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追秋》星衡1

4、第3章 一掷千金 “我们苍明

　　晨光熹微，天方破晓，太阳如一颗燃着火的光球从海平面缓缓探出头。
　　飞天舟轻轻落在海边荒滩上，这里远离尘嚣、人迹罕至。
　　拂岚与青璃二人收了飞天舟，在去往城镇的路上，才得知她们所至为地处中州东南的江国。
　　依渔民所言，浮州城以北，即是虞国。
　　只是浮州城北边有鲲岭所挡，层峦叠嶂，地势险峻，无法翻山越岭而过。入浮州城后，她们需沿官道向西绕山北行，若快马加鞭，不到两月便可达虞国。
　　城内街上好不热闹，人来人往，卖渔货、面具、零嘴……的小贩络绎不绝。
　　拂岚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她紧跟在青璃身边，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迎面擦肩的路人。
　　对于拂岚而言，外面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尤其是百姓居多的城镇。她从小在苏缭长大，整日可见之人除了师父，再加上后山的白老夫妇与青璃，统共不过五个人。即便把她从小在谷外见过误入苏缭的外人通通加起来，也没有眼前这条街上的来往之人多。
　　“好了好了，”青璃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岚儿，你放松点。”
　　拂岚蹙着眉，总觉得街上每个迎面而来的路人，都在上下打量她，她低声道：“这里人好多。”
　　“是啊，外面呀，什么都挺多的，”青璃知她有些不适应，于是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道：“别担心，这不有我在嘛。”
　　青璃早年未入苏缭之时，曾在世间各处漂泊。依她所言，她不仅来过中州，她还游历过满是异兽珍禽的大荒，以及有可能是她故乡所在的四海……也正因她年幼四处乱闯，又被海中妖兽所伤，才如那些外人一般歪打正着来到了苏缭。
　　在苏缭多年的相处，早已让青璃与拂岚一龙一人如姐妹般亲近，此番出行，有青璃相伴，拂岚也安心不少。
　　拂岚应了一声：“嗯。”
　　“吃了一路百炼丸，走，我们去找点热乎东西吃。”
　　在海上这几天，她们每顿都以百炼丸作食，百炼丸由各类谷物与花蜜千锤百炼、九晒九曝制成，一丸饱腹一顿。
　　百炼丸虽有甘甜味，但作为食物着实寡淡了些，况且青璃知道中州之人好吃，善于研究美食，说罢，她拉着拂岚就朝一家面馆小摊走去。
　　“老板，来两碗招牌面！”
　　她二人找了一空桌落座。
　　“好嘞！”老板热情地倒了两盏茶，招呼道：“二位客先坐，面马上好！”
　　“青璃，你真厉害。”拂岚由心地佩服青璃与外面之人打交道的能力。
　　青璃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不一会儿，两碗面就端了上来。
　　面碗被端来时，老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拂岚，道：“姑娘，你生得可真俊！尤其是这双眉的妆容，真是独特又别致啊！”
　　拂岚单手摸了摸右眉尾的红印，道：“你说这个吗？”
　　她双眉眉尾各有一个浅红色印记，自出生以来就有。
　　“啊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画在眉尾的妃色花黄呢！”面摊老板想着这二位姑娘看衣着就知是外地而来，这妆容也定是小地方的画法，浮州女子可都流行把花黄描在眉心处呢。
　　拂岚微微愣了一下，道：“这是胎印。”
　　老板自知多嘴讨了个尴尬，讪讪一笑，连忙又道：“这胎印好啊，胎印好！显得姑娘更明艳好看了！”
　　“那您二位慢吃，”老板说完，又赶忙到面摊忙活了去。
　　“嗯，是挺好看的。”青璃右手拿箸撑在下巴上，笑着打趣道。
　　拂岚瞥了她一眼，道：“再不吃，面凉了。”
　　面条十分有劲道，面汤里放了鱼肉，汤的鲜味在舌尖萦绕不散。
　　“真好吃！”第一口刚下肚，拂岚就忍不住夸赞道。
　　青璃笑道：“外面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饭后，青璃掏出临行前苏缭君给她们备的银袋，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二人就要离去。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老板急忙拦下她们：“二位姑娘！二位姑娘！”
　　“这是如何呀？”老板捧着那锭金子急道。
　　拂岚转头望向青璃，显然是不知老板何意，等着青璃去与他商议。
　　“是不够吗？”青璃猜道。
　　“够了够了！太多了！两碗鱼面二十文啊！”
　　“二十文？”这次青璃也免不得有些愣怔地看了看拂岚，她知道中州人以金银做交易，但不知这老板所说的“二十文”又是什么东西。
　　“可是我们只有这个，”拂岚直接道，出行前，师父给她们备的银袋里全是这样的金子，再没有其它的物品。
　　这下连街边路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个热闹。
　　两个衣着不凡、花颜月貌的姑娘和一个当街捧着金子的面摊老板，这画面可足够引人注目的。
　　听其对话，这两姑娘要么是脑子不太灵光的憨傻子，要么就是哪家偷跑出门、不识钱数的大户小姐，毕竟江国最不缺的就是挥金如土的大富户。
　　小摊老板听到她俩的话也愣了一下，自然也去猜了她们的身份，但通过几次简单的对话，他更相信后面那种可能，随即笑道：“二位定是初次出门的大户小姐吧，”他指了指斜前方，又道：“前面有钱庄，二位可去换些铜钱，出行也便利些。”

