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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传说,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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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天人乃星辰之火降世所化,待身陨落,魂魄火便会回归天外天,点亮命主星辰。
月光清寒,繁星璀璨。
女子立在苏缭的山巅,不需抬头,就可以望见镶嵌在夜幕中的万千星辰。
星月之光映在她那双美目之中,如同映在了湖水里,粼粼明灭。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婴,眉头紧蹙,眼中的晶莹也愈发闪烁。
孩子,如果母亲魂归天外天,总归会在夜里为你照亮一方黑暗的……
她掩藏在心中的低语似乎随着心跳声抖搂了出来,贴在她怀里的女婴宛若听懂了她的心声,知晓了母亲也许会离开她一般,倏地在女子怀中哇哇大哭出声。
女子连忙闭上了双眼,如流星划过天际,泪水终是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婴孩的哭声落在她耳边,嚎啕之中带着呜咽,将她的心狠狠揪在一起。
难舍,痛苦。
孩子,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轻抚婴孩的额头。
有了母亲的安抚,女婴也渐渐停下了哭闹。
只是婴孩方才哭得太用劲儿,这会儿停下来免不了一抽一抽的。
柔和的白光自女子手心而出,将孩子笼罩在其中。
那双圆滚滚还含着泪的眼睛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败给了这席卷而来的强大倦意,慢慢合上了。
女婴在这白光中安然入睡。
白皙手指轻轻拭去婴孩脸上的泪水,女子拢了拢襁褓。
她自知身上背负的责任之重,哪怕只是为了她的孩子,她也必须去搏上一搏。
女子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像是在哄她睡觉一样,口中浅浅哼唱着——
“清风有拂,山间云岚……咳……”
纤弱娇美的女子只低吟了一句,就忍不住咳出了声。
那是她家乡的歌谣——
清风有拂,山间云岚。
既见鶤鸡,何故不喜?
清风有徐,山间水木。
既见游龙,何故不欢?
花间晚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气力忽地撞在眼前。
思绪里的记忆逐渐浮现出来,那些美好的过往混着风中的草木清香,一齐萦绕入她的心间——
“清风有拂,山间云岚……取你‘拂’字,就先唤她‘拂岚’如何?”
她笑着看向那个男子。
起初,他们对这孩子的名字各抒己见,为此还争论了好一段时间,双双皆不肯让步。
唯有这曲词,是他与她都喜欢的。
那么,她退了半步,思虑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男子终是同意了,无奈一笑:“也罢,待她长大,便由她自己去选名字与去处罢……”
就这样,两个同样固执的人便决定以曲词先暂代孩子的名字,等孩子长大后,再由她自己去做选择。
突如其来的一阵海风吹散了这花间轻风,女子心中不断回溯的画面戛然而止。
女子的手指落在婴孩眉尾的殷红胎印上,轻轻摩挲。
不知这孩子长大,是否会介意这个胎印。
不过,这个殷红胎印如此显眼,待她回归天外天化作星辰时,也更易于助她寻到她的孩子。
女子垂下头,无声地笑了一笑。
此刻,她竟如此相信这传说。
只是届时,这孩子会选择哪个名字呢?
可惜……
他不知道答案。
而她……也终是等不到这答案了。
女子长长地叹息,用指尖凌空划过婴孩的眉心。
一道血痕霎时出现在那婴孩的额头上,鲜红的血气从伤口冒出。
天人之血,是以其神躯天生灵气所化,与凡人之血颜色无差,只是以气之形存在。
这孩子,自然也是天人。
女子指尖轻挥,那些将要消散在空中的血气,又被重新聚拢成型,落在额间肌肤上缓缓凝成了血珠。
她隔空握着一块叶形金玉,手指微弯。
女婴浑身顿时大放光芒,与这金玉之光相互呼应着。
转瞬后,婴孩周身的光芒尽数收敛在了眉心那一滴血珠内。
血珠带着光芒升起,轻轻融入叶形金玉之中,金玉随即吸收了这滴眉心血。
一时间,叶形金玉流光溢彩,直至女子将它戴在女婴的身上,光芒才逐渐褪去。
原本浑体金黄的玉佩内,多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孩子,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凡人吧。”
女子望着女婴的睡颜轻声叹息。
若这孩子是个凡人,那她的未来便不必再承受这些黑暗与痛苦。
襁褓之中的女婴虽已入梦,却不知她在梦中见着了什么,那小小的眉头蹙成一团,让双眉眉尾的红色胎印看上去更显诡秘。
女子用手指轻柔地描摹她的眉毛,试图抚平她紧皱成团的眉头。
海风冰凉,浊浪喧腾。
女子骤然捂口,忍住方要出口的轻咳。
待风过去,凉意消散,她又望着孩子轻声道:“等你长大,母亲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去抉择。”
不论这孩子做出何样的选择,她与他皆不会有所怨言,他们只望她这一生平安喜乐。
“希望你能远离这一切……”
女子还未说完,海风又起,她后面的话,逐渐沉没在这风里,可语气却极尽沉稳镇定。
“远离……这宿命。”
说罢,她闭上了略微湿润的双眸,把头贴在女婴的额头上。
女子仍欲言,却如鲠在喉,什么都无法言语,半晌她只喑哑出一句:“原谅母亲。”
夜色逐渐褪去,乌云压顶,海浪愈发地汹涌湍急。
女子即便再心有不忍,也不得不将襁褓内的女婴悄悄送回了住在后山的老夫妇那里,如她悄无声息将孩子带出来那时一般。
天将破晓,星光黯淡。云低浪高,潮气四溢。
凉风中,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男子的背影——
他自海雾中向深渊走去。
坚定,决绝。
直至他的身影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如今,她也伫在了海边。
狂涛乱舞,似要吞噬天地一般疯狂,阴云浓重,大地一片晦暗。
女子睥睨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阴暗,任凭海风挑衅似的掀飞她的长发。
她绝不让她的孩子再步他们的后尘!
