞿见过小公爷。”苏瞿行礼,上前递过那枚玉牌。
此人便是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孙良。
孙良原名胥良,少时被赐“孙”姓,其父陈国公死于战场,其母定思公主郁郁而终,因其早年与太子孙越交好,被江律宗孙越的王族势力所挤兑,从而被派往虞国作为质子。
东虞出使南江,作为两国关系友好的证明,身为质子的孙良与虞国使者一同出使江国,这才让他暂时得以回到自己的故乡。
后日,即是东虞使团与他的归期。
东虞使团归国日期不可延误,届时城门大开,孙良就是那个可助他们出城之人。
孙良拿起玉牌,端详片刻后,他把目光移向抱臂立在一边的拂岚,问道:“这位姑娘是谁?”
拂岚道:“玉牌主人之友。”
“劫法场之人里,有你?”
“对。”拂岚没有否认。
孙良细细看着她的脸,随后漠然道:“既是一条船上的,又何必以假面遮容,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拂岚的胎印明显,劫刑场前,青璃特意给她做了一张假面戴在脸上。
青璃除了医术,还很擅长易容术。
以前在苏缭时,青璃会拉着拂岚,易容成她的模样,与化成拂岚模样的京鸪阿瓜立在一起,非要让拂岚分出个胜负来。
或许是戴的时间太长,这张假面边缘微皱,竟被这孙良发现了破绽。
“日后有缘再见,小公爷会看见的。”
孙良见她直接拒绝了自己,倒也没有生气。
在孙良随虞国使团访问江国的这段时间内,陈国公府外一直有御林军值守,明面上为作为质子的小公爷安全考虑,实则只为监视小公爷。
同样的,这陈国公府内也不知被安插了多少眼线,
虽然孙良周围都是他的心腹,但他们谈论事情时,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孙良双指压着玉牌,在桌子上把它推了回去,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小公爷请讲。”
他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那满满的恨意几乎都要从眼中溢了出来,他冷冷道:“诛贼之力,得有我。”
“军爷,后院住着的是得疫病的病人,我们仁宝堂是救死扶伤之地,怎么会有朝廷钦犯呢?”仁宝堂抓药的伙计想拦住闯进店来的这一队御林军。
为首的御林军冷哼一声:“有或没有,搜过再说!”
另一个在熬药的伙计看他们一行人就要闯进去,连忙小步跑过来:“军爷留步!”
“你敢拦御林军?”另一个御林军怒喝。
“军爷误会了!疫病许会传染,小人来给军爷送面巾以遮口鼻。”
系好面巾后,这一队御林军绕过堂屋直闯入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