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追秋》星衡1

3、第2章 惊涛骇浪

　　北风轻轻掠过海面，带着一股浅淡的咸湿气味。远望而去，海天相接之处弥漫着无尽的青灰色云雾，朦胧，神秘，让远行之人一眼看不到世界边际，就像是人们那不可预知的缥缈未来。
　　飞天舟破雾开水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拂岚一袭绯衣立在船尾，衣袂在风中微微摇曳，直至岸边那抹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薄雾海气中。
　　拂岚看着苏缭消失在海雾中的景象，心头一阵恍惚，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生活这么多年的地方，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安，也没有面对外面世界的兴奋，她的内心此刻平静无比。

　　海滩上，白影闪现，一个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苏缭君的身后。
　　苏缭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抹红影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你来了。”
　　白衣男子向前轻跃了半步，与苏缭君并肩而立，道：“你还真是放心让她孤身一人去凡间闯荡。”
　　“青璃那丫头与她一起，”苏缭君纠正他。
　　白衣男子大手一挥，原本遮罩在岸边的薄雾统统向两边退散，他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那抹近乎消失在海边的舟影，“不论怎样，她们也还是孩子啊。”
　　苏缭君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她不会永远都是孩子。”
　　他指尖凝聚着电光，单手一指，一道光随之而去，又道：“时间临近，她必须要尽快长大。”
　　白衣男子张开手掌，掌心有光芒散出，海水瞬时涌起，在空中拉开一道泛着光芒的水幕，水幕上所显现的正是此刻飞天舟上的画面。
　　“这件事，不要再留给孩子们了。”
　　二人看着水幕上的画面，不再言语。

　　海雾渐浓，北风赶着海浪往南而去。
　　靠在舟边的拂岚仰头望了望天，只见西边乌云滚滚而来，所过之处，皆被暴风骤雨席卷，昏暗如夜，好似有吞天纳海之势。
　　这是师父的考验吗？
　　“岚儿，变天了！”青璃从船舱内跑出来。
　　“嗯，我知道，”拂岚闪身进入船舱。
　　地盘上卧有头朝南方的司南飞天鸟，泛着光的飞天鸟影悬浮在司南上，它收着翅膀头朝西悬空在原地。
　　海浪越来越汹涌，十里开外，一道直达天际的海墙拔地而起，正向她们直逼而来。
　　在这道海墙下，飞天舟就像浪前飘着的一片小柳叶，岌岌可危。

　　“她畏惧水，”白衣男子望着水幕上的画面，突然开口道。
　　“嗯，”苏缭君低声道：“岚儿之所畏有三，其三为水，其二为蛇，最畏为我。”
　　关于拂岚怕水、怕蛇的缘由，白衣男子也是有所耳闻。
　　可却未曾想，她居然还畏惧她的师父。
　　男子闻言轻轻一笑，似有责怪的意思道：“你待她过于严苛了。”

