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六 花朝（一） 您们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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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不紧不慢，游春赏景，遍寻沿途风光，待赶至江夏城之时，已是二月初一。
江夏地处中原腹地，城池临水而建，又名江城，自古便是鱼米之乡，乃大端中部重镇。除此之外，江夏水运尤为发达，交通十分便利，物阜民丰，商贾繁盛，加之连年风调雨顺，百姓在此安居乐业。
在这江夏城内，有一座落霞山，春日之时，乃是城中游人踏春的好去处。
这落霞山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一座小山包，高低不过几十米落差。江夏位于平原，多水泽，少山川，大小湖泊星罗棋布，点缀其中。灵泉寺大隐隐于市，就坐落在落霞山上。
百里星河与殷歌来到落霞山旁的醉仙楼中下榻。明日才是二月初二，旅途劳顿，两人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作打算。
殷歌不喜大堂人声噪杂，百里星河便将饭菜叫到楼上房间中吃。
他特地选个了临湖的房间，窗外便是大片水泽，落霞山掩映在漫天红霞中，与水中倒影遥相呼应。客栈老板自夸说，他这醉仙楼，位置选得极好，可惜两人来的时候正值冬日，等到了夏秋之际，那才是真正的美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荷花遍地，莲叶青青。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应该是小二端菜上来了。
百里星河道：“进来。”
小二推门进屋，这时只听得楼下传来一声赞叹，跟着一同飘进屋中：“想不到那位严公子小小年纪，居然就敢挑战灵泉寺的静海方丈，往后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可不是！要说起这位严公子，那可真是了不得！这般年纪就能做出这样一番事业出来，他们严家真有福气啊！”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挑战灵泉寺的静海方丈？这是怎么一回事？
百里星河招手喊住一旁布菜完毕，正欲离去的小二：“小二哥，这楼下客人说的挑战灵泉寺，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江湖上有个规矩，一个门派世家，若是想要挑战另一个门派世家，比比谁家的武艺高低，就会提前几月呈上战帖，约定何日何人前来挑战，提醒被挑战的那一家提前做好准备，届时就是输了，也能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由于这种挑战，一般代表着整个门派，发出和接下拜帖的那一瞬间，就等于是压上了整门的尊严荣辱。
所以一般情况下，但凡是爱惜羽毛的门派世家，都不会选择如此郑重的方式比试切磋。
那小二也是个机灵胆大的，听得百里星河问，便回话道：“嘿？两位这是还不知道？咱们这江夏城明天可有大事发生！”
“大事？”
“就是那潇湘严家的少主，明天要上灵泉寺，去挑战寺中主持——静海方丈啊！楼下的这些客人，都是为了看这热闹才特地从老远地方赶过来的，难道二位不是？”
百里星河眉头一皱：“潇湘严家？”
小二一听他问这个就来劲了：“怎么？客官您不知道？这潇湘严家，可是最近几年江湖的新起之秀！他家的那位少主，那更是了不得！听说，他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号，叫做什么——‘翩翩浊世佳公子’呢！”
百里星河让他打住：“‘翩翩浊世佳公子’？这牛皮吹得也太过了吧？”他示意小二去看坐在对面的殷歌，“这位公子，难道就配不上这个称号了？”
殷歌闻言，无奈摇头轻笑。
小二打量了一眼殷歌，眼中划过一抹惊叹。
“……配得上！当然配得上！这位公子与严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严公子芝兰玉树，翩翩风流；这位公子风姿绝胜，绝世风华。”小二谁也不敢得罪，最后两个都夸。
百里星河笑了：“唔，你倒是机灵——那我再问你，我呢，我配不配得上？”
小二连连点头：“那自然是也配得上！公子您是郎独绝艳，世无其二啊！”说着比出一根大拇指，“您们二位，站在一起，那就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
虽然知道这话十有吹捧的嫌疑在里面，百里星河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家伙嘴还挺甜——嗯，好了，不为难你了，你走吧。”
小二打了个喏，倒着退出了屋：“两位请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再喊小的——对了，两位晚上要是出门，须得小心，这江夏城最近晚上可不太平。”
待小二走远，百里星河这才拿起一双筷子，往桌上一怼，对齐了，“这事……你怎么看？”
殷歌将视线从窗外落霞转到他身上：“你指什么？灵泉寺？严如澈？还是——”
“——严如澈？！”百里星河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住，面上满是诧异之色，“等等！你，你是说——那个潇湘严家……他家少主，叫严如澈？！”
殷歌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怎么？你不知道？”
