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五 夜话 殷歌，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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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星河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此情此景之下，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杀人之前，先自曝身份，好让目标死个明白。
百里星河慌忙摆手：“你别误会！这次我的任务目标不是杀人，就算杀人我也绝对不会杀你的！”
殷歌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外，“所以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王兵？”
百里星河一愣：“你怎么知道？”
殷歌不紧不慢：“很难猜吗？”
百里星河在他面前，一概装得乖顺驯服，但他的那些手段，仔细想来，却是令人背后生寒。关于百里星河的真实身份，殷歌一早便有猜测，但他从未在意过，百里星河是冷血杀手也好，是良家子弟也罢，在他眼里，并无区别。
他就是他。
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平静，百里星河脑子有点懵，他愣愣道：“我的演技在最终考核里可是拿了天字甲等的……”
殷歌不太明白他的那个“最终考核”“天字甲等”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点也不客气地道：“那你们的等级标准貌似定得有点低。”顿了顿，又语气笃定道，“……也可能是你的演技退步了。”
百里星河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这三年来，他似乎没有过多使用“演技”这项技能。毕竟他接手的任务，基本都是打打杀杀，需要见血的那种，不太用上演技那玩意。所谓用进废退，生疏了也是有可能的……
等等！百里星河把自己险些溜号的思绪及时扯回来，不是在谈论他的杀手身份吗，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到他的演技上面去了？！
然而被这么一打岔，方才酝酿好的情绪一时间都跑了个精光。百里星河十分郁闷：“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那么依你之见，我该什么反应才好？”殷歌淡淡反问。
百里星河：“……”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晌，终是闷闷开口：“就……就这个反应挺好的……”
殷歌“嗯”了一声，依旧很是平静。他反客为主，又问：“你为什么要找王兵？”
百里星河答得倒也十分爽快：“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办事，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过问。”他说着又笑了一下，“关于任务，抱歉啦，这个我是不能多说的。杀手有杀手的规矩，要是说了不该说的，会很麻烦。即便是你，也不一定能应付得过来。”
殷歌环抱双臂，似乎有些不满似的：“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你有什么能说的？”
百里星河低下头，想了一会，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干上这一行的。”
“哦？”
百里星河沿着河边小道缓步慢行，扬起手臂，拨过岸边芦苇，“先说好，虽然我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我可没有骗你。之前和你说我身世的时候，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我确实是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我母亲……她也的确没有遇上一个好人家，自我记事的时候起，就和她一起生活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说到这里，百里星河调皮地笑了笑：“另外，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算是额外赠送……其实我小时候，是被当成女孩子养大的。”
这秘密确实是他没听说过的，殷歌扬起一边眉毛，示意他接着说。
百里星河道：“我是遗腹子，听我阿娘说，我还在她肚子里六个月大的时候，我父亲就死了。我阿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我一出生，就体弱多病的。”
阿娘唯恐他夭折，想尽许多办法，却一点也不奏效，他还是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的。伺候他们娘俩的老嬷嬷有些见识，后来就支了个招，说男孩子若是长得太漂亮太精贵，老天爷见了心里喜欢，就会忍不住想把他收去。想让这孩子平安长大，十岁之前，就给他做女孩打扮，这样老天爷以为他是个丫头，就不稀罕了。