　　尧国司天监内，年迈的司星官正跟国君李继勖上报近日星象之异。
　　“如此说来，此人非中州人，近日从东而来？”尧国国君李继勖看着杯中茶水若有所思道。
　　“正是。”
　　李继勖抬眸反问：“司星官可看得出此人年近几何？身在何处？”
　　司星官拱手一拜，垂首道：“恕老臣无能。”
　　尧国地处中州以西，从东而来必经东虞亦或南江。
　　如今中州主三国而分，东虞国力强盛，但后继非国君亲子；南江富甲天下，可多地隐有叛乱之象。
　　若此人真有一统天下之才，倒不如先将他收入尧国，以和亲之计让他为尧国效力，届时，天下皆可归尧。
　　刚走出司天监，一直候在司天监殿外的萧统领稳步跟在国君身后。
　　李继勖微微侧头，下令道：“萧统领，命东部边关严查入境人氏，若有非虞国、江国及其附属小国之人，立刻上禀，请入永和城。”
　　萧统领领旨后速速离去，李继勖驻步，把目光移到身后的大监身上。
　　“袁进贤，太子现在何处？”
　　大监袁进贤弓着身子，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仍在泌陵塬。”
　　泌陵塬位于尧国东南处，鲲岭以西北处，若从江国东来，经过泌陵塬的几率也非常之大。
　　“传书给太子，留意东来入境之人，有贤能者带回国都。”
　　晴空万里，李继勖立在汉白玉栏杆边俯瞰着整个永和城。
　　天下三分太久，尧国历代国君立志一统天下，紫微降世，如此机遇，真可谓天佑大尧。

　　浮州城郊外某处偏远的山中有一座隐蔽的行宫——
　　殿中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听完殿内来人的探报后，摇了摇手中酒觞，饶有兴致道：“哦？这是江国哪家的小姐跑出来了？竟连钱数都不懂。”
　　“应该不是江国人，她二人着装艳丽怪异，不似中州的打扮，也不似北蛮的装扮，”手下人回禀道，“在街边商摊结账这一事，闹得周围不少人驻足看热闹，怕是已经惹上了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男子笑了笑，道：“我们苍明宫不是最喜欢处理麻烦的事了吗？”
　　男子正身坐好，敛去笑意：“明日去趟浮州城，我们苍明宫也好久没有结交新贤权贵了。”

　　拂岚与青璃置办完马匹与物资回到客栈后，天已近黑。
　　浮州城内炊烟淼淼，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火，从窗边望去，城内主道沿街挂满了大红灯笼，路边河面上还有莲花灯漂流。
　　这便是中州的夜晚吗？
　　在苏缭，夜晚是属于星辰的。
　　苏缭山上，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夜幕与数不尽的繁星，夜风拂来，总是带着林中枝叶草木的清新。
　　回去得晚了，远远地，也能在林子里看见两团温暖的红光。
　　待离得近些，便可以看清那挂在竹楼小院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还有坐在院里等她回家的师父。
　　这浮州城的夜景真是令人沉醉，好想让师父也看看这人间美景。
　　“青璃，中州之城夜景皆是这般好看吗？”拂岚倚在窗边问道。
　　“嗯，”青璃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应道：“听说，各国的王城更好看呢，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
　　拂岚转过身来，靠在木窗边：“虞国的王城，也不知离这有多远。”
　　“如果能御飞天舟，可能连半盏茶的功夫都要不了吧，”青璃收拾好床铺，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哎，岚儿你说，君上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外面用苏缭的宝物和术法呢？”
　　拂岚也坐了过来，她摇了摇头，又道：“师父定然有师父的道理。”
　　“纵使不用苏缭的宝物与术法，这三年的时间，也足以让我们在中州闯出些名声来。”一杯热茶下肚，拂岚看着青璃，目光坚定又带着笑意。
　　“那是自然。”
　　青璃笑着举杯碰了碰拂岚的茶杯。
　　“等到了虞国国都，你想做什么？”青璃又问。
　　“先寻到师父要我找的那个女子吧，”拂岚沉思片刻，道：“其他的事，还没有想过，你呢？”
　　“我？”青璃双手撑着下巴，想了一想，道：“我啊，我想开一家医馆。”
　　“医馆？”
　　“对呀，你还记得有外人闯入苏缭的场景吗？”
　　虽然师父在苏缭内海设了迷障，但偶尔还是会有人闯入苏缭，他们都会对着红叶灵谷外的守谷石像祈求长生不老或者灵丹妙药，情凄意切，苦苦哀求，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为了病入膏肓、身患绝症的亲人前来冒险的。
　　青璃心善，最是看不了外人来求医问药的场景。
　　她坚定道：“外面的人，需要医者。”
　　可这也是她学医这些年头一回离开白老夫妇的身边，不免又对自己的医术没有十分的信心，青璃问道：“你觉得，我算是个医者吗？”
　　“既得白爷爷白婆婆的真传，怎么还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了？”拂岚端起杯盏笑她。
　　“那就希望三年之后，你学有所成，我妙手回春。”青璃笑着跟她又是碰了一杯。
　　莲花灯静静地随水漂流，细细看来，许多灯内都留有纸条，有的写着对已故之人的思念，有的写着自己的心愿，千式百样。
　　夜幕之下，流水之上，烛火摇曳，满河辉煌。