一听见严如澈这个名字，即便是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百里星河也没了用的兴致。他沉默了一会，将手里的筷子放回桌上：“……幼时有过一段交情，不过很久都没有见面了。”
“哦。”殷歌不以为意，也跟着他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有过一段交情。”
百里星河心中警铃大作：“你别误会……我和他认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说到这里，语气里微露出些许自嘲之意，“这么多年不见，严大公子认不认得我，还不一定呢。”估计不太能够认得出来，他那时候还是作女孩打扮，就连名字，也是唤作雪华。
见殷歌目露探究之意，他支开话题道：“说正事。既然明日潇湘严家与灵泉寺有此一战，那霍姑娘与林一诺的会面……”
“他们的会面没什么大碍。”殷歌并未揭穿他故意转移话题的意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霍妍的夫家，便是潇湘严家，两年前，霍家的四小姐就与潇湘严家的少主完婚了。”天泉山庄那场比武招亲的最后获胜者，便是有着“翩翩浊世佳公子”之称的严如澈。
百里星河：“……”
片刻后，他开口：“哇哦。”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霍妍作为严如澈的妻子，趁着夫君前来江夏挑战灵泉寺主持之际，私下邀请当年那场比武招亲的参赛者——紫微观玉衡道长林一诺，与她相见。
这个剧情走向，怎么不大对劲啊……
严少主，你的脑袋上，好像多了一顶帽子，还是绿油油的那种。百里星河默默想道。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瞬间就把那点听见故人姓名而莫名低落的小情绪忘了精光，跟殷歌打听起这桩孽缘的始末：“那，林一诺是不是和这位霍姑娘……”
以林一诺那副皮相，比武招亲的途中，若是被霍妍一眼看中，也是不无可能。
“他敢。”殷歌听出他话外之意，脸色一沉，持杯的手瞬间收拢，青瓷杯面上现出一丝细微裂纹，“他要是敢，我不介意送他去见迦曼若。”
百里星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扑过去掰他的手：“——喂，你手劲小点啊！这杯子捏坏了可是要赔钱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夷陵至江夏的一路上，百里星河为两人的路费一事伤尽脑筋。从林一诺那抢过来的盘缠根本就没多少，要不是进城之前遇见一伙山贼，他可没那个财力跟殷歌上醉仙楼。
天知道他看见那伙山贼的时候，心里头有多高兴，简直比那伙山贼看见他和殷歌还高兴。
殷歌随手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灵泉寺……想不到时隔多年，居然又有人上门挑战。”
“你的意思是……难道很多年前，也有人上门挑战过灵泉寺？”百里星河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
殷歌略一点头：“父亲年轻时前往中原游历，曾与当时灵泉寺中的方丈切磋武艺。”
居然还有这么一遭啊……百里星河默默感叹：动不动就有人上门挑战，这灵泉寺还真是多灾多难。
“那你父亲后来与灵泉寺方丈一战，他是赢了还是输了？”百里星河好奇道。
殷歌微勾唇角：“自然是赢了。我父亲，可是焱教历代教主中，唯一一个把光明心法练到第五层的人。”
百里星河摸摸下巴：“这么厉害啊……咦，那你呢？”他见殷歌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自己这边还冒着热气，便自然而然地端过，一饮而尽，“你练到第几层了？”
殷歌：“……”他不一样，嫌麻烦，没练过那玩意。
看着百里星河无比娴熟的动作，殷歌额角隐约抽动两下：“……那是我的茶。”
百里星河注意力果然被瞬间转移：“哇，不带这么小气的吧——居然连一杯茶也不舍得给我喝？！”
殷歌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没有？”
百里星河吐吐舌头：“你的凉的比较快嘛。”见殷歌眼眸微眯，仿佛是要生气，他连忙道，“咱俩之间什么关系啊，都——”说到这里，他结巴了一下，继而乖乖将那只有着轻微裂纹的青瓷茶杯放回原位，“都、都认识这么久了，连一杯茶都舍不得，哼，小气！”
殷歌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忽一抬手，盖住杯口。“你再说一遍。”他掌心暗蓄内力，将百里星河持杯的那只手牢牢定在桌上，动弹不得，眉间神情似笑非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百里星河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瞟：“……呃，就、就是那个，呃，朋友嘛……”说到最后，底气明显不足。
殷歌暗暗加上两份力道：“朋友？你和严如澈是旧友，和我——就只是朋友？”
百里星河一阵语塞。朋友？牵过手，亲过嘴，睡过一张床，都说过“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这种话了，还能叫做朋友——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朋友？
他忽然发现殷歌这人真是蔫坏蔫坏的，彼此心知肚明的事，非要提到面上。
他没理他，手上挣了两下，没挣开，狠狠瞪向对方。
殷歌不依不饶：“好好想，答对了我就松手。”
实在是被缠得没有办法，百里星河微红了脸，抿了抿唇，道：“好，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主人。”