　　稍稍施加灵力，御舟的飞天鸟影外立即筑起一圈球形护阵，拂岚控着飞天鸟影振翅上行，她大喝道：“青璃！扶好！我们飞过去！”
　　话音刚落，青璃连忙跃入船舱，紧紧靠在柱子旁。
　　几乎是同时，飞天舟猛地离开水面，直冲天上，破云腾空，一飞千里。
　　船舱外乌云缠绕，青璃脸色泛白，腿脚发软，从窗槛探出头去，一阵干呕。
　　“怎么御得那么快……”
　　反胃的劲头一过，她才注意到先前拦路的海墙已落在了脚下，日光暗了不少，飞天舟在云雾中快速穿行，隐隐有滚雷的声音传来，可以看见前路黑云中电闪雷鸣、狂风骤雨，恐又是一场“劫难”。
　　整个苏缭海域都在君上的掌控之中。
　　还未出外海，就遇见如此多的变故，这些变故定为她们出海的最后一重考验。
　　看来君上是不放心岚儿。
　　一道闪电“唰”地向飞天舟袭来，电光夺目，雷声轰鸣，青璃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挡。
　　与此同时，周围云中的雨滴被一股力量聚集在飞天舟外，转瞬就凝结成厚重的冰障，包裹住整个飞天舟。
　　雷电击打在冰障上，在空中飞溅出无数冰沫，缺损处又迅速被汇聚过来的水滴填补整齐，再凝结成坚固的寒冰。
　　许是受了雷击影响，冰障内的飞天舟忽然一阵猛烈地颠簸，舟身开始不断地剧烈摇摆。
　　数道闪电藏匿于黑云之中，与滚雷一齐向由冰障包裹住的飞天舟逼近。
　　“青璃，你来御舟！我出去看看！”说罢，拂岚甩手就跨步而出。
　　整个飞天舟一时失控，犹如在狂风巨浪中随波逐流的小舟，时上时下，摇晃得更加剧烈了，船舱内屋的花瓶在地板上胡乱滚动，木架上的物品也跌落了大半。
　　青璃头脑发胀，五脏六腑都快被晃散在了体内，刚压下去的呕吐欲又被重新晃了出来，她立刻闪身至飞天鸟影前接着御舟，忍不住喝道：“你别再碰御舟影了！”
　　在青璃的快速调整下，飞天舟勉强恢复平稳。
　　冰障外的天空乌云密布，雷电如扭曲的经脉在黑云中闪现，“轰隆隆”的雷声夹杂着暴雨摔打在冰障上“噼啪噼啪”的声音，可怖至极，仿佛天地都要被这眼前一切景象摧毁了去。
　　一道道闪电接踵而至，全部目标明确地向飞天舟袭来。
　　天空上所有可见的雨滴，被寒光所控包裹在临近的闪电外，凝结成冰障。
　　拂岚双臂大张稳稳立在飞天舟上，墨色长发高束在身后，面色平静，绯红色的衣摆随着飞天舟的晃动而翩翩起舞，在冰障内就像一团欲燃未燃的火焰，高华美丽，如同火中神女。
　　她白皙的双手分别挟住两团白光，那流动的白光在空中冒着刺骨的寒气。
　　凝结着闪电的冰障得令朝天边飞去，直到离得足够远，拂岚双手用力一收，仿佛捏碎了空气。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数个坚固无比的冰障刹那爆裂开来，数不尽的冰粒像钻石一样闪着光，从天空落入海中。
　　她并拢二指，在空中下令般弯了一弯。
　　外面疾风得令同向横扫而去，遮天乌云因风逐渐消散。
　　拂岚又重叠二指，食指在中指上轻轻一弹。
　　护在飞天舟外的冰障像被无形力量砸了一下，原本透明可见的冰障霎时出现了无数裂纹，眨眼间，空中落下无数小冰粉，像飞舞的小雪花，还未落在飞天舟上，就消失在了风中。
　　冰障消失，风也吹了进来，拂岚额边的碎发在风中摇曳，有几次扫到了她的睫毛前，她的双眼却未曾眨过，只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已经露出一束日光的晴空。
　　那里，碧空如洗，一望无垠。
　　此番前行，路遇再多艰难险阻，她都会无所畏惧一一破云见日。
　　飞天舟彻底恢复平衡，青璃走到屋内桌案边，拂袖一挥，她周身散发出来的碧光瞬间笼罩在了整个屋内，凌乱的物品都回归到了原处。
　　青璃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端着茶盏倚靠在窗槛边，看着立在舟头的绯色背影，微微一笑。
　　这下，君上大可放心了。

　　水幕上的绯衣少女长身直立在飞天舟头，少顷，她转过身来，朝着东方深深地行了一礼。
　　“嗯，勉强过关。”
　　苏缭君轻轻一挥，白云下，仍快速移动而来的千里高海墙缓缓而落、归于大海。
　　“略显毛躁，总体不错，”白衣男子似宽心地笑了笑，又问道：“这丫头先前为何不直接冻住海墙？”
　　水幕画面一转，变成了先前千里高海墙，隐约可见海墙内还有兴奋窜动的大鱼。
　　苏缭君道：“苏缭海域灵气充沛，水族繁多。”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道：“思虑周全。”
　　苏缭君长叹一声，望着天边：“只望她此行能克服所有恐惧迅速成长起来，三年归期时，一切都安然无恙。”
　　男子也望着天边，重复道：“一切都安然无恙……”

