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 沉船 你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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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星河的猜测果然不错，过了晌午，天空便迷迷蒙蒙的下起小雨来。出了嘉州地界，水流陡然湍急，船随水走，也跟着轻轻摇晃，一晃就是一整天。
百里星河对此倒是一如往常。镜组织的所在地，便是位于一片渺茫水域之中，出入皆靠船行，那里的水流，可要比这江面上的湍急多了。
不过，自打昨天上船，殷歌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在做什么。今天早上船老大来找百里星河，告诉他，说那位和他一起上船的银发公子，昨晚送去的饭菜一口没动，今早也是一样。
船老大不敢怠慢，又不敢亲自登门打扰，这才来请百里星河帮忙，替他问问，自己究竟是哪里招待不周。
百里星河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心里十分纳闷：难不成在浮生无涯居的这几日，还把教主大人的口味养刁了？
不至于吧，从西域到蜀中的一路上，殷歌对于衣食住行可是随意得很。这人只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才会有教主脾气，若是没那个条件，即便让他睡破庙吃野果，他也只会皱一下眉头，却绝不会故意找茬。
百里星河来到殷歌房间门口，抬手在门上敲了敲，等待三秒，无人应答，便径自推门进去。
殷歌正靠在临窗的那张软榻上，闭目养神。
“我还没说让你进来。”殷歌闭着眼睛道。不用想都知道来人是谁，只有百里星河才会这样没规没矩，敲两下门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百里星河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来看看你。”
殷歌睁开眼睛，倚着软榻，往上坐了一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百里星河自来熟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殷歌甩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说完又扭头看了一会江面，过了半晌，才又开口，语气中竟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意味：“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觉得，我可能中毒了。”
百里星河：“？？？！！！”
他“腾”得一下原地跳起，“中毒？你中毒了？！你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百里星河的脑子瞬间飞速运转，居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殷歌下毒，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
“应该只是慢性毒药，毒性不大，但是——”话音未落，一阵风浪袭来，船身重重摇了两摇，殷歌脸色一阵发白，扶着额头，缓了半天，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百里星河：“……”
等等，这个反应……百里星河忽然福至心灵。
“咳，殷歌，你先等等……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是不是从昨天下午，开始觉得有点不太舒服的？”百里星河小心翼翼道。
殷歌疑惑地点了点头。
百里星河又道：“你是不是觉得……头晕，眼花，没有食欲，还有……想吐？”
殷歌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见他这副表情，百里星河顿时心下了然，他强忍住笑意，按上对方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殷歌，我觉得你大概是弄错了，你其实没中毒——”
“你这应该是晕船了。”
殷歌：“……”
百里星河属实想不到殷歌会晕船。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挺正常的。西域那种地方，大漠、戈壁、雪山、草原，唯独没有大江大河，什么黑沙暴、暴风雪、海市蜃楼殷歌肯定是见怪不怪了，唯独晕船……他就是想晕，也没有那个条件啊。
百里星河问过船老大，江上风浪几时能停。船老大回答说，看这天气，恐怕近几日内是停不了的——蜀地的天就是这样，晴日少，阴日多，冬日里更是鲜少见到太阳。
看着教主大人躺在榻上，一副神色怏怏、无精打采的模样，百里星河一阵心疼，便向殷歌提议，要不他们就在下个码头下船，改骑马走陆路。
殷歌闭眼思索了一会，却是摇头否了。
道理也很简单，既然晕船，那就坐到不晕为止，与其以后再被这种小毛病困扰，还不如趁此机会，一口气克服。
百里星河拗不过他，只好作罢，让他卧床休息，自己再去吩咐船上厨房，这几天尽量做些清淡的吃食。
不知不觉，行至第六日晚上，船至三峡。此处自古水流湍急，暗礁丛生，江上风浪愈发大了起来，好在客船已过渝州，进入夷陵地界，再过几日，便是江夏了。
半夜里，窗外隐隐传来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殷歌白日里一直都在休息，晚上听见这么几声，不知怎的就被吵醒，再也没了睡意。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听说过吗？夷陵一带的猿鸣很有名的。”百里星河见他醒了，便起身从一旁的暖盒里取出一碗银耳汤，端了过去。
