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一 疾雨 我希望你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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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没入水底之前，百里星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撞得七荤八素，脑子里混乱无比，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好在没等那憋着的一口气彻底用完，他已幸运地抓住了一块木板，借助浮力，再度探出了水面。
客船在方才的爆炸中成了碎片，视线可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百里星河用力地抹了把脸，环顾四周，“殷歌！！！”
就在爆炸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殷歌从旁扑出，抱着他一同跳入水中，可惜还是差了一步，在没入水面的最后一刻，霹雳弹爆炸了。
“殷歌？——殷歌你在哪？！”百里星河紧张地左顾右盼，江面上空空回荡着他愈发焦急的唤声，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自己和他几乎同时入水，既然他没事，殷歌应该也没有什么大碍。水面上看不见人，难道是……还在水里？
想到这里，百里星河不敢怠慢，连忙猛吸了口气，再度潜入水中。
他的猜测果然不错。今夜无月，水面下一片漆黑，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但百里星河偏偏就是一眼看见了那个正在水中浮浮沉沉的人。
殷歌闭着眼睛，银发在水中大片大片的弥散，衣襟微敞，如同在水中开出一团墨色的花朵，面容安静祥和，几个小气泡正不断地从他的口鼻中溢出。
百里星河划动四肢，鱼一般地游到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拍打对方的脸颊，希望他能清醒过来。然殷歌却是毫无动静，唯独眼睫微颤，随即最后一个气泡从他的唇中溢出——他的气息彻底用尽了。
来不及犹豫，百里星河一手揽住殷歌后脑，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他笨拙地用牙齿撬开殷歌的两瓣薄唇，让气息沿着两人的齿关，一点点地哺过去。习武之人气息悠长，在水下完全封闭的漆黑场景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隐隐之中，竟有一种灵魂也在互相纠缠的感觉。
银发与黑发在水面之下细密交织，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二人囊括其中。
百里星河赶在最后一口气用完之前，带着殷歌浮出水面。探出水面的那一刹那，他立即吸了一大口气，憋得几乎爆炸的肺部立时放松，神志也迅速清明，然他怀里的殷歌却是依然悄无声息。
百里星河揽着殷歌，找到一块浮板抱住，微喘几声，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便是江岸。他心下一喜，连忙划动手脚，带着殷歌一同向着岸边游去。
一顿连拖带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歹将殷歌拽上了岸。平时没怎么觉得，今天一上手，百里星河才发现，这人真是死沉死沉的。
殷歌仰面躺倒江岸边的沙地上，双眼紧闭。
百里星河顾不上歇，他扑上去，颤抖着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没有。他当即扒开殷歌的衣襟，用力地推了几下对方的腹部，又找准位置，在对方心口上猛按几下，最后仰天长吸一口气，低下头，对着殷歌口中哺去。
“殷歌？殷歌你醒醒！你睁开眼睛！听到我的声音了吗？你别睡！千万别睡！”
百里星河心中慌得不行，手上的动作却是稳稳当当。他拼命告诫自己千万别慌，他学过的，溺水之人呼吸暂停很正常，只要及时把水吐出来就没事了。
他仔细回忆着组织教过的步骤，一丝不苟地按压、渡气、拍打，没有一步落下。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呼唤，殷歌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胸口仍是一丝起伏也无。
在经历了比十几个时辰更为漫长的几分钟后，百里星河已是气喘吁吁，手脚酸软。按压心脏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即便是他，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他的大部分体力，都消耗在水里了。
百里星河不知不觉便积了一泓的眼泪，此时正在眼眶里打着转转。他用力推搡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殷歌，殷歌……你醒醒啊……呜呜……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玩了……你、你别吓我啊！快醒醒！快醒醒啊！”声音逐渐哽咽，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簌簌而落，少年慌忙用手去抹，却是越抹越多，最后竟是一个控制不住情绪，扑到对方身上失声哭了起来。
忽的，耳边传来一记极微弱的语音，那声音虽小，听在百里星河耳中，却好似惊雷一般。
“……你再这样压着我……我就算没事，也要被你压出事了……”