　　飞天舟缓缓落回到海面上，御舟的飞天鸟影也收起了翅膀，球形护阵的光依旧笼罩着飞天鸟影。
　　这里的海水如墨一般，是黑色的。
　　守护在苏缭边际的，就是这黑色的溟浑之水。
　　“前面就是外海了，”青璃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以飞天舟在海上航行的速度，夜里疾行，白日漂流，我们后日清晨就可以抵达大陆。”
　　“夜里疾行？会不会被海上渔船撞见？”拂岚问道。
　　师父告诫过她，不可在外人面前用苏缭的宝物。
　　飞天舟日行万里，与普通的渔船相比，自然也算是宝物。
　　“不会啊，夜里人们都睡了，星辰之光不比日光，晚上昏暗视力受阻，就算遇上也看不清，而我们的飞天舟早就远去千里了，大可放心！”青璃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夜阑人静，皓月当空，万千星辰在苍穹中汇聚成川河，夜里的海面如镜般倒映着整个星空。
　　一艘渔船缓缓行驶而来，年轻的船工打了个哈欠走到船头，他感叹道：“海上的夜色可真美啊，怎么看都看不够。”
　　“多出几次海，你就见怪不怪了。”走在他身旁稍显年长的船工笑道。
　　“这次收获这么多，中秋之前应该可以赶回去吧？”年轻的船工望着明月问着，心中所思却早已回归到了万里之外的小渔村。
　　年长的船工倚靠在栏杆边，“想家了？”
　　“这船上有谁不思乡啊，”年轻的船工笑了笑。
　　谈笑间，海风遂起，远处一团灯火瞬时由远及近飞速而来，隐隐地，还可见一片迎风翻飞的红布。
　　“那是什么？！”年轻的船工指着那若隐若现的“鬼火”和“红衣女鬼”，惊叫道：“有鬼！有鬼！”
　　年长的船工扭头看来时，那团“鬼火”已向东远去。
　　突如其来的冷风，让他们背生寒意，浑身瞬间布满鸡皮。一波又一波荡漾开来的海浪，无法掩饰有船行驶过去的痕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眼花！
　　二人面面相觑，脸色泛白。
　　虽然“鬼火”飘来到飘走只在瞬息之间，但他们都看见了，那团“鬼火”是在一艘大船的船舱上，船头好似还有一个长发飘飘的“红衣女鬼”，那是……
　　是幽灵船！
　　就算是有着出海三十余年经验的年长船工，都未曾亲眼见识过传闻中的幽灵船，二人惊慌失措，连忙跑回船舱。

　　月光如水，整个海面上的世界都沉浸在月光之下，星辰都像似沾染了月光才亮起来的，海浪声似乎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显得更突兀了。
　　在苏缭时，拂岚都还很喜欢海浪的声音，可真的行驶在海上，她却一点也睡不着了。
　　好吵！
　　拂岚翻来覆去，心中烦躁不已，不论怎样，她都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披了件红色外衣走了出去。
　　自行御舟的飞天鸟影连带着护阵一起，在船舱里泛着金橙色光芒，倒是有些像在苏缭时竹楼院门外挂着的大红灯笼的光。
　　飞天舟行驶得极快，带起的风吹乱她本披在身后的长发，外披在风中不断摇摆飞舞。
　　海里黑茫茫一片，只在带着浪花的海面上倒映着夜幕。无论从舟上哪个方向往外看去，都是星空的样子，有虚假的倒影，也有真实的夜景。
　　满天繁星闪烁，她忽然想起师父讲过的一个传说，传说人们是由星辰之火降世所化，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应的命主星辰。
　　在这无数如碎钻一般闪耀的星辰里，哪一颗是属于她的命主星辰呢？
　　少顷，她笑了下。
　　无聊。
　　不过是传说罢了。
　　若真有那命主星辰，那她就要做那夜里独一轮的明月。
　　正当拂岚打算回去继续睡觉时，她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渔船和立在船头的两个男子。
　　舟速那么快，应该没事。
　　下半夜，拂岚再也没有失眠，睡得十分熟。
　　可在那条路过的船上，有两个船工彻夜未眠……

　　夜半三更，远在西边的尧国司天监内——
　　独自值夜观星的小弟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细细观星推算了两遍，连着三遍都出了同一个结果后，他连忙去请来了司星官。
　　“紫微奔丑，孤君在野。”司星官眉头紧皱，面色严肃，他捋了捋白胡须，叹道：“诸曜隐动，有百官朝拱之相啊。”
　　“气从东来……”小弟子心中满是困惑，却又不敢乱言，只好低声问道：“师父，莫非是东虞？”
　　司星官望着星空，他的眸色深沉不已。
　　三国纷争的局面终将是要破了，天下大一统前，必有乱世灾祸而起，一切都是命数……
　　片刻后，他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紫微降世，天下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