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二十九 行舟 教主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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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风和丽日。
百里星河在梅园里跟沈晴一起酿梅花酒。材料都是现成的，步骤也很简单。先采摘今岁新开的梅花，用清水洗净沥干，再放到通风处晾一晚。第二天拿出来，倒入细砂糖，糖渍两天两夜。最后把糖渍过的梅花倒入坛子，加上冰糖、白酒，再埋入地下，耐心等待一年半载，便可大功告成。
百里星河帮着沈晴把梅花酒埋在梅园外的一棵玉兰树下。沈晴说，这棵玉兰是她家院子里那棵，其实是一对儿，当初裴无衣得了两枚玉兰种子，一枚给了她，一枚留给自己，两人相约一起种下，时隔多年，两颗玉兰种子发芽破土，都长成了参天大树。
“好了，这就成了。”沈晴洒下最后一捧土，又在上面实了实，“等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和无衣就能一边赏雪，一边看花，一边喝梅花酒了。”
百里星河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小亭中，正抱着暖炉，闭目养神的裴无衣，笑着回应：“可惜我不能喝酒，只能陪晴姐姐你们赏雪和看花了。”
裴无衣如今的身体状况，能否撑到今年年底还是个未知数，但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沈晴提过一旁的木桶，招呼百里星河过来净手。“这有什么？星河可以让殷公子代你的！”
百里星河：“……”
他已经可以在脑海里想象出这对兄弟坐在一起，两相对持，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场景了。
百里星河干笑两声，正打算随便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跳过去，却见那边裴无衣转着轮椅慢慢靠近他俩。
“无衣。”沈晴笑着迎上去。
“阿晴，你们忙完了吗？”裴无衣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伸出手去。沈晴会意，微微俯身，任由对方擦去自己额角的几滴汗珠，“看你，又弄得满脸是汗。”
沈晴“咯咯”地笑起来：“不是有你给我擦吗？”
百里星河：“……”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酸。他为什么就没人给他擦汗擦脸！
他默默抬袖抹去额角上的汗珠，满是幽怨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打那天交谈过后，殷歌就把自己房间里的一堆东西都搬到了沧海书藏，成天泡在书堆里，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那个用功的劲头，百里星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心血来潮想去考科举。话说大端允许外族参加科举么……
百里星河也曾提出帮忙，结果跟着翻了几页，就被那些星相、术数搞得头昏脑胀，当场劝退。他立即意识到了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吧——自己这种门外汉，旁边看着就好。
不过，类似打打下手的事情，百里星河还是能做的，比如找书、研墨、送饭这样的杂事。百里星河发现，殷大教主当真挑剔得很，一个不合心意，就把送来的饭菜挑出花来，不是嫌弃这道菜味道淡了，就是嫌弃那道茶点样式不好看了。
归根究底折腾的都是浮生无涯居的人，最后头痛的都是裴无衣
。愧疚？不存在的。
这几天，浮生无涯居的厨子被折腾得很是痛苦，居里暂住的某位客人口味极刁，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要求每顿都不重样，厨子一时间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撮，甚至想过要不要辞职走人，幸好被裴无衣一句笑眯眯的“再坚持两天，他马上就走了”，“这个月我给你涨工钱”给劝住了。
百里星河正在心中感叹教主大人的难伺候，忽然看见一团白色的毛绒绒从梅园的拱门外“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
是阿斯拉。
白狮一溜小跑来到百里星河身边，先是围着他转了几圈，亲密地蹭蹭他的手，接着又用牙齿衔起他的一袭衣角，示意他跟自己走。
“你要带我去哪，阿斯拉？”百里星河看了一眼它来的方向，“是……殷歌找我？”
阿斯拉欢快地“嗷”了一声。
百里星河嘀咕一声：“他自己不来倒让你来。”话虽如此，脚下依旧跟着阿斯拉一道离开。
“裴居主，晴姐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百里星河迈着轻快步伐来到沧海书藏。
他一推门进去，正迎面就飞过来了一样东西。百里星河手疾眼快地接住，展开一看，是张地图。
地图上标记的，似乎是一座山谷。山谷怪石嶙峋，草木极疏，山壁似狼牙交错，参差不齐。另有河流绕谷而过，山谷旁几座孤锋屹立，壁立千仞，高耸入云，地势险要，呈易守难攻之势。
