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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前尘(二) 今日我死不 ...

  •   “你的先祖,是朝歌商家的人?!”

      百里星河错愕不已地看着殷歌,“可是,你不是波斯人吗?而且,你姓殷……?”

      殷歌往背后书架上一靠,道:“你好好想想,朝歌商家,朝歌属于殷地,殷商殷商,殷姓就是商姓。我名字里的这个歌字,就是因为祖父思念故土,特意取‘朝歌’中的歌字,作为我的名字。”

      百里星河一噎,登时心下雪亮:这大概就和裴无衣出身的裴家一个道理,为了掩人耳目,改商姓为殷姓吧。

      不过……他心中划过一丝疑惑,裴无衣乃是负责看守陨石本体的裴家后人,殷歌是被赐予天字圭的商家后人,这兄弟两人,细细想来,均与王兵有着某种关联,总觉得,似乎有点太过巧合了……

      只听得殷歌这时继续道:“元狩帝死后,光德帝继位。没了元狩帝的庇佑,朝歌商家迅速败落,最终被光德帝夺去世袭爵位,全族上下也发配至沙州,承袭沙州城主之位,若无赦令,永世不得再回中原。”

      百里星河:“沙州?世袭城主?”沙州的世袭城主,他记得不是姓高吗?

      “是,沙州的世袭城主曾是商家。”殷歌难得耐心地同他解释,“商家被发配至沙州后,便再无大的动作,可惜,朝廷始终不肯放过商家,依然时不时打压,几十年后,轮到祖父那一辈时,商家终于彻底败落,城主之位,也落到了别人的手中。”

      “祖父本是商家直系血脉中的——按照你们中原的说法,他是嫡长子。天字圭世世代代皆由商家嫡长子继承保管。只是当时商家已经败落,人丁凋零,祖父在沙州待不下去,便变卖家产,跟随商队前往西域,也就是在那里,他碰见了祖母。”

      百里星河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笑起来:“我猜,接下来定然是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吧?”否则,殷歌就不会出生,也不会坐在这里,与他谈天说地了。

      殷歌就知道他没憋好话,却也跟着一同笑了:“祖父与祖母是不打不相识,听祖父说,他对祖母乃是一见钟情。可惜不久之后,祖母便要返回慕士塔格山——那时焱教的总舵还不在天山,而在慕士塔格山上。祖父深知,此去一别,两人再无相见之日,翌日,他便告别亲朋好友,独自一人横穿大漠,历经万险登上峰顶,请求当时的焱教教主,将圣女——也就是我祖母,下嫁于他。”

      百里星河听得眼睛都直了。告别亲朋好友,横穿大漠,登上雪山,只为迎娶心中的爱人,这是何等深情。

      殷歌的祖父,和明仪皇后商瑶,乃是如出一撤的一类人。

      “……你们朝歌商家,是不是老出痴情种啊?”百里星河无比郁闷道。这份痴情,分一点给皇室行不行,但凡皇室能有商家十分之一的痴情,这一百年来,大端皇室也不至于你方唱罢我登场,父子相杀,兄弟阋墙,他们镜组织也就不会那么头痛了。

      殷歌睨了百里星河一眼,似笑非笑:“痴情种?那你觉得……我是吗?”

      “……”他的眸色有如世间最璀璨的宝石,让人不敢直视,百里星河默默偏过头去。

      良久,他闷声闷气地开口:“谁知道啊。”

      殷歌从喉中发出一记笑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也不知道祖父到底答应了什么条件,总之最后,他还是如愿以偿地娶到了祖母,但是作为代价,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焱教总舵一步,”说到这里,他低叹了口气,眸色深远地看着前方,“直到他死。”

      “不过,因为这个缘故,天字圭,从此就长留焱教了。”

      百里星河原本听他讲这个故事,一直都是嘴角噙笑,可听到最后一段时,他唇边的弧度却是不由自主地凝固了。从此之后长留焱教,说得好听,实际跟软禁又有什么两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短短的八个字,一生便已说尽。

      ……值得吗?