阿娘把这法子给他一试，给他扎了双环髻，绑上红头绳，把他当成女孩养，就连名字，也改唤成“雪华”。原本阿娘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这法子还真灵，百里星河自那之后便很少生病，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到了五岁。
“我五岁的时候，阿娘她过世了。我阿娘的娘家，没一个人在乎她，所以，也没一个人在乎我。好在后来，师父把我抱了回去，扶养我长大——她和我阿娘是朋友，她也一直待我很好，要是没有师父，我可能早就死了。不过，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师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百里星河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干涩。
他轻叹了口气：“师父她是杀手，我是她的弟子，学了她的一身本事，自然……也只能是杀手了。”
少年说着绽开一个笑容，“阿娘曾说，我运气不好，投胎到了她的肚子里，倘若我生在了一个好人家——”他看向殷歌，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宛若碎光流动，“倘若我生在一个好人家，殷歌……办完这次任务，我说不定就和你一起回西域了。”
殷歌看着面前对他露出一丝清甜笑容的百里星河，神思一时有些恍惚。
“除了你这里，我无处可去，殷歌，你带我一起走吧。”
一个轻轻的声音忽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浓浓夜色暗，静静水流深，殷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百里星河。
他此刻脸上的神态，唇角边的笑容，乃至方才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都与三年前时，瑶光说出那句话时，一模一样。仿佛这三年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圣火令没有失窃，裴澜没有背叛，老教主没有病重身故，迦曼若依旧是天真无邪的圣女——他也还是那个潇洒风流，率性随心的焱教曜日使，这千斤的担子，似乎从未压到他的身上。
微风迎面拂过，撩起他几缕银白的发丝。茫茫月色下，那抹银白，竟是异常刺眼。
殷歌抬手，将那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再度迈步向前。“那么，办完这次任务，你要去哪？”
百里星河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下一个任务吧。”他语气又是一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教训起人的模样，“别说我了！你呢？这天底下还有像你这么不负责任的教主啊？一走就是几个月，什么事也不管——找到裴澜以后，你也该回你的小光明宫了吧？”
殷歌沉默地扫了他一眼，接着从嘴里慢慢吐出三个字：“天字圭。”
百里星河：“……”
下一秒，少年眉眼一弯，从善如流：“当然……咳，你是教主，什么时候回去，你说了算。”
虽然知道这份乖巧是他装出来的，但殷歌还是颇为受用地“哼”了一声。百里星河站在一旁，瞧着他那副下巴微扬，唇角轻勾的模样，忍不住就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虽然我之前承诺过，天字圭到手之后，我就会离开，不过，我方才想了想——”百里星河步子朝他那边挪了几寸，“碎星只是半把金错玄刃，另外半把，如果不出意外，一定就在裴澜手上。我的任务是找到五件王兵，所以，现在不光是你要找裴澜，为了王兵，风声谷我也是不得不走上一趟了。”
他偷偷觑着殷歌的神色，拉长声音道：“看来，咱们接下来还有好长一段日子，都要一起行动了。”
殷歌似是有些失笑，目不斜视：“哦，话虽如此，可我怎么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乐意？我记得，在浮生无涯居的时候，某人放话说，天字圭到手之后，就要和我分道扬镳？”
百里星河闻言不满地鼓起脸。这个家伙，也太记仇了一点吧，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居然还记着那档子事！“我也不想的好不好！”他委屈道，“我们有规矩的，要是任务逾期迟迟不归，还不跟上面联络，回去以后要受罚的！因为我太长时间没回去，师叔都警告我了！”
他说这话，殷歌便想起三十夜里，那只停在百里星河房间门前的信鸽：“所以……那天晚上，是你师叔传信来，召你回去？”怪不得看到那只信鸽，百里星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原来竟在那时就已经被催着返程了。
“你方才说，逾期不归回去之后会受罚……你会受什么罚？”停顿片刻，殷歌又问。
百里星河无所谓道：“也没什么。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最多就是关禁闭，让我长记性什么的。”反正自从三年前，他就一直在关禁闭。即便现在奉命外出寻找王兵，也只是类似假释，换句话说，一旦他表现不好，随时都有可能被关回去。
殷歌闻言只是皱眉，没有说话。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两人并肩走在一处，肩膀擦着肩膀，距离挨得很近。四周很静，是那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独行的那种静。
