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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灼灼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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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少年执鞭问诸侯,一曲既出撼九州。]
四下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夹杂着蜡油的泥土气息。
土墙下,某个被红布条包围起来的隐蔽角落里,有微弱烛光不断摇曳跳动着。
越过那圈凌乱缠绕起来的红布条,可以看见红烛旁蹲着一个少女。
是拂岚。
地上立着半截红烛,昏暗的光亮勉强能照亮被红布条圈起来的这一小片区域。
拂岚背对着红布条外的黑暗,手指在土墙上迅速绘制某种神秘的符文。
红烛落泪,她蹙着眉,用手又快速抹去了刚画好的符文,再急忙绘制另一个更为复杂的符文。
今日的试炼,师父给了她一截红烛的时间,还如往常一般,不允许她带任何武器和工具。
只是,这次多了一个条件:不能用灵力。
拂岚最近一直在练武,却唯独忘记了复习阵法。
师父说的试炼不能用灵力,她却误以为只考武力,未曾想,师父还设下了阵法让她去解。
那红烛已经燃去近一半,可她到现在都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阵法,更不知道那红布条外的幽深黑暗里,等待她的是些什么。
拂岚飞快在刚画好的符文外画了一个圈,口中低声念了句咒语。
符文终于显现金光,那几条红布条消失在金光中。
见状,她拿起已经燃成一指长的红烛,向黑暗中闪身而去。
“咔嗒咔嗒”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传来,这声音还在向她不断地靠近。比起视觉无法穿透的黑暗,耳边听见的这种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可以感觉到前面有许许多多的“无生命体”在向她涌来。
阴风袭来,拂岚一个侧身,躲开了什么东西猛然近身的一击。她双指用力戳去,藏匿在黑暗中的傀儡飞撞到其他物体。
拂岚双眸微微一眯,刚要从血烛上引出一缕烛火,却猛地记起师父说的“今日试炼不得用灵力。”
她只迟疑一瞬,随即在红烛上用指甲刻下一个阵法。
阵法被催动,红烛火焰随之在空中汇流成团,化作一大团火焰。
眼前的视野一下清明起来。
这是一个黑暗又狭长的隧道,隧道尽头被石墙堵死。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那一具具向她蜂拥而来的“竹节人”,场景十分诡异可怖。
拂岚一仰身,“竹节人”抓空。
她伸手狠狠一掏,一根细竹棍在她手心震颤着转了三两圈,她手持细竹棍瞬间起身退了一大步,细竹棍在拂岚手中如刀枪般有力,轻轻横扫敲击,前排“竹节人”要害被袭,失去攻势,全身竹节皆跌落在地。
后面的“竹节人”仍然前仆后继,张牙舞爪地朝她袭来。
比那些“竹节人”,行动更快的是她的动作。
她身如闪电,一步踏至“竹节人”前。
红烛落了一滴泪,转瞬之间,剩余所有的“竹节人”都被踢倒在地,散落一地竹节。
不远处,两个灯笼霎时亮了起来,大红色的灯笼光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阴森。
灯笼之间,一堵石墙轰然自下而上收起,露出下一个黑暗隧道,这一动静震落了不少尘土。
拂岚见状,没有一丝犹疑,往前一踏,闪身进了黑暗隧道……
在她依次击败各个“鬼怪”,又破开所有石门和结界之后,红烛只有一个指节那么短了。
试炼里,最后两个灯笼亮起,一面如镜子般倒映着外界的“流水瀑布”,在黑暗空中乍然显现。
她腾飞向上,跃步迈出。
落地时,脚下已变成柔软的长草。
日光和煦,青草芬芳,山中有鸟叫声如人语窃窃。
在暗处待了那么久,突如其来的阳光,让拂岚觉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青翠竹林包围着这一大片草地花丛,以及一个四层小楼高的书阁。
一个墨衣男子坐在书阁外的石凳上,阳光柔和地从云间筛下来,为他周身倾洒上一层淡光,幽远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之气。
拂岚径直走到男子跟前,向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师父。”
男子抬头,眸子深邃,眉宇间带着一丝严厉,如瀑长发低束在身后,为他稍稍增添了一丝柔和。
他的目光轻轻滑过少女手持的血红残烛,神色严肃,淡淡道:“本可以再快些。”