　　深夜，有黑影潜入客房。
　　房中昏暗无光，黑影刚要去床榻边摸索一通，就发觉身后怪异，一转身，一个人影正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后，披头散发，阴森沉寂，寒气逼人，如同幽魂。
　　黑影差点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他心中一横，就要去掏袖中匕首。
　　突地，黑影膝弯吃疼，“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一瞬之间，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全身就被绑了起来，他甚至都没看见这个人影有所晃动。
　　他不会遇上鬼了吧？！
　　男子睁大双眼，胸口心脏砰砰直跳，他惊恐地看着“长发鬼”在他面前蹲下身，在昏暗中抽出他袖中的那把匕首，他实在忍不住大叫：“你要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冰凉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长发人影“嘘”了一声。
　　男子连忙屏息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世界在夜里不似苏缭那般静谧，即便已经入了夜，街道上还会时不时地有人走动，还有谁家被惊动的狗在院中狂吠，客店里起夜人的推门声、夜里街道上的打更声……烦扰得拂岚根本睡不着。
　　不过，失眠的她这一夜收获可谓是颇多。光是这前半夜，她就抓了两个进屋行窃的贼。
　　拂岚刚躺到床榻上有些睡意，被门外鬼鬼祟祟的动静再度惊醒。
　　这又来了一个！
　　一时间，怒气上涌，她都有种想打死对方的冲动。
　　她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中升起的烦躁与怒火随着这口气一同呼出体外，拂岚不解，这中州贼人怎么如此多。
　　客房另一边的床榻上，青璃睡得正沉，她可不希望青璃也被这些个贼吵醒。
　　“偷银子？”拂岚冷冷问道。
　　男子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不。”
　　“小点声儿！”
　　压在他脖子上的刀刃再紧了一紧，似乎再用一点点气力，鲜血即刻就会喷涌而出。
　　男子立刻闭嘴，从鼻腔内发出否认的声音。
　　昏暗中的女声愈发冰冷，“那是来劫色？”
　　男子着急地摇着头。
　　“三更半夜，潜入女子房间，不偷钱不劫色，莫不是……”拂岚往前靠近一寸，在男子耳边冷冷道：“黑灯瞎火走错了房？”
　　前两个贼被她抓住后，都用的是“走错房”这般荒诞理由。
　　若不是另一边青璃还在睡梦中，她定要把这些贼人揍个鼻青脸肿。
　　见冥思苦想出来的理由被戳穿，男子眸子一转，憋红眼眶流出两行泪，轻声“认错”道：“女侠饶命！我上有七十老母卧病在床，下有儿女食不果腹，内人还催着我去买米煮粥，可我哪里还有钱财啊！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我只能出此下策，冒犯了姑娘讨些碎银，好给老母买药啊！”
　　以前在苏缭见到外人来求医问药的画面迅速浮现在拂岚心底，如青璃所言，中州还真是需要医者。
　　偷人钱财也只是为了给母亲买药……
　　如果她的母亲也安在，也染了疾病，她也会心急的吧……可她的母亲早已不在了，她不知道有母亲陪伴在身边是种什么感受，应该会很幸福……
　　只希望这人的母亲可以安好。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声气，也罢，这人也只是缺些买药钱。
　　拂岚收了捆住那人的蚀骨鞭，从银袋里拿出一锭金子递给他，道：“久病不药，神仙难医，这个拿好了，买药买米足矣，见你孝顺，这次就饶你一命，若再犯，定不轻饶！”
　　男子接了那锭金子，跪地磕头谢道：“多谢恩人！”

　　那人走后，拂岚躺在床榻上，拿出雪银扇用手细细去摸它的形状，她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三滴粉晶。
　　这是母亲留给她护身的武器。
　　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拂岚抱着怀里那把冰凉的金属扇终于陷入了睡梦中。
　　无人注意到，一道霜华般的银光在扇面上像转瞬即逝的流星一样闪过。
　　这把雪银扇也在思念那位女子……
　　窗外镶嵌在夜幕中的万千星辰，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地面的思念，一个一个闪得更明亮了，那星光穿透云雾，降临凡间，落在海水上，落在山林里，落在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