百里星河泣声立止，他错愕地抬起头，正对上殷歌徐徐睁开的一双蓝眸。百里星河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脸边，似乎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些。紧张地将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确认他性命无虞后，百里星河咧开嘴，一抹惊喜之色自他唇边，顺着脸颊攀上眼底，直到盈满整张面孔，“殷歌……你，你没事啊！”
见他颊边还挂着几滴泪珠，殷歌心中蓦地一阵柔软，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替他擦去眼泪，嘴上却万分嫌弃道：“哭得难看死了。”
果然，是殷歌独有的气死人说话风格。
百里星河又抹了一把眼泪，“谁哭了！我才没哭！这些是水，都是水！”说完忍不住瞪他一眼，然那一眼中，却不含丝毫忿意，更多的是喜形于色。
他死不承认，殷歌也不拆穿。“扶我起来。”他道。
百里星河依言挽起他的一条胳膊，将他扶坐起来。缓缓坐起身的过程中，殷歌始终眉头紧皱，仿佛牵动了身上的什么痛处，百里星河趁机在他身上摸过一遍，还好，全身骨头无恙，只是那场爆炸的巨大冲击，仍让他伤得不轻。
跳入水中的那一刻，殷歌将他护在怀里，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爆炸。
“我们现在在哪？”
百里星河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道：“这里？应该……是在夷陵境内。”
殷歌点了点头。“这个地方不能久待，那群水匪肯定不止那么些人，他们的大部人马极有可能就在这附近，先找一个地方暂避一下。”说罢便要支撑着站起。
百里星河连忙跟着起身。他抽出碎星，连刀带鞘地把它杵在地上当拐杖，另一只手则主动托起殷歌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借助天上星象，粗略地辨认了一下两人如今所在的方位，便扶着殷歌，朝着东边蹒跚而去。
东边通往江夏，江夏是大镇，四通八达，交通便利，只要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肯定能找到大路。
走出这片江岸后，便是一座密林。林中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脚下灌木杂草无数，时不时还有裸露在外的树根挡路。百里星河扶着殷歌在林子里摸黑走了一段，忽觉几点水滴砸在脸上，抬头一看，天空中竟是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
百里星河傻眼了：“怎么又来……老天爷是不是专门和我们过不去？上次在嘉州，也是夜间赶路！也是下雨！”
殷歌似是也想到了那时的场景，摇了摇头：“可能吧……不过这次，应该就没什么避雨的必要了——我们已经湿透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还能说俏皮话，百里星河哑然失笑，正欲回他一句，却见殷歌突然脸色一变，旋即不受控制地咳嗽几声，扭头吐出一口血来。
“殷歌？！”
“……无碍，快走吧。”殷歌抹去唇边血迹，低声催促。
百里星河点点头，按捺住心头焦急，加快步伐，只盼着能早些走出这片林子，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但这片林子比他想象中的更大，地形也更复杂，更糟的是，行至半路，他发现，殷歌居然开始发起烧来了。
百里星河悄悄地探了下他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这才不过一个时辰，怎么就能烧成这样……这个温度，要是一直降不下去，只怕要被烧成白痴。眼看殷歌神智愈发朦胧，百里星河不能任着他这么睡过去，只好同他说话，让他尽量保持清醒，千万别在这种地方晕了过去——殷歌身高九尺，重达一百七十斤，万一有个好歹，他真心背不动。
“……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你、你让我一个人解决行不行？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你你你好歹也是焱教的教主，要是在这种地方出了事，焱教怎么办？你的教众们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扑过来之前，倒是先想想这些啊……”百里星河絮絮叨叨道。说来惭愧，他在镜组织本来是个高冷人设，可在殷歌面前，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多说几句话。
结果说着说着就有点激动起来，声量也跟着放大了。殷歌微低着头，没理会他，但百里星河知道，他有在听，并没睡着。
本来这番话，百里星河也没指望他回答，却不料殷歌静了片刻，忽然道：“没想过。”
百里星河的视线，从他的下颚，沿着他的侧脸，一点点地移到他的双眼，这才发现殷歌也在看着自己。两人此时浑身上下均已湿透，发丝结成一撂一撂的，湿答答地黏在额畔，狼狈不堪，他们在这一片只有对方才能看见的漆黑凌乱中，肆无忌惮地相互对视。
百里星河：“……那你以后必须要想想了。”他顿了顿，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眼道，“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殷歌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中慢慢升起一抹他看不懂的郁色，百里星河毫不退缩地同他对视着。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交，像是两根肉眼不可察觉的细线，在愈发错综复杂的情绪中，纠缠交错，拧成一个死结。
