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四 陈情 除了你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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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星河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和殷歌在夜间赶路了。
上次是三峡雨夜，上上次是湄山夜行，两次身后都有追兵，天上还下着雨。百里星河寻思着，这一回会不会继续倒霉，走到一半，天公又不作美，淋他们个一身狼狈。
不过他瞅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随风浮动的薄云，以及璀璨夺目的银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只是，夷陵虽地处南方，比不过西域严寒，但如今乃是正月时分，夜间依旧寒气逼人。百里星河坐在殷歌身后，连着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终是一个抵抗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殷歌勒着缰绳的手一顿：“着凉了？”
百里星河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可能……因为下午洗了个冷水澡吧。”
殷歌想了想，半侧过身，手臂猛一用力，便单手搂着百里星河的腰，将他的位置调换到了自己身前。
百里星河也不推辞，背靠在殷歌怀里，顿觉暖和了不少，后背传来的热量让人觉得可靠，百里星河长舒了口气，提议道：“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殷歌微低下头问他：“你累了？”
百里星河道：“我是关心你啊！你不会打算就这么骑马去江夏吧？拜托，夷陵和江夏之间，可是隔着三百多里地，就算昼夜不停，也要跑上几天几夜，稍微停下来歇一会没什么的。”
殷歌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时间，林一诺应该醒了。”换言之就是，他很快就会追上来。
百里星河道：“你可是把他全部的盘缠都拿走了，就算他想追，也得先找一匹马吧。”
殷歌道：“你可不要小看那家伙，麻烦得很。”好歹也是紫微观的得意弟子，玉衡一脉的继承者，若放在三年前，更是赫赫有名的青年俊才，甚至还是下一任紫微真人的候选人，哪里是那么好摆脱的。
百里星河笑了起来：“听上去倒像是狗皮膏药——嗯，也是，能一路从沙州追到夷陵，这股毅力，确实麻烦。”
殷歌：“……听你语气，似乎对他很赞赏？”
百里星河摇头：“没有。我就只是好奇，你们到底结了什么梁子，能让他从西域一路追到这里，要是换做是我，可没这么好的耐性——”语气陡然危险起来，“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在沙州的时候，就顺手把他结果了。”
熟料听得此言，殷歌却斩钉截铁地对他道：“不行，你不能杀他。”
这是百里星河第二次从他口中听见“不能杀他”这四个字——两次都是对着同一个人。
百里星河的不满情绪瞬间溢于言表：“为什么？你不是说，这个家伙很麻烦很讨厌么？他要是死了，不就追不上我们了？”这话他说得极自然极天真，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最好最快的方法。
然而，殷歌越是三令五申，让他不准伤害林一诺的性命，百里星河心中就越是不快：“说起来，你和这个姓林的家伙，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个霍妍又是谁？你们认识？”
霍妍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姑娘。再回想起殷歌看见那封信时的表情，以及那句“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热了”，他的脑子里顿时就划过一个非常糟糕的想法——
“殷歌……”百里星河半回过头，看向身后之人，难得有点结巴，“——你、你不会是喜欢那个霍妍，然后这个叫林一诺的，从中横刀夺爱了吧？不对啊，你又不准我杀他，难道……难道你喜欢的人是他？那个林一诺？”
殷歌猛地一拉缰绳。
红马嘶鸣一声，止步停住，百里星河一个始料不及，后背狠狠撞上殷歌前胸。
殷歌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你脑子里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
百里星河知道他生气了，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至交好友为了女人反目成仇什么的……”看样子应该不是，那他就放心了。
殷歌哼了一声，“我和林一诺可不是什么至交好友。”
百里星河好奇：“那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此话一出，他又马上意识到不妥，几个时辰前，他还跟殷歌承诺，不会主动问他，等着他自己开口，如今却是他率先发难了，忙道，“我没有在问你！我我我就是随口抒发一下感情，别在意，你不用回答！”
见他忙着撇清，殷歌觉得好笑：“是吗？我还以为你很想知道，明明我这么讨厌林一诺，却再三嘱咐你不许伤他性命的原因呢——既然如此，那算了。”
百里星河清咳一声，身下坐直：“你这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听一听吧。”