“这是……”
“这就是那面帛书译出来的东西。”殷歌的声音从前方转来。
百里星河抬起眼，循着声源望去。
殷歌单手支颐，靠在面前的书案上，身旁是一堆古籍，精神竟是难得有些颓丧，百里星河注意到，他两眼下面一圈青黑。
“你……”百里星河缓步向他那边挪过去，错愕道，“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殷歌扫他一眼：“你说呢？”这句反问甚至带着点鼻音，也没了以往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势。百里星河猜得不错，其实不是昨晚，从前天晚上起他就没合过眼，好歹是硬撑着在三天之内，将裴澜留给他的那面帛书译完。
知道他的辛苦，百里星河也不生气，而是展开手中地图，细细观看：“没想到啊，裴澜居然给你留了一面地图——话说你还真能译出来啊，教主大人，了不起！”
某次两人一起用饭时，他曾问过殷歌，裴澜留下的那面帛书，究竟有什么奥妙，要如何翻译。殷歌也不藏私，而是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其实那面帛书上画着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文字符号，乃是根据天上的星相，再利用术数设计出的一种码文。
星相之学极难极杂，只要稍微改变参照之物，运行规律也会随之变化。但换言之，一旦找到正确的参照，再推出相应规律，就能轻松解读。想得到，破译只是时间问题；想不到，便是挤破脑袋，也是徒劳无功。
他解释得极其详细，百里星河不由一一阵感概：“哇，殷歌你好厉害嘛！一眼就能看穿规律。”他就完全看不懂。
殷歌看他一眼：“这规律不是我发现的……有人一早就告诉了我。”
“唔，谁？”百里星河有些意外。
殷歌眼神缓缓飘到窗外，看了一会透过桐木窗棂的金色夕阳，良久，才开口道：“是裴澜。”
百里星河：“？？？”
这故事背后的发展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百里星河本欲再问，但他看了一会殷歌的脸色，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要是问出了口，很大概率会被他当场赶出去，于是知趣地低下头默默扒饭，什么也没问。
“剩下的交给你。去查清楚，这地图上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殷歌说着眼已微阖，似是倦极，“给你一天时间。你可以走了。”
百里星河高高扬起眉毛：“一天？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殷歌匐在书案上，枕着一条胳膊，已经睡着了。银发如月华般自他的肩头流泻而下，均匀地铺满了小半块桌面，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起几缕雪白发丝。
……居然这就睡着了？
百里星河好笑地摇摇头，悄无声息地踱过去，替他关上窗户，又一一收拾了案上那些杂乱摆放的手稿。他的动作很轻，殷歌也睡沉了，并未醒来。
殷歌睡着的时候，容貌间的那股锐色，就褪去了不少，却仍然美得让人屏息——这人无论嬉怒笑骂，站行坐卧，动静皆是绝色。
……裴无衣虽与他一母同胞，两人容貌有五分相似，但不知怎的，百里星河就是觉得，殷歌比裴无衣更好看。
一缕发丝顺着他的颊边滑落，随着呼吸的节奏轻微起伏。百里星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将那抹发丝替对方拢到耳后。
指尖在距离殷歌脸颊还剩下半寸的时候戛然而止。
百里星河慢慢收回手，无声地笑了一下。
——还是算了，他们现在的这个距离，刚刚好。
百里星河取过搭在一旁的大髦，靠近对方，定格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将大髦搭在对方身上。
“教主大人……你辛苦啦。”
百里星河花了整整十个时辰，最终在沈晴的帮助下，终于确定图上所标明的地方，乃是位于大端北境的塞北风声谷。
风声谷曾是中原抗击外族入侵的最前线，百余年来驻扎于此的，则是被称作大端第一铁骑的破云军。大端自立朝始，破云军便一直奉旨镇守边关，无数破云男儿在此保家卫国，奋不顾身，青山埋骨，马革裹尸，立下赫赫威名。
然二十二年前，趁着朝廷内乱，大端被外族偷袭，十万破云军葬身沙场，史称永嘉大败。该条防线就此废弃，大端对塞北的控制，便也日益衰退，直至今日，已是名存实亡。
在听见“风声谷”这三个字的时候，百里星河承认，他的拳头硬了。
看看这几个月他和殷歌走过的地方，西域，蜀中……接下来又要去塞北，裴澜这是想要钓着他们，跑遍整个大江南北不成？
九十九岁的老头，腿脚倒是还挺灵便。人老了就老了，何苦还要成精？
可惜抱怨亦是无用，百里星河拿着地图一阵唉声叹气，最终还是一拍大腿，决定事不宜迟，立即上路。
启程前往风声谷的日子定在正月初七，一天也没耽误。根据沈晴事先给出的参考，百里星河策划了此次的行程路线——由于这次时间紧迫，不能再像从西域到蜀中那样，一路上都悠哉游哉的，必须分秒必争，他选择了最快的方式——坐船，走水路。
先从嘉州坐船，一路行至江夏，再换骑马，沿官道向北去，只要途中顺利，半个月就能赶到风声谷。
殷歌对此并无异议，只说一切由他安排，尽快启程便是。
初七清晨，裴无衣与沈晴在嘉州码头送别两人。
裴无衣腿脚不便，原本说了不来，让殷歌与百里星河自便就是。只是沈晴十分舍不得百里星河，说什么也要送他一程，无奈之下，裴无衣只好跟她一起。
