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三 一诺 殷歌握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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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转暖，百里星河起了个大早，准备前往狂龙寨一日游。
其实昨晚他就想动身，可当他把自己的打算和殷歌说了以后，殷歌却好像有些不大高兴似的，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没有再问，百里星河吃不准他这态度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生怕自己自作主张又惹得他哪里不痛快，只好多留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百里星河就架着碎星，出了门。他起得太早，这个时间碧水村全村都还在睡梦里。
少年走出几步，又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口，抱着双臂，一脸淡漠表情的教主大人。“我大概下午就能回来。”
“你昨天晚上说过了。”
“……哦。”百里星河摸摸鼻子，心说怎么还没哄好。
他软了语气，举起右手作对天发誓状，“我保证，这次一定小心行事，绝不节外生枝。”
殷歌哼了一声：“你的保证要是有效，我们现在就该在江夏，而不是在这里了。”
百里星河被他怼得一噎。实际上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在船上要不是他想着拿那群水匪练手玩玩，殷歌也不会为了救他而受伤，他们也不至于流落到这碧水村，还身无分文。他俩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他确实要负全责。
一想到这，百里星河心里就一阵过意不去。他曾经亲口向殷歌承诺，有自己在，没人能动他一根毫毛，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他成功把殷歌一起带进沟里。那句承诺如今想来，着实打脸。
“……速战速决，不准乱来。”像是认输似的，殷歌轻叹一声，又嘱咐道，“小心点，别受伤。”
百里星河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了。他情不自禁地往回走了两步，扯住他的一截衣袖，“那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好了！有你在旁边看着，我肯定不乱来！”
殷歌万分嫌弃地把那截衣袖从他指间拽出来，“你自己答应人家的，关我什么事？”
百里星河登时鼓起脸，像只气鼓鼓的包子。
殷歌看他那模样觉得好笑，便拿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他手上力道放得很轻，眼中笑意控制不住地溢出来，像冬日里的阳光，暖暖的，很舒服。
“早去早回。”
百里星河失神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恢复过来：“啊？……哦哦哦。”
他提着碎星，沿着小路出了村子，脚下步伐是说不出的轻快。殷歌站在原地，注视着他愈发远去的背影，眸地现出几分笑意：……这小家伙为什么只求一遍呢，他要是再多求两遍，说不定自己就改了主意，和他一起去了。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跟他一起吧。殷歌心中暗道，他相信以百里星河的实力，对付几个土匪肯定不成问题。
但在旁边看着，他更放心。
过了晌午，殷歌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摆了一局棋，自己和自己对弈。
这副棋是百里星河怕他养伤时觉得无聊，特地拜托村长去村里的老秀才家里借的。这几日，两人闲时便会一起下棋。比之武艺，百里星河的琴棋书画明显算是短板，为了不让自己赢得太快，殷歌只好边教边下。不得不说，作为先生，殷歌极严厉也极合格，短短几天内，百里星河的棋艺水平突飞猛进。
对此，百里星河不由感慨，真是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个汉人，到头来，居然要一个波斯人来教怎能下棋。
结果又被殷歌用一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给教训了。
百里星河真心觉得郁闷。
落下最后一子，一局棋已至末尾，百里星河的身影却还没从早上离开的那条路上出现。
殷歌本欲再来一局，但瞅着地上越拉越长的影子，不知怎么就没了兴致。他瞧了瞧远处的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遂站起身，朝着村口的方向缓缓走去。
碧水村的村口有一间小茶摊，此时也到了快要收摊的时候，老板倚着柜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殷歌走进茶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碧水村小村小户，自然没有什么好茶叶，泡出的茶水颜色虚浮，茶叶也不知用过了几回，香气早已散尽，殷歌皱眉，正要将那茶水随手倒掉，茶摊外却倏然传来一个略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店家，请问你这村中可有客栈？”
殷歌循声看去，正好便与站在茶摊外的林一诺对视上了。
几月不见，林一诺仍是那副打扮，身穿一袭蓝青道袍，手持长剑，背负一柄红伞，牵一匹红鬃马，面上略有风尘之色。他看见殷歌，微微错愕，旋即冷笑一声，长剑出鞘，左足踏出，剑交左手，向着殷歌当胸一剑刺来。“好啊！总算是追上了！殷歌，你让我好找！”