百里星河微侧过脸，看向身畔的人。如水月色下，殷歌长身玉立，面容恬静，朗若日月入怀，皎若玉树临风，直看得人挪不开眼。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去。”少年忽然轻声开口，同时伸出一只手，缓慢却坚定地，牵住了身旁之人的手掌。
殷歌被他牵住的那只手霎时一顿，却是没有挣开，而是任他虚虚握着。
百里星河说话的声音，就和他此时的动作一样，都放得很轻，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
“以前，我好像有做不完的任务，每完成一件，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下一件……一件接着一件，永无止境。”
他的语音里骤然染上一抹极轻的笑意，“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过上现在这样的……没有任务，还能走遍天南地北，看山川江河，看旭日明月的日子。”
百里星河视线微扬，凝视着殷歌的侧脸，竟是一下眼睛都舍不得眨。
“殷歌，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开心。”他既轻且长地舒了口气，宛若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他握住的那只手，就在此时慢慢地收紧了，最终停留在一个能让他恰好感知到，却又并非过分用力的力度。
“……我知道，星河。”殷歌仍是看着前方，那里一片黑暗，只有隐天蔽日的林中密影，以及一眼看不到头的浓郁夜色，“因为我……也很开心。”
某种不宣于口的感情终于在此刻彻彻底底地显露，再也无需掩饰，再也无需隐瞒，他们手牵着手，无声地并行在这条曲折漫长的河畔小道上。
更远处，天高地远，云开雾散，月华如雪，星河灿烂。
经过那天晚上的坦诚相待，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之间愈发亲密的相处，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师叔叶沉舟的警告仍历历在目，但百里星河也不怵他。
他的师父虽是百里无忧，但十年前，百里无忧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不到一年，便已呈现日薄西山之势，每日缠绵病榻，药石不断。
无奈之下，百里无忧便只好将唯一的弟子，也就是百里星河，托付给师弟叶沉舟照拂。因此，他与叶沉舟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镜组织虽立下“任务逾期不归回去之后必有重罚”的规矩，但他好歹也是组织内的第一杀手，况且碍着百里无忧的面子，师叔八成也舍不得重罚他，大不了就是关他禁闭——而他现在有寻找王兵的任务在身，所以回去之后，这禁闭能不能关，什么时候关，还得另说。
这么一分析，百里星河心中的那团顾虑也就慢慢就放下了。
没了思想包袱，他和殷歌前往江夏的这段旅途瞬间就轻松了不少。
江夏地处秦川以南，属于南方地界，春天较之西域，就来得格外得早。正月月末，河流解冻，冰雪消融，温熙春风迎面拂来，眼前所见，皆是一副万物萌发的勃勃生机之景。
从夷陵至江夏，百里星河与殷歌在这段路上，一共花了十天时间。
那晚夜谈过后，殷歌便将那匹从林一诺那抢来的马放走了。没了马，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三百里的路程，全要靠他们的两条腿。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出这种虐待自己的事情啊？！
看着一旁瞠目结舌的百里星河，殷歌却是懒散开口道：“反正你现在又不急着回去复命，我也不急。既然都不急，那还着急赶什么路，慢慢走不是挺好？”
百里星河满是幽怨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你故意的。”明明就是想要延长他俩在路上的时间，不要以为他不知道！
谁料殷歌干脆地一点头道：“对，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
百里星河：“……”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性格居然这么恶劣？！
见他恨恨咬牙，殷歌失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好了，说笑的。林一诺与霍妍的会面之日定在二月初二，就算我们提前到了灵泉寺，也是无用。而且，林一诺这一路上定然会循着你我留下的踪迹追来，我不想和他碰面，自然要把与他有关的东西丢了。”
这个理由还算恰当，百里星河“哼”了一声，算是被他说服了。“不过……我觉得林一诺如果想要找来，其实也挺容易的。”百里星河视线在殷歌那头如绸缎般的银发上停留了片刻，不管怎么说，只要有心想找，这个目标，实在是太大了。
他看着殷歌那头几乎垂落至腰际的银发，片刻后，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脑海里。
“殷歌。”百里星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殷歌循声向他看过来，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百里星河微微一笑，跟他提议。
“我帮你把这头银发——染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五 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