一抹银白光华划破阴沉的空气,如流星垂落在空中留下一道光痕,直直向后山飞去。
那是女子最顺手的武器,却应她命离开了她,只为替她守护她的孩子。
女子背对大海,最后望了一眼苏缭。
这一眼,满是不舍与心痛。
她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更多的是坚忍。
她身后的海水,在某种力量的催动下慢慢退向两边,露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深渊。
女子面上毫无惧色,只见她仰头一跃,如彗星拂地扫苍穹般投身于深海,自此消失在海雾之间。
此番一别,永不相见。
东方日出,云雾消散。
阳光倾洒在海面上,泛起金光鳞影,静谧美丽。
这一刻的安宁,令全世界都足以忘却海渊深处的黑暗。
崇山之下,一声悲怆龙泣,颤水深入地底,引得谷内万千花叶尽数凋零。
红黄相间,凄凄落泥。
苏缭山上,一声婴孩啼哭,破云直上九霄,惊得百鸟于空中盘旋哀鸣。
万兽出山,震惶伏地。
天生异象,惊动天人。
两名男子闻声赶来,一人白衣,一人黑袍。
二人抢身将苏缭翻了个遍,可苏缭境域之内,再无女子气息。
只余无数花叶簌簌飘落,飞鸟走兽齐齐哀鸣,以及……那女婴撕心裂肺的哭泣。
悲痛之余,二人因争何人抚养婴孩,在山巅大战。
远处的海水波光粼粼,无声无息地倒映着整个苍穹,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吞噬进去一般。
望着晴日劈雷的山巅,老妇人紧紧拥抱着孩子。
就好像只要她抱得足够紧,不论是海水,还是天人,都夺不走这孩子。
她竭尽所能地安抚着这婴孩,未发觉自己双眼通红,眼泪已越过她脸上的皱纹,顺着脸颊直淌而下。
老妇人身旁的老先生蓦然跪地,双手颤巍巍地捧着一把银扇。
他将这银扇举过头顶,声泪俱下:“愿星火永恒!我主安然!”
终是黑袍男子留了下来。
黑袍男子接过女婴,目光从她双侧眉尾的殷红胎印,移到了那双被泪水淹没的眼眸上。
这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似乎已经知晓自己的母亲抛下自己而去了一样。
婴孩从泪光里看了一眼他的模样,顿时心生恐惧,哭得更厉害了。
“君上,还是让老身来吧。”
在一旁的老妇人抹去泪水,为这婴孩担忧不已。
“无妨,让她哭。”黑袍男子淡声道,“哭累了,就睡了。”
话虽这么说,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孩子的每一声啼哭都在扯弄他的心弦,只叫他周身之气愈发阴沉。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这女婴也确如他所言,从一开始的嚎啕大哭,变成低声啜泣,最后昏昏睡了过去。
男子伸出手指,落在女婴眉心的那道血痕上。
再移开时,已是光滑幼嫩的皮肤,疤痕尽数消失。
女婴的脖子上挂着那浸了一滴血的金玉叶骨佩,他只一眼,即刻明了女子之意。
“清风有拂,山间云岚。”
黑袍男子低声念起那句曲词,他望向远处的海,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十四年后——
镜中的少女模样端正、明眸皓齿,只是那双眉眉尾的红色胎印,给少女原本美艳的容颜平添了几分狰狞。
镜桌前有木凳,少女却半劈着双腿,硬是低身立着,以求照见镜子。
她嘴上叼着一根红布发带,明明镜前就放着一把木梳,少女却视而不见,徒手胡乱在头上抓了几把,扯下嘴中的红布就束在了脑后。
午间只小睡一阵儿,就能让人神采奕奕。
少女撑了个懒腰,正了正胸前的金玉叶骨佩,单手一勾,衣架上的外衫飞落到她手中,她套上外衫推门而去。
看似毛手毛脚的少女,却在竹楼书房外恭敬行礼,她开口道:“师父,岚儿去扫除山路了。”
屋内没有回应,她已然习惯,因为她知道师父总是会听见的。
少女名唤拂岚。
清风有拂,山间云岚。
拂岚自小生活在这苏缭境域里,与师父、白老夫妇还有青璃一起。
他们生活的苏缭主山悬空于秋波湖之上,除去位处苏缭中心的秋波湖,山下还有红叶灵谷,谷内花开万里、常年落英。
也许,苏缭还有其他景致,只是红叶灵谷是她最常去、也是离苏缭山最近之地。
苏缭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海。
“呱唔咕!”