殷歌斜身闪开，避出茶摊。林一诺长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跟着又是两招，“金错玄刃是不是在你这里？！沙澜海投诚焱教，背后也是你的手笔吧？！说！你这次来中原，又有什么企图？！”
殷歌身形轻动，一一避过，听得他问，冷哼道：“即便我真的有所企图，林一诺，这与你又有何干？不要忘了——三年前，你已对天发誓，割袍断义，与我等再无干系。”这“系”字一出口，银鞭锁心便如灵蛇抖动，朝着林一诺胸口袭去。
林一诺长剑在胸前一格，鞭剑相交，迸出点点火花。只听得他气愤道，“我真后悔，三年前就不该让瑶光小师叔跟着你去西域，现如今他被你害得下落不明，你却——”说到这里，他话倏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姑娘呢？！她人在哪？哼，我就知道！你不过就是看到她与我小师叔容貌酷似，所以才把她留在身边，玩腻了就扔掉吧？！”
听完他最后一句话，殷歌脸色骤然阴沉，他身形一转，手臂轻展，锁心蕴积内力，冲着林一诺当面击去。林一诺急忙后跃避过，殷歌却不肯轻易放过他，银鞭连连进招，绵绵攻势顿如一张巨网，将他团团围住，只听得重重鞭声中，殷歌冷冷道，“你还没有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林一诺单手持剑，将一套紫微剑法使得滴水不漏，守住自身门户，他不怒反笑：“我没资格？究竟是谁没资格？！三年前，我小师叔甘愿抛下一切，随你前往焱教，可不到半年，他就出了事！如今你——你这样做，对得起他？！”
殷歌面色早已铁青，手下攻势愈猛：“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
林一诺咬牙道：“姓殷的，你不要以为瑶光师叔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就没人给他撑腰！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一定要为他讨回一个公道！”
殷歌懒得和他再费口舌，银鞭抖动，绕成几圈，将林一诺手中长剑裹在其间，他内力极强劲，林一诺远不能及，霎时一个收不住，连跟着转了几圈，长剑脱手飞出。
林一诺大惊，正欲纵身夺剑，却又有一人自身后飞速袭来。那人身法极快，右手持一横刀，刀尖向前，趁他此刻兵刃脱手，闪电般向他刺去，直冲他胸前要害。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林一诺避无可避，就在这时，殷歌却高声道：“星河！不能杀他！”
百里星河攻势一缓，碎星翻转，刀柄在他胸前一处穴位重重一点，随即左手一掌拍出，击中林一诺胸口。林一诺被他这一掌打得连连后退几步，背后撞上一棵大树，“噗”地喷出一口血来，坐倒在地，晕了过去。
“——为什么不能杀他？！”百里星河落地站定，皱眉看向殷歌，“我都看见了！他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殷歌并不答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口，语声涩得发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才他与林一诺的那些谈话，他……听见了多少？
百里星河一怔：“就刚刚啊！我一回来就看见你俩在这拼得你死我活的，所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
没等百里星河说完这句话，殷歌忽然动了。他上前一把将少年搂进怀里，手上力道箍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指间微发着抖，仿佛劫后余生。
百里星河被他抱了个猝不及防，僵硬着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懵了。如果说那天晚上，还可以把那个吻归结于殷歌受了伤神志不清，可现在的这个抱，却实实在在抵赖不过了。
“殷……”
“别动，”殷歌力度愈发加大，将脸在他颈窝间埋得愈深，“……让我抱一会。”
百里星河被他抱在怀里，手足无措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抬起手，在他背上替他轻轻顺了顺，一如阿斯拉以前每次闹脾气时，给它顺毛的样子。
半晌，百里星河轻声道：“殷歌……你，你好了吗？”
殷歌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扣住他的肩膀手紧了一紧，旋即慢慢松手，退开两步。“……好了。”他又长长出了口气，“没事了。”
百里星河看着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夹杂着疑惑、惊讶、无奈，甚至还有些许赫然的复杂情绪。
夕阳西下，鸟雀归巢，西边的太阳将半个天空渲染成一片迷人的金色，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百里星河抿了抿唇，偏开视线，避免对视。此时他心中虽有千般疑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殷歌的脾气，他是清楚的，不想说的时候就一个字也不会说，问也没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他蹲下身，探了探林一诺的脉搏。殷歌让他不要杀他，自己方才虽然及时收势，却不知有没有重伤他，好在这人底子不错，受他一掌只是吐了口血，并无大碍。
起身时，百里星河眼尖地发现对方胸前内衬里滑出来一封信，他没什么“君子非礼勿视勿听”的习惯，反正都摆到面前了，不看白不看。百里星河取出那封信，念出信上署名：“……紫微观玉衡道长林一诺亲启，天泉山庄霍妍……”