这一句话像是带着千斤之力,压在少女的心上。
拂岚垂下眸子,等着师父训教。
似是察觉到少女的沮丧,男子的语气也温和了些许,他示意拂岚坐下:“岚儿,你过来,尝尝这茶。”
面前这位风华绝代、凛若冰霜的男子,便是她的师父。
有人称师父为“君上”,亦有人称他“苏缭君”,却无人知他真实名讳。拂岚并不好奇,也不在意,因为师父是她最为敬畏的人,也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亲人。
师父一边品着茶,一边缓缓道:“红布束缚解开过慢。”
“此番试炼的诸多毛病,都在那一步。”
他的眸子只一眨,从竹林中就吹来一阵清风,同时带来了几片竹叶,那些竹叶被无形的风稳稳托在空中。
师父用手指引了些茶水,茶水在空中汇成一个圈,将最边缘的一片竹叶圈在其中。
拂岚目不转睛地望着空中的一切,她知道师父这是在指出她的不足之处。
那一刻,所有在空中的竹叶,都像是被某种力量赋予了生命,开始行动。
那片竹叶背对着它们蜷缩在圈里,其余叶片都在向圈内的那枚孤叶逼近。
骤然间,那些叶子越过水圈,将圈内的孤叶撕扯成了碎片。
竹叶碎片顿时失去力量,自空中凄凄飘零。
拂岚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试炼里的“竹节人”本可以从外穿过结界来攻击她……
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师父,岚儿明白了。”
又是一阵风去,将空中的茶水和竹叶一扫而空,独留竹叶碎片沉寂在草间泥土里。
师父细细品着杯中剩余的茶水,听她继续说。
“岚儿不该背对未知的黑暗,束缚结界虽能困住结界内的人,却并不一定能阻止外敌的入侵。”
“嗯,”师父又道,“你要记得,无论何时,都勿要轻易露出破绽。”
拂岚颔首:“是,师父。”
师父单手轻轻一挥,茶壶受力悬空向茶盏倒入茶水,道:“岚儿,再过几日,就到你的生辰了。”
她的生辰,在七月十五。
要不是师父提醒,她自己几乎都要忘记了。
往年生辰,师父都会允她七日玩乐时间,今年生辰,她定要与青璃一同把山下红叶灵谷探个遍。
只听师父感叹道:“光阴如梭,一转眼,你都该及笄了。”
他又道:“过了这个生辰,你就出去历练吧。”
“出去?!”
拂岚满脸震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父刚才……是不是说错了?
师父饮了一口茶水,神色依旧淡然,他缓缓道:“出苏缭,去海外。”
拂岚自有记忆以来,从未离开过苏缭。
年少时,师父带她在山下海边救下一条青色小虬龙,这虬龙即是青璃。
她对外面世界的认知皆来自青璃,依青璃所言,苏缭外海之外还有其它大陆,那些陆地上也有许许多多的生灵。
偶尔会有外面的人远行而来,误打误撞穿过师父在苏缭海域设下的迷障,冒冒失失地闯进苏缭。
这些人自以为他们这是登了仙岛、入了仙境,见到谷口的守谷石像,更以为是九天之外的仙人神像,便不断跪拜,以祈得传闻中的仙草灵药。
什么仙草灵药,不过都是些传闻罢了。
师父不喜与外人接触,对于外界之事向来也是不闻不问。
白氏二老心生怜悯,听了那些人的祈求,总是忍不住隔空指点一二、赠予他们些滋补疗养的丹丸。
若有贪人不愿就此离开,赶人的任务就交给了守谷石像,或是拂岚与青璃。
不过,于师父而言,也有为数不多的例外。
师父继续道:“三年为期,若遇不解,你可去寻龙丞相。”
龙丞相就是这例外之一。
据拂岚所知,这龙丞相来自中州虞国,是师父在苏缭外的友人。
“此番历练,还需你去寻一人,”师父放下茶盏,目光移向石桌上茶具外的某片一叶书。
“寻人?”拂岚眸中满是疑惑。
师父从不出海,会让她寻谁呢?
“八年前,”师父一勾手,从书群里飞出片一叶书,落在他手中,“带着两个孩子入苏缭山的那个女子,你可还记得?”
拂岚微转眼眸,飞快地在脑中回放过去的记忆,口中重复道:“八年前?”
八年前,拂岚还是个孩童。
苏缭鲜有外人进入,更别提会有外人能上山。
可那一天,山上来了一个声色俱厉、看上去很凶的女子,她身后还跟了两个男童。
那女子与师父在书阁议事,同样是个孩童的小拂岚作为小主人,便带着那两个男童去了荷塘湖心亭赏花观景。
这两男童衣着华贵,容貌俊逸,长得也是相似至极。
他二人看着像似同胞兄弟,可性格差异却又颇大。
他们一人温文尔雅,而另一人孤傲寡言。
亭中自有茶水鲜果,小拂岚也不愿多言,拿了个桃子,凭栏倚柱在一旁默背她最不擅长的《子阵玄策》。
师父与客交谈了很长时间,小拂岚在心底不禁对那女子的身份好奇了起来。
在这几位客人离开苏缭之前,女子特地看了她一眼,低下身来对她说了一句话:“你要超越你师父。”
小拂岚直接愣住了。
这句话轻轻落在她的耳边,可这声音却直冲她的心底,如烙印一般烙在她心上,小拂岚眸光颤动,望着那逐渐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有朝一日,她真的可以成为像师父那样强大、甚至更甚的人吗?