一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胖鸟立在桃树枝头叫唤着,它冲着拂岚眨眨眼,用喙啄了啄爪子下挂着大蟠桃的树枝。
“阿瓜,你该少吃点。”拂岚微微仰头,望着那胖鸟道:“青璃见了你,又要说你胖了。”
那只叫“阿瓜”的胖鸟左歪一下脑袋,又向右歪了一下脑袋,眨巴了两下圆滚滚的鸟眼,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又低下头啄了啄细枝。
拂岚看它那憨态模样,唇角弯了弯。
她指尖一甩,一缕快风速速破空,只见枝叶摇晃一下,那挂在枝头的大蟠桃从中落下。
少女身影一闪,就接住了大蟠桃。
“呱唔咕!呱唔咕!”胖鸟兴奋得上下飞舞。
“咔”的一声,蟠桃从中被掰成两半。
她用嘴叼住其中一半,又从另一半中抠出一点果肉往空中扔去,“走,跟我扫山路去。”
胖鸟开心地叫唤一声“呱唔咕!”,就跟着拂岚向山路而飞。
拂岚取下嘴里的半个蟠桃,咬了一口。
还真是个脆甜脆甜的大蟠桃,这家伙可真会挑。
山路宽敞,青石板上落了些许枝叶花草。
拂岚把最后一小块果肉扔到了空中,随即并拢食指与中指轻轻挥舞,御得微风直起,从而拂走青石板上的落叶。
她凭空摸出一片用墨汁写着“武”字的叶子,手指轻轻触碰叶片,叶子的金色脉络瞬时浮动起来。
渐渐地,金色光芒在空中印出一面配有画像的武学文籍。
依她所念,一叶书自动翻页至她欲观览的那一篇。
拂岚一个后跃,便开始依空中文籍所记载的招式来练武,间隙还不忘御风扫除山路。
明日的试炼,师父不许她使用灵力,于是她便利用扫除山路之余,勤加来练习武力。
那只叫“阿瓜”的胖鸟,一开始还随着她沿山路扫除上行,后来索性远远立在枝头,直到她快靠近再寻找下一个落脚点休憩。
胖鸟用翅膀挠了挠耳羽,在夕光暖阳中逐渐闭上了眼皮。
树枝猛地断裂,“呱唔咕!”
胖鸟惊得扑扇翅膀,左右歪头寻找“始作俑者”。
只见少女立在远处笑骂道:“你这小憨货,吃饱了就睡。”
夕阳已斜,天色近晚。
拂岚收起一叶书,冲着那只因被惊醒而满眼怨气的胖鸟道:“走,回家!”
林中昏暗,胖鸟时不时撞到一些枝叶,引得萤火流离乱舞。
远远地,依稀可见两团橙红暖光,是庭院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
回去的路上,拂岚不忘让阿瓜挑了些大蟠桃,她要带回家给师父也尝尝。
临近小院,隐约可见那坐在藤椅上的一袭墨色身影。
男子凭空一握,一叶书飞回到他的掌心,空中的金色文字随之消失。
他抬眸凝视着从远处归来的鲜衣少女,思绪却拉回到了十余年前……
当年女婴在他怀里大哭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昔。
有的人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当年,而当年的婴孩也出落成了至真至纯、如花似玉的姑娘。
暮光落在男子身上,却并不显温暖,这光似乎都被他衣上的墨色浸染了去,男子的周身依旧像埋在阴影里一样冰冷。
岁月亦然如此。
十年光阴如弹指一挥间,在他的身上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男子忽然起身,日落西山,被薄云掩住的星光都亮了一亮。
他立在院里,不发一言,看着鲜衣少女抱了一捧蟠桃,开开心心地跑了回来。
若不出意外,明日的试炼将会是她在苏缭的最后一次试炼。
孩子终究会长大,她也不会一直留在苏缭,过着这般无忧的生活。
她该如小鹰一般,也到了该离开鸟巢、从悬崖上练习飞翔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