紫微观？百里星河忍不住打量了林一诺几眼，难道这个姓林的小子，就是紫微观如今的七位首座之一，玉衡？
紫微观乃是如今武林正道的泰山北斗，每任掌门皆称紫微真人，紫微真人一生只收七名弟子：天枢，玉衡，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紫微观下一任的掌门，便是从这七人中选出，从无例外，此乃门规，自紫微观创立之初便立下，迄今已传至第四任掌门。
殷歌什么时候和紫微观结下了这等梁子？若是别的世家门派，百里星河自是全然不放在眼里，但对手是紫微观，他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百里星河正暗自寻思，殷歌忽的劈手夺过那封信，自行拆开看了起来。
百里星河：“……”好吧，这家伙虽然脸长得像汉人，但实际上是个波斯人，应该也不清楚他们中原这边的礼貌规矩。
殷歌一字不落地看完那封信，眉头登时拧得死紧，百里星河小心地凑过去：“这上面说了什么？”
“霍妍邀他二月初二……前往江夏灵泉寺一叙。”殷歌放下信，语气冷若冰霜，“霍妍？……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热了？”
百里星河似乎从他后半句话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行程更变，不去风声谷了，去江夏灵泉寺。”殷歌将视线转回百里星河身上。
百里星河吃了一惊：“江夏灵泉寺？可是——”
“你承诺过，天字圭到手之前，你都听我的。”殷歌不容置疑道，“现在，我要去灵泉寺。”
他第一次用这种极具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百里星河默了一瞬，妥协了：“……好，听你的，去灵泉寺。”
殷歌：“……”
百里星河鲜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候，要是换作平常，即便是答应了，嘴上也会不服气地顶上一两句，而不是像这样，悉听尊便，任凭吩咐。
“你不问吗？”殷歌又道。
百里星河反问：“我问了，你会答吗？”
殷歌道：“……不会。”
百里星河道：“所以，我不会问你，我会等你自己开口，无论你什么时候开口，我都会好好听。”他看向殷歌的目光坦然而澄澈，嘴唇虽是勾着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殷歌略显愕然地看着他，片刻后，他神色缓和，目光也渐渐转为温柔。百里星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在脸上一抹，“我……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身上没洗干净吗？不会吧，我回来的时候可是在河里洗了好久的。”
殷歌这才注意到他发间微湿，皮肤搓得发红，看上去确实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百里星河心里清楚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干净事情，虽然杀的是水匪，但毕竟也是杀人，一身血腥，任谁见了都会心中不快，这才特地赶在回来之前，仔仔细细把自己洗干净了。
百里星河还在那里自言自语：“还有味道？要不我待会再去洗洗……”
“不用洗。”殷歌握住他一只手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星河，你身上很干净。”
这四个字甫一出口，百里星河心跳顿时乱了一拍，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出，冲上大脑，蒸得少年双颊晕红。他长到这么大，有很多人都夸过他，但无非都是些他生得好看，他武艺高强，他天赋超然之类的赞美，却从来没有人说他一句“干净。”
可他实在也算不得有多干净。
殷歌拉着他的手，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百里星河默认了他的动作，没有挣开，跟着他走了两步，殷歌却又停住，“算了，直接走吧，不回去了。”说完，他从昏迷着的林一诺腰间取下一个看上去好像是钱袋的荷包，又将那封书信原封不动地塞进他怀里，旋即牵了那匹红鬃马，竟是真的打算就此上路。
百里星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强盗行径：“就……就这么直接走？”
殷歌回头看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有什么没办完的？”
百里星河想了想，道：“没有了。”狂龙寨的水匪已经被他杀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短时间内没法再成气候，碧水村应该能过好一阵子的舒心日子。想到这里，他视线不自主地往殷歌腰上瞟，只见银鞭锁心在那里绕了两圈，柄端垂下一条银色流苏。
殷歌察觉到他的眼神：“村长今天上午就把东西还我了。”
百里星河道：“哦，那就好……等等，你也没什么要回去拿的吗？”
殷歌翻身上马，“除了你，除了锁心，我也没什么必须要带在身边的。”他对百里星河伸出一只手，“上来。”
百里星河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他重重“嗯”了一声，抓住殷歌的手，踩着马蹬跨上马背，坐在殷歌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腰。“那我们走！”
殷歌双腿一夹马肚，纵马前行。“驾！”
两人同骑一乘，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三 一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