自从发现殷歌晕船之后，百里星河就无比自觉地承担了照顾他的责任，其实教主大人也并不需要他时时刻刻贴身照顾，只是行舟水上，两岸风景一成不变，再好看也会看腻——好吧，他承认，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可这船上的其他客人，都是一群凡夫俗子，跟他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他也不想搭理。
百里星河端着银耳羹坐到榻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醒了？正好！来，尝尝我熬的银耳汤。我刚才试了的，味道不错。”
银耳羹色泽金黄，调羹在半稠状的汤汁里搅动着，散出一股清甜的香气。袅袅白雾从碗中缓缓升起，竟然还是热的。
这时间点卡得实在太好，殷歌看着百里星河，微一挑眉：“你知道我会醒？”
百里星河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我可没那么神通广大，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你晚上不是说没胃口吗？这是我一早就熬好的，都第三碗了。第一碗我盛过来，放凉了，看你没醒，所以自己吃掉了；第二碗再盛过来，又放凉了，你还是没醒，所以又只好自己吃掉了；我刚刚还在想，要是你还不醒，这第三碗还得我自己解决，幸亏——”
说到这里，少年戛然住口，因为他发现，殷歌正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咳，总之就是，你到底要不要吃？不吃我拿走了。”
殷歌勾唇：“谁说我不吃？”话虽如此，他却极慵懒地往后一靠，“不过，手没力气。”
百里星河道：“……你的手又没断。”
殷歌道：“晕船难受。”
胡说八道！我看你现在挺精神的！百里星河愤愤瞪他一眼。殷歌却是拿自己那双如湖水般的湛蓝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桌上烛火明明灭灭，细密眼睫在眼睑下垂落一片动人阴影。
百里星河：“……”
他深吸了口气，认命地端起碗，舀了一勺银耳羹，先仔细地吹凉了，这才往他嘴边递去。
殷歌半点也不客气地张唇衔了，喉结滚动两下，银耳羹咽入腹中。
“怎么样？”百里星河一脸期待。
殷歌回味片刻，评价道：“甜了，下次少放点糖。”毫不留情。
百里星河脸色当即转沉，他气鼓鼓地又舀起一勺，往他嘴边塞过去，这回动作就粗暴许多，“特意给你熬的要求还那么多！”
殷歌咽下第二口：“是你先问我的。”理直气壮。
百里星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这人……哼，我倒想看看，今后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忍得了你这脾气……”这家伙到了晚年，绝对是躺在床上，被家属单方面宣布“没救了，不治了，等死吧”的那种人。
话音未落，他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了一件至关重要、但之前从未想过、也并未问过的事情来。
“殷歌，你……你成亲了吗？！”百里星河顾不得多想，开口便问。
看殷歌的年龄，应该比裴无衣小不了一两岁，裴无衣和沈晴二人，因心性平和，外加命运作弄，婚事这才一再延迟。至于殷歌……听闻波斯那边成亲极早，十三四岁便已定下终身大事，说不定，面前这人早已成亲生子……百里星河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刺激得一阵心悸。
殷歌一脸“你脑子里一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的表情看着他，“……你说呢？”
那就是……没有？听他这个语气，应该是没有吧。百里星河稍稍放下心来，暗自舒了口气，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咳，殷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就，随口一问，”少年话音微顿，装作无意道，“你以后……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当教主夫人？”
他不敢直视对方，眼角余光却清楚地瞥见殷歌搁在床上的右手一顿，随后一道略显探究的目光向他投射而来。
百里星河心里一个“咯噔”，连忙准备岔开这个话题，岂料下一秒，殷歌开口了。
“不能太吵。”殷歌取过他手中瓷碗，拿着调羹在碗里搅了搅，大大方方，无比自然，“要安静，话少。待人要温文尔雅，行事要举止端方。”
百里星河目瞪口呆地看着殷歌，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要顾大局识大体，还要细心谨慎，有些事情我未必能面面俱到，需要她替我照看，也能帮我处理教中事务。”殷歌继续说道。
“哦……”
“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要博闻强记见多识广。武功不能太弱，要与我相差无几，闲时可以一同切磋。要略懂医术，我受伤了可以为我疗伤；最好精通音律，与我琴瑟和鸣，一起研究琴曲、古谱；还要有一手好厨艺，会酿酒，会做茶点……”
百里星河越听越是听不下去。按照殷歌的要求，他今后要娶的那个姑娘，定然是知书达礼落落大方，还要武功高强品行高雅，更枉论学识渊博心智聪慧，内可替他打理内务，外可帮他主持大局——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姑娘，这要求，当真很高。
他勉强笑了一声：“我说……你这到底找的是教主夫人，还是天上的仙女啊？”