      “我不知道。”殷歌忽然道。

      百里星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殷歌方才回答了他。

      “我也不知道。”殷歌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但祖父或许认为,这都是值得的。最后,他是呼唤着祖母的名字,笑着走的。”

      百里星河默然无语。感情一事,他不好评价,也不能评价,镜组织在培养杀手的时候,曾经三令五申,说情是穿肠毒药,是万丈深渊,是他们的催命符,是绝不可触碰之物,一旦沾上,便会万劫不复。

      “如果你们还不想死得那么早的话,就不要想着去尝试。”

      “亲手害死心爱之人的痛苦,不是人人都能忍受得了的。”

      想起这句曾被长老耳提面令的郑重警告,百里星河不由微微出神。镜组织规矩极严,一向说到做到,所有胆敢触碰这项禁忌的杀手,无一例外都会遭到严厉的处罚。

      他就曾经参与过对一位师妹的追捕。那位师妹叫什么名字他忘记了,只记得是一位非常娇小可爱的可人儿,擅长易容,鬓间总是斜插着一朵山茶花。

      她在一次外出任务期间,喜欢上了一个傻书生,也不想继续留在组织,四处杀人了,于是两人相约逃跑。

      因为她的易容技术太过高超,屡次逃脱追捕,最后惊动了组织高层,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高层们将关在九曲窟内的百里星河放出来,命令他前去处理此事。

      那群家伙虽然讨厌他的离经叛道,但对他的业务能力,还是相当认可的。

      百里星河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当然,他也没资格有异议。

      他很快就找到了师妹和她情郎的踪迹,在一个即将日出的黎明,他在一片树林之中追上了两人。

      反抗自然是无效的,师妹的武学水平与百里星河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百里星河还记得,当时,师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的情郎一命,她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她的情郎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是她引诱了他,欺骗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过错,不干他的事。

      女子俯下身躯,额头一遍又一遍地重重磕在地上,昔日娇美的容颜,如今已是梨花带雨,眼泪婆娑,神情之中满是绝望。

      书生早在一开始就被百里星河一掌撂倒,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此时却是强行支撑着爬起,将心爱的女子护到身后,颤抖着声音,大声道:“要杀就杀吧!你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明明吓得浑身发抖,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退缩。

      百里星河拿着剑的手情不自禁地顿了一下。

      他那时在脑子里划过了一个很荒唐的想法:如果他现在转身就走,回去告诉那群老家伙,自己没追上,让他们逃了,会怎么样?

      可惜下一秒,他的这个念头,就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性了。一道寒光闪过,书生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脖子上撕开一道巨大伤口,血如小泉般,从伤口潺潺不断地流出。

      两名潜伏已久的镜组织杀手,自暗处显现。

      “星河大人,您犹豫太久了。”其中一人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只蛰伏在黑夜中的兽,等待许久,只为一击必杀。“您离开九曲窟后的第一次任务,不能出差错,沉舟大人还在等您回去复命。”

      叶沉舟,是他的师叔。也是如今组织之内,真正的掌权者。

      百里星河冷眼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他其实还是有点惊讶的,但不是针对这件事,真正令他惊讶的是,他对师叔派人跟踪自己这件事,他居然一点也不惊讶。

      师妹像是没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她跪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猛地惊叫一声,扑上去用手拼命捂住情郎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想要为他止血。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那一击几乎割断了气管,看似严重,但人不会很快就死,而是会慢慢地、一点点地窒息而亡,死前的过程痛苦无比。

      痛苦的抽气声从书生喉咙里一声接一声的发出,像是破旧的风箱,血依旧在流,很快就染红了师妹的手掌、脸颊,还有她的衣裳。师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已经回天泛术的情郎,百里星河听见她喃喃说道: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很快就好了,四郎你再坚持一下……