殷歌：“……”
见他似乎有所反应，百里星河趁热打铁：“‘主人’，这个行不行嘛？……要是这个不行，那就——教主大人？教主哥哥？教主哥哥~”在浮生无涯居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殷歌一听他喊“教主哥哥”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就有点不大自然。
殷歌忍无可忍地在他手背上轻打一下：“闭嘴。”
百里星河撇嘴：“是你要我说的！”
“百里少侠的好意，殷某心领了，可我没那个本事，能当你的哥哥，或者你的主人。”殷歌撤开手，将脸别到一旁。
百里星河道：“这你还不满意？！这可是你的专属称呼，别人没有的！‘教主大人’和‘教主哥哥’，我可从没这么喊过别人！”
殷歌阴阳怪气：“难道除了我，你还认识别的教主？那本座是不是还要说一声——荣幸之至？”
好家伙，连“本座”这个称呼都用上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啊……百里星河心中腹诽：不过，这人就连生气也是这么别扭傲娇，估计天底下也是独此一家了。
他不由扬起嘴角，起身坐到他的身侧，两人的位置瞬间从面对面换成了并排着。见他过来，殷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仍不看他。
百里星河伸出右手，勾勾殷歌左手小指，“生气了，嗯？”
“没有。”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刚才说错了，你是我的——唔，你就是殷歌啊！在我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教主大人、教主哥哥——殷歌啊！”
殷歌神色略有松动。
百里星河晃晃他的胳膊，撒娇道：“好啦，我保证：除了我，这世上再没人能当我的主人——我就只这么喊你，这下它就只是你一个人的专属特权了，好不好？”
殷歌终于被逗得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嘴上却故意道：“勉勉强强吧。”
用过晚饭，百里星河将殷歌那头稍许褪色的头发，又染黑了回去。他让殷歌坐在镜前，自己则站在他的身后，拿着涂笔，蘸上黑大豆与米醋做的染发膏，徐徐朝他发间涂抹，最后再帮他把头发摊开风干——这副方子是他从游方郎中那里讨来的，据说相当有效，染一次能够管好几天。
就是动手的时候麻烦了点，没有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完不了活。好在殷歌也很耐心，百里星河帮他摆弄头发，他就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任他折腾。
除了帮忙染发，百里星河还帮自己和殷歌置办了两身新行头。不是他想乱花钱，主要是两人进城的时候，路过一家成衣铺，门口的老板娘一看见他俩就万分热情的吆喝：“两位公子过来看看啊！小店今日通通八折，我家的衣服裁剪得合身，料子又好，两位穿着一定好看！”
于是百里星河脚下一停，回头瞅了店里的衣服几眼，发觉确实不错，又想起自己和殷歌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来到江夏，刚刚还从几个山贼那里得了一笔横财，也是时候换一身新行头了。
然后他就拽着殷歌进店去了。
教主大人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不会在穿着打扮上过多关注，一进店就大爷似的坐在一边喝茶，随便百里星河给自己挑。
无论百里星河挑了什么，他都直接进去换了给他看——事实证明，人靠衣装这种话在帅哥身上完全失灵，长得好看比穿什么都有用，百里星河给他试了一圈，就没发现哪套穿在他身上是不合适的，随便往那一站，就是一道绝美风景。从没见过这种天生的衣架子，店里面的老板娘和伙计都看傻眼了。
百里星河骄傲的同时也不由陷入艰难抉择：如果不是钱不够，恨不得把整间店的衣服都买下来，一天一套，给他换着穿。
最后迫于现实，他还是选了一套看着既清雅又洒脱的——一袭雪色内衬，外罩乌青斗篷，脚踏暗纹皂靴，腰间锁心为饰，银色流苏低垂。
百里星河不想承认，教主大人换好这身，掀开珠帘，缓步踱至他身前时，自己也看呆了。
殷歌走上前来，见到他盯着自己那傻呆呆的眼神，好笑地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
百里星河蓦然回神：“啊，哦……”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忽然多了一套衣服。
“这件适合你，去试。”就算让他去试衣服，这人也是一副类似命令的语气。
百里星河抱着殷歌给他挑的衣服，一脸神游天外地进了试衣内间，没过一会，出来了。
他一出来，一旁的老板娘便惊叹，说公子真是好眼光——那衣服若是单看，并无特别出彩之处，但穿在百里星河身上，一身霜白便极衬他肤色，显得乌发愈黑，唇愈鲜红，额间焰纹愈盛，眼似桃花流水，眉若轻羽飞扬，衣角处绣有暗色流云，走动时如浮云流动，仙气氤氲。
百里星河不照镜子，他径自走到殷歌面前，让挑衣服的人来评价：“怎么样，好看吗？”
殷歌不说话，微抬眼看着他，眼中似有碎光浮动。
他不答话，百里星河也不着急，只是含笑站在那里，两眼发光，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半晌，殷歌勾唇轻笑。
“嗯，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六 花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