殷歌道：“你不是问我想一个什么样的教主夫人吗？”语气仍是漫不经心，“教主夫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百里星河从他后半句话里莫名听出些许别的意味来，他皱眉想了想，方要再问，殷歌又道：“那你呢？”
百里星河一愣：“我？”
殷歌抬眸睨他一眼：“你喜欢什么样的？”
“呃，这个……”他喜欢什么样的？百里星河思索片刻。介于自己杀了组织的上代首领萧远，凶名远扬，镜组织的师姐妹们对他一向避而远之，同他说话时，总是三分敬意里带着七分畏惧，连正眼看他一眼都不敢。他外出任务时，也不喜欢与人合作，总是独来独往惯，因此长到这么大，他还真没有喜欢过什么……姑娘。
“我……”百里星河吞吞吐吐。
殷歌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船舷边上忽然传来几记细微的“刺啦”声。
百里星河神色顿变。他扭头看向窗外，只看了一眼，便道：“有人上船了。”
“水匪？”殷歌回想了一下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百里星河凝神听了会外面的动静，旋即露出一个笑容，冷冷的，没什么温度。“胆子不小啊，居然敢劫到我们头上……这几天在船上待得骨头都酸了，正好拿来练手。”
他抓起放在一边的碎星，快步向着船舱外走去，“那群家伙交给我，你待在这儿，别出手。”
殷歌提醒道：“别玩过头。”
百里星河回头丢给他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一闪身，出去了。
半夜扒上客船的这些人，的确是群水匪。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悄悄摸进船舱，趁着众人都在熟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都干掉。可惜技术太差，一上了船就被值守在船头的船工撞了个正着。
看见这群一身水淋淋的人，船工直接一嗓子嚎出了声，虽然下一秒就被一刀抹了脖子，可行踪，仍是没有任何意外地暴露了。
船工与乘客们纷纷惊醒，一转眼，客船上已是一片混乱。
潜伏是玩不成了，那就只好明抢。水匪头子一声令下，让手下们把整艘船上的人全部杀光，一个活口都不用留。
没了任何顾忌的水匪们自是不会留手，个个都杀红了眼。混乱之际，一个水匪看见地上一具女尸腕上带着一只玉镯，忙不迭俯身去摘，可那镯子卡得太紧，一时间竟是摘不下来，水匪暗骂一声，提起刀，对准尸体的手就要砍下去。
寒光闪过，一只右手被齐腕斩断。
水匪愣了三秒，捂着自己光秃秃的右腕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这尖叫声实在刺耳，吵得他头疼，百里星河一脚把他踢开，水匪闷哼一声，飞出几丈远，后脑勺重重撞在不远处的桅杆上，开了花。
整个甲板上霎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水匪齐声大喝，不约而同地朝着百里星河杀来。
百里星河右手一动，碎星出鞘，身形一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对方的包围圈。
只听得水匪之中接连传来一阵惨叫之声，每隔几秒，便有一名水匪一记闷哼，捂着脖颈倒下。百里星河出刀极准极快，几乎不给敌人任何的反应时间，水匪们往往只觉面前刀光一闪，脖上要害处就被割开一道巨大血口。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甲板上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少年一个旋身破开包围，傲然立于船头。右手轻轻一抖碎星，一滴血珠沿着刀尖缓缓淌下。方才的那阵激烈打斗，除了那滴血珠，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百里星河立于船沿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剩下几个面色惨白水匪，微微拧眉，仿佛有些失望似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本事呢，害得我白兴奋一场。就这点功夫，也敢来劫船？”
这年头，土匪强盗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来干这一行。
说罢，百里星河又冲着那个距离自己最远的水匪一抬下巴，扬声道：“喂，你就是领头的那个吧？我问你，横着劈开，竖着切开，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水匪头子吓得说话都有点哆嗦：“横着劈……切开，什、什么意思？”
百里星河举起碎星，朝他比划了一下，对他的疑问置若未闻。“算啦，还是横着劈开吧，竖着切的话，会把脸也毁掉的，那样就一点美感也没有了。”
水匪头子一句“饶命”还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百里星河倏然近身。水匪头子只觉腰腹处一凉，视线一矮，他眼角余光向下，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腹部已然被人横着切开两半，血肉横飞，这一刀太快，他的脑子竟是比身体更快一步感到了痛楚。
“——臭小子！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倒地之时，水匪头子死死拽住百里星河的一截衣角。他狞笑两声，攥紧的左手随之松开，掌心中，赫然是一把漆黑的霹雳弹。
百里星河的双眸蓦地瞪大。
“小心！”
“轰——！！！”
一记巨大的爆炸声在江面上骤然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 沉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