殷歌轻抖缰绳，马儿迈着悠闲的步伐，再度上路。只听得他缓缓道：“其实，我并不在意林一诺如何，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只是，在这世上，有一人，她宁可自己死了，也想要他活着。”说这话时，殷歌的语气淡淡的，如同今晚的月光，皎洁冰凉，泛着丝丝寒意，“我不想忤了那个人的意思，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他。”
百里星河听出他话中的情绪变换，低声道：“那个人……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殷歌慢慢开口，胸口的轻微颤动透过百里星河的后背一点点传过来，“三年前，天泉山庄广发英雄贴，召集天下俊杰英才前往琅琊，参加他们举办的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
殷歌似乎停顿了一小会：“……此次比武招亲规模极大，即便是在西域，也略有耳闻——你身处中原，知道得应该比我清楚吧？”
百里星河额角冒汗：“呃，这个……我，我当时忙着修习武艺呢——没空注意这些闲事！比武招亲而已，我又不想成亲，关注那个干嘛？”理由自然并非如此，三年前……那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忙着镜组织的最终考核，唯有通过这道考核，才能成为一名被组织认可的杀手，名字也有资格刻在镜组织的攻玉石壁上。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唯有历经千锤百炼，顽石才可琢磨美玉。
他心虚地岔开话题，“所以，那个霍妍，就是琅琊天泉山庄霍家的人喽？——不对啊，林一诺不是紫微观的吗？他一个出家人，去凑这种热闹？”
紫微观虽为江湖门派，却亦是大端皇室的进香参拜之所，观内弟子信奉道教，遵循初真五戒，即不杀生，不荤酒，不妄言，不偷盗，不淫邪——林一诺若是参加了霍家的比武招亲，就是触犯了最后一条，不淫邪。
对于百里星河的这个疑问，殷歌难得有点幸灾乐祸地回答他说，林一诺当初参加这个比武招亲，可不是自甘自愿，恰恰相反，完全就是被逼无奈。
“这种事还可以被逼无奈？”这下百里星河长见识了，难道这世上还有逼着道士参加比武招亲的道理？
殷歌道，这是因为天泉山庄一早就定下了规则——比武招亲一共举行三日，三日后，最终的优胜之人，便有资格成为天泉山庄四小姐——霍妍的夫君。可惜的是，直到第二日太阳落山之时，独占这场比武的鳌头，却并非中原的哪位青年俊秀，而是一位来自西域的姑娘。
他一说西域，百里星河就懂了：“哦……我猜，这位姑娘，一定是你们教里哪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我教的第十九任圣女，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说到此处，殷歌语声微扬。
百里星河惊讶地回过头去：“圣女？”
“她叫迦曼若。”殷歌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是我妹妹。”
百里星河：“啊？……哇哦。”没想到除了裴无衣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这家伙居然还有一个妹妹，家里亲戚真够多的，话说两人认识到现在，他是不是快把殷歌家谱扒光了……他压下心中腹诽，追问道，“那后来呢？你妹妹，我是说迦曼若姑娘，她赢到最后了没？”
殷歌摇摇头，遗憾道，自然是没有。若是被迦曼若赢到最后，天泉山庄的面子往哪搁？岂不成了中原武林的笑柄？为了打败迦曼若，天泉山庄不得已求助于当时正在山庄中做客的林一诺，请他出手，帮助霍家度过此次劫难，经不住霍庄主的再三恳求，林一诺终于答应上台比武——这一段孽缘也就自此而始了。
百里星河：“……”这剧情好熟悉，正道少侠和魔教妖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话本子里的经典剧情啊。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在几个月后，就急转直下。
迦曼若在中原不慎惹出一件天大的事端。中原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个个都嚷嚷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什么也要她偿命。林一诺虽在一旁拼命为她辩白，甚至不惜以性命担保，但终究是人微言轻。他这一举动，反倒引得不少人指指点点，说他被魔教妖女所迷，丢尽了紫微观的脸。观中几位长老见此情形，怒不可遏，当即放话，说若他继续袒护这个妖女，紫微观从今往后，再无他这个弟子！
林一诺仍是不肯松口，咬牙只说迦曼若清白无辜，还请各位给他时间，他一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当时情态极为紧急，众人威逼之下，他甚至不惜自断右手经脉为她担保——对于一名剑客，右手是如性命一般珍贵的东西。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已无转寰余地，为了不继续连累林一诺，迦曼若最终选择了自戕。
而在挥刀之前，她笑着对林一诺说出了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
她说：“小林子，好好活下去。”
迦曼若死后，殷歌将她的尸身带回焱教安葬，林一诺千里迢迢地追了上来，而跟他一起追上来的，还有瑶光。
紫微观中，瑶光与林一诺关系最好，总是和他待在一起。当初天泉山庄的比武招亲，瑶光也参加了，只是瑶光生性低调，不爱出风头，所以在那场比试中并不惹眼。
殷歌一度奇怪，迦曼若为什么不喜欢瑶光，明明瑶光温柔体贴会照顾人，林一诺却截然相反，他与迦曼若一碰面，就会大超特吵。但没过多久他就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迦曼若死了。