最终却是殷歌率先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依稀间似乎轻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先前眸中的种种复杂情绪均已被掩了去。
“……原来那个时候，”殷歌语声微弱，但百里星河却能清楚听见他话里的那一丁点儿戏谑笑意，“你是真的在哭啊。”
百里星河：“……”他忽然很想攥紧拳头，对着殷歌那张脸一拳揍过去。
他强压住怒气，恼道：“对！我哭了！我就是在哭！我为你哭了，可以了吧？！”
这个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殷歌轻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稍一用力，两人距离再度靠近些许。“告诉你一个秘密……从小到大，都没人为我哭过……你是第一个。”他贴在百里星河的耳畔，低声道。
百里星河心中一动：“那你的父母呢？”
殷歌没有回答他，而是微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只听他宛若自言自语道：“你为我哭了……我……很高兴……”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很高兴……”
百里星河感到情况有些不对，“殷歌？”话音一落，殷歌身子猛地一沉，他没准备，两人一起朝着地上栽了过去。
倒地的那一刻，百里星河依稀记起这人是个伤员，经不起更多的磕磕碰碰，便咬一咬牙，揽住对方的腰，主动和他调换了上下位置。
一百七十斤重量一瞬间压在身上，百里星河眼前一黑，差点背过去。他深吸了口气，费力地将完全昏迷的殷歌推开一点，手脚酸软地从他身下爬出来。直到这时，百里星河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早已透支了。
“殷歌？殷歌？”百里星河用力推了推昏迷不醒的男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抹去殷歌脸上的雨水，也许是因为受伤，哪怕是昏迷了，殷歌的眉头此刻也是紧皱着的，似乎非常难受。
就这么倒在雨地里绝对不行，他的额头貌似烫得更厉害了。百里星河焦急地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凄风苦雨中，他竟真的在这片郁郁苍苍的林间，看到了一栋古朴的小木屋。
“……殷歌，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去避雨。”
百里星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声气，咬紧牙关，再一次站了起来，并扛起殷歌的一条肩膀，摇摇晃晃地往木屋的方向走。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却走得异常艰辛，举步维艰。
他扛着殷歌走到小屋门口，抬起一脚，踹开房门。
这间小屋，应该是附近猎户建在林中，用来暂时歇脚的地方，可惜环境实在有些寒碜，墙壁四面透风，窗户还是破的，屋顶漏了个洞，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百里星河将殷歌小心挪到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搬运期间，他不慎碰到殷歌的额头，惊讶地发现，方才的高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一阵骇人的冰冷。
这症状也太奇怪了，怎么忽冷忽热的？
百里星河坐到床边，持起殷歌的一只手，摸上他的脉搏，旋即眉头不受控制地一皱。
殷歌的体内，正有一道极为霸道的内力，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到处横冲直撞。
这种内力四处乱窜的滋味，可是相当难受，听人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把暴雨梨花，在五脏六腑上随意乱戳。
——到底、到底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一下？见殷歌眉头越皱越紧，喉咙里也跟着溢出丝丝呻吟，百里星河急得满头大汗，正六神无主之际，陷入昏迷的殷歌却缓缓睁眼。
“殷歌？你醒了！”百里星河惊喜道。他凑近过去，两人距离一时间贴得极近。
因为刚醒，殷歌的神智似乎有些不太清明，听见有人喊自己，也只是微挪视线，循着声源望去，眼神许久都对不上焦点。待看清身边的人是百里星河时，他的神色倏忽柔软下来：“是你啊。”
百里星河撩开他搭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当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有谁。”
殷歌闻言轻勾唇角，好像听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他伸出手，用掌心亲昵地摩挲着少年的一侧脸颊，道：“原来你在这里。”他声音极低，百里星河听不太清，便又向他那边凑近了些，两人呼吸顿时紧密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殷歌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百里星河搂进自己怀里。刹那间天旋地转，百里星河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死死压在了身下。
“殷——？！！！”
殷歌没给他开口询问的时间。他抓住百里星河的双手，举过头顶，旋即便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十一 疾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