外来人落在苏缭的书籍《补阙记》里有记载:“东海溟浑,黑水百丈,中有仙境,谓之苏缭,上有九天真君,神迹扭转风云。”
即便师父从不插手外界之事,外界之人也知晓师父的存在,并尊称师父为“苏缭君”。
在拂岚眼里,师父是世间第一,是她的方向,是她的信仰。
所以当时的场景以及那句话,拂岚一直记得。
“嗯,记得,”拂岚点了点头。
师父放下茶盏,指尖轻触那一叶书。
空中有金光环绕,展现出一位女子的虚像,旁有名字“齐偲”,角落还有金色小字落笔道:“中州—虞国—天兴城。”
正是当年来苏缭山的那个女子。
原来她叫齐偲,与龙大人同为中州虞国人。
空中的金色虚像凝聚回到那片叶子里,凌空的一叶书飞到拂岚面前,师父又道:“寻到她后,以她为师,随她一起在外修习。”
为期三年的试炼,要在外拜师修习……
她收下绘有女子虚像的一叶书,还未离开苏缭,拂岚心里就已经生出了莫名的不安感,难道这就是诗中所写的“思乡愁绪”?
“师父,三年间,岚儿可还能回苏缭?”
这个问题似乎让师父微微愣怔了一下,他眸色柔和,像是含了半分笑意,“若你想家,想回便回。”
“嗯,”拂岚眉眼一弯,少年意气,自信朗声道:“师父放心,岚儿定会在中州闯出一片天的!”
此时的拂岚还不知道,她的师父从未期许她威慑四海、名扬天下,他只望她此生平安喜乐……
岚儿,这三年,就潇洒快活、自由自在地去踏遍千山、畅游凡间吧。
很快就到了拂岚生辰的这一天。
微风徐徐,苏缭山上繁花似锦,处处苍翠欲滴。
不同往昔,拂岚晨间梳洗时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是师父送她的一件织金红绫。
红色,是拂岚最喜欢的颜色。
这身衣裳,与师父赠她的卷云金簪倒是很相配。
拂岚给师父敬茶行礼后,师父轻轻一挥,一把银色的金属扇凌空落在她面前。
“岚儿,这雪银扇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如今你已及笄,我把它交给你。”
她望着那把银扇,喃喃道:“母亲?”
她从小就知道,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世间了。
拂岚曾无数次想过向师父问及自己的身世,可师父向来都会避开与她父母有关的话题。
师父最近一反常态,先是让她出苏缭历练,如今竟会主动跟她提及她的母亲。
感受到拂岚略带疑惑的目光,师父又道:“你的身世,待三年归期后,我再讲与你听。”
“谢谢师父!”拂岚俯首,双手接过雪银扇。
与平日里师父教她练习的竹木扇不同,这是一把金属扇。
扇银若雪,质地冰凉,扇顶形如孔雀翎羽,边缘锋利无比,首扇叶底部镶有三颗水滴状的小粉晶,有些像春日里的桃花花瓣。
这就是母亲留下的物件吗?
她摸了摸那三颗粉晶,指尖微凉。
她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岚儿,”师父唤回她的思绪,“踏出苏缭,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师父的目光移向她戴在胸前的金玉叶骨佩,叮嘱道:“无论何时,玉佩都不可离身。”
自小起,这块金玉叶骨佩就戴在她身上,玉如其名,形如金叶,通体金黄,唯独叶中有一滴血红,让这玉佩看上去不那么纯净澄澈。
拂岚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把挂在胸前的金玉叶骨佩攥在了手心里,“岚儿明白。”
午后暖阳,两个少女腾空双腿,坐在山崖高地上,共赏晴空日光。
青衣少女仰着头,容颜眉清目秀,只见她轻启朱唇,慢慢道来:“百炼丸、乌头通痹丹、丰筋筑骨丹、八正散……”
她的声音柔美悦耳,娓娓动听。
拂岚哑然无语,实在忍不住打断她:“青璃,你是把药阁里的每样药都带了一遍吗?”
这位身着青纱衣的少女就是青璃。
青璃原身是青色小虬龙,早年在苏缭海域被拂岚与其师父所救。按龙族年龄算来,她与拂岚的年纪倒是相仿。青璃无家可归,又有意留在苏缭报恩,白氏二老见她聪明善良,于是收她为徒,留她一同在后山习医制药。
“有备无患嘛。”青璃自知此行定不会一路平安,中州药草灵露不比苏缭繁多,岚儿心性纯善,从未离开过苏缭,又怎知这世间险恶。她笑了一笑,看向拂岚,“你呢?你都带了些什么?”
拂岚抿嘴沉思片刻,她好像没准备什么要带的。
忽地,她抬头,双眸迎着阳光显得清炯炯:“一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