看过了迦曼若最后一眼，林一诺孤身一人，失魂落魄地回了中原。与他一同追来的瑶光却说，他不回去了，他要和殷歌一起去焱教。
“我对中原武林，已经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瑶光那时对他说道，“我也不是紫微观的人了，除了你这里，我无处可去。殷歌，你带我走吧。”
少年看向他的目光坦诚而热烈，眼底闪动着希翼的碎光。
殷歌想要拒绝的话，就那么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带着瑶光，以及迦曼若的尸身，一同回了焱教。没过多久，老教主病重身亡，一番阴差阳错，他继任教主之位，再然后，就是圣火令的失窃，裴澜的背叛，瑶光的失踪——
还记得瑶光失踪后，林一诺又从中原一路找上小光明宫，不由分说就和他打了天昏地暗的一架。
那个时候，他的早衰症刚刚第一次发作，一头青丝尽数变作银发；林一诺右手刚废，左手剑尚未练成。他们两人一个病一个伤，谁也打不过谁，最后只能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冲着对方干瞪眼。
结果林一诺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姓殷的。”林一诺咬着牙道，“迦曼若因我而死，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可是——这关我小师叔什么事？！你既然带他来了焱教，凭什么不好好待他？！凭什么怀疑他？！凭什么让他无缘无故地失踪？！”
离开小光明宫之时，林一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等着，我会找到所有的真相，还迦曼若清白，为小师叔正名！”
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天山外的漫天风雪里，一步也没有回头。
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殷歌总是会想，自己莫不是上半辈子过得太顺，轻而易举地就当了教主，焱尊看不下去，这才安排他在那三年之内，把这辈子的霉都给倒完了吧？
但是，当他在缥缈旧墟，掀开百里星河的那顶帷帽，看到覆盖在黑纱之下那张与瑶光一模一样的脸之后，殷歌顿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霉还没有倒完。
说到迦曼若自刎身死时，殷歌与百里星河均已下马。两人牵着马，悠悠步行在河岸边的羊肠小道上，河边生满了芦苇，风一吹，就微扬起来，水流划过河底青石，留下几道清晰涟漪。
“每次看见林一诺，我都很想……杀了他，让他给迦曼若陪葬。”殷歌停下步子，看着不远处的潺潺流水，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是，他的命，是迦曼若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若我杀了他，迦曼若，就白死了。”
百里星河站在他身侧，随他一起注视着河间流水。四周里一片寂静，因是冬日，连蝉鸣蛙叫都没有。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兀的，只听得殷歌极轻地笑了一声：“……果然，教主这个位置，的确不该我坐。”
话题突然就跑得老远，百里星河道：“为什么这么说？”
殷歌转过脸，看着他，眉宇间悲喜莫辨：“因为教主不会坐任手下背叛，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圣火令失窃，更不会一离开总舵就是几个月，甚至还把这些教中秘辛，统统告诉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但以上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他真正的不称职之处在于，对着这张明明欺骗了隐瞒了他的脸，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把一切实情，都对他合盘托出。
他真是无药可救。
那时不惜以天字圭为代价，也要把百里星河留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到瑶光的下落，还是只想单纯地希望他留下——这两个原因，他现在已经快要分不清了。
百里星河听到这里，却是笑了：“你说的这个外人……是我吗？”笑完了以后，他又正色道，“其实你不用每件事都告诉我的。”
“想说就说了。”殷歌道，“你不是说过，无论我什么时候想说，你都会好好听的么？”
若非此时说出瑶光还为时尚早，他真的很想就这样，不管也不顾，将过往的那些恩怨纠葛，都告知于他。他相信，百里星河一定会听得很仔细，很认真。
但是，为时尚早。
不是现在。
百里星河一手放在碎星上，摩挲着刀柄，半晌，他轻声道：“可我没想到，你会一口气说这么多啊……这样就不公平了。”
殷歌微勾动了一下唇角，大概是觉得“公平”这两个字，有点可笑。毕竟他们的交集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又何来公平一说？
百里星河仿佛轻轻叹了口气：“殷歌，我也有事……一直想告诉你。”
他没有看殷歌，只是安静地看着几丈开外，流淌在沉沉夜色中的河流。流水无声，平静缓慢。
殷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开口。
良久，百里星河说话了。
“殷歌，我……是个杀手。”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四 陈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