码头上，沈晴与百里星河依依惜别，再三叮嘱两人一路小心，并欢迎他们随时再来嘉州做客。
上船之前，为了表示感谢，百里星河轻轻抱了一下沈晴。
杀手的世界里，除却鲜血般刺目的红，往往只有黑白两色，但沈晴，却是他这一路走来，难得见到的一抹动人绿意。
面对少年亲昵的举动，沈晴微怔片刻，旋即抬手，在少年的肩上轻拍两下。“星河，还有一件事情，我也想拜托你。”她贴近百里星河的耳畔，低声说道，“虽然不知道殷公子与裴澜先生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但是，如果可以，还是请你好好劝劝殷公子，好吗？裴澜先生……他毕竟是无衣的师尊。”
百里星河对于沈晴的这个请求并不意外。根据那天殷歌和他说过的事情来看，他与裴澜明显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转寰的余地，母亲清誉被毁，教中圣物失踪，此等大仇，两人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要是真的在风声谷里找到裴澜，他最多也就能在旁劝劝——劝殷歌换个痛快一点的方式，让这糟老头子早日归西，但以殷歌的性格，定然不会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就轻而易举改变了主意。
“好，我答应你。”百里星河言不由衷道，随后松开手，倒着退后两步，“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裴无衣对他略一抱拳：“江湖路远，后会无期，百里少侠，一路保重。”他选择性地无视了站在百里星河身后，双手环胸，一副神游天外模样的殷歌。
就知道这对兄弟分别之际一定是无比尴尬的场面，所以说，裴大哥你为什么要来？
百里星河抽抽嘴角，干笑两声，回了一礼，正欲动身上船，殷歌却忽的抬眸，对沈晴微微颔首：“沈姑娘，我会尽快从风声谷回来，这段日子，还请你好好照顾阿斯拉，有劳了。”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们这次赶路，没有带上阿斯拉。
沈晴笑道：“那是自然，殷公子请放心。”
殷歌点点头，转身朝向浮桥尽头走去，去往江夏的客船此时正停泊在那里。“星河，走吧。”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裴无衣一眼。
百里星河朝着裴无衣递过去一个“不要在意他就这样”的眼神，跟随殷歌匆匆而去。
两人上船后没多久，伴随着船老大一记“起帆喽”的响亮吆喝，客船正式扬帆起航，顺流而下。一会功夫，嘉州码头便被远远抛在船后，候在岸边的沈晴与裴无衣也逐渐化作两个模糊的黑点。
百里星河扒在船沿，不顾对方到底还能不能看见，冲着远方一阵热烈挥手。
“就这么舍不得？”殷歌站在他身旁，问道。
百里星河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因为晴姐姐人很好的嘛！”斟酌片刻，他又试着添了一句，“裴居主也一样。虽然他嘴上说是要陪晴姐姐，但你也应该清楚吧，他是来送你的。”
你却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虽然你们之前从未见过，但……他毕竟是你的哥哥。何况，看裴无衣的态度，是很想和殷歌打好关系的，可惜殷歌根本不领他这个情，也不想承认他这个哥哥，每次见了对方，不是选择无视，就是转身便走。
“裴居主的身体，估计撑不过下个冬天……所以，你们见面的次数，可能不剩下几次了。”百里星河耐心劝道，“真的不抽个时间好好聊聊吗？”
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已过世，师父待他虽好，却也不是血亲，在这世上，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所以不是很能理解，殷歌对于裴无衣的那股排斥之意，究竟从何而来。
“聊？聊什么？裴澜，还是我们的母亲？”殷歌对于百里星河的提议嗤之以鼻，“如果是我们的母亲，那还是算了，那个女人没什么好说的，至于裴澜……”
他眸中蓦地显现出一抹嘲意：“裴澜是他的师尊，我是他的弟弟——我和裴澜之间，哼——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是会帮他的师尊，还是会帮他的弟弟？”
百里星河错愕片刻：“……所以，你是为了不让裴居主为难，才特地和他疏远的？”
殷歌已然转过身去，进入舱内：“在你心中，我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百里星河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殷歌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难道不是吗。”半晌，少年仰起脸，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朔风忽起，江雾弥漫。舟行水上，浪涌流急。
看这天色，大概是要下雨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二十九 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