      直到这时,百里星河终于动了,他笔直地走过去,抬起手,一剑穿心,送了书生最后一程。

      书生眼中的光霎时熄灭,师妹按住他伤口的动作也在那一瞬间顿住。她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按住伤口的姿势,安静得如同一栋雕塑。

      百里星河收剑回鞘,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

      他的任务结束了。

      一旁的两名成员上前,准备将师妹从地上拖起来,押回组织处置。若是在外面将人就地正法,实在太没教育意义,如此具有代表性的反面例子,自然是要押回去,好让所有同僚都看清楚:背叛者,镜组织绝不放过。

      就在这时,师妹忽然仰天大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一刀刺入自己的心口。

      两名成员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止,但一切都已经太晚。女子匐在书生胸口,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勾动唇角,缓缓吐出一段极为怨毒的诅咒。

      她说:今日我死不瞑目,便是要看着尔等,何日灭亡。

      诸如此类的话语,自从镜组织创立之始,定不知已被说过多少回了,但百里星河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看去。

      恰逢一阵微风吹过,女子发鬓间的那朵白茶花滑落下来,落进血泊里,滚了两滚,花瓣染了一层鲜红血迹,显得白的愈白,红的愈艳,刺眼得很。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殷歌用手指轻点一下他的额头,打断他的思绪。

      百里星河连忙回神,他不着痕迹地避开殷歌的视线:“啊——没、没什么……”

      殷歌拧眉。

      “……也罢,你想什么是你的事,我懒得问。”须臾,殷歌别过眼去,不再深究,“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抓紧机会,兴许到了明天,我就不想说了。”

      百里星河愣愣朝他看过来。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过巨大,他一时间还没完全理顺,脑子里一团浆糊。

      殷歌视线在他脸上一扫,旋即抬手在自己嘴角边指了指。“你这里有东西。”

      百里星河下意识地拿手去抹,一不小心弄反了方向。“哪里?”

      看他那副懵懵然的模样,殷歌一脸嫌弃,径直伸手过去,在他嘴角边上一抹。“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笨,”殷歌说着,用手指沾着那块点心碎屑伸到他眼前,“吃个东西还能吃得到处都是。”

      百里星河垂眼看着近在眼前的指尖,有点发怔,视线往上抬,正对上殷歌含着几分清浅笑意的眼。

      他蓦然转开头去。

      今日天气很好,浮生无涯居是天下难得的风雅之地,碧空,轻云,梅树,竹影,白鹿,飞鸟,样样皆是美景,然与面前之人的笑颜相比,都显得逊色万分。奇异的陌生感汹涌来袭,将他的心口填得满满当当。

      殷歌不动声色地看着不知在想着什么的百里星河,看了一会,作势起身,“要是没有问题了,我就走了,帛书还没译完。裴澜和天字圭之事,我今日都已明说,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圣火令乃焱教圣物,失窃消息一旦传出,定然会对焱教不利。百里星河心下了然,他跟着殷歌起身,故意装傻:“啊,圣火令?什么圣火令啊?那是什么东西,我第一次听说呢。”

      殷歌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他笑了一下,适时地跳过这个话题:“天字圭送到我手上还需要一些时间。希望你信守承诺,在我找到裴澜之前,继续当我的护卫……好好保护我。”

      兴许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缘故,再搭配上那张俊美到近乎锐利的容貌,殷歌有时说起话来,总有那么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仿佛他生来就是主子,其他人生来就是要伺候他的。

      这个其他人,包括但不限于百里星河。

      百里星河不服气地一叉腰:“我说啊,你没有这么弱吧?哎呀,看不出来,教主大人就这么需要让保护你啊。”

      殷歌觑他一眼,唇角微勾:“我不弱。可我就是想让你保护我,我乐意。”这语气听上去甚至颇有几分耍无赖的嫌疑。

      百里星河笑容倏忽一凝。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这笑容和以往殷歌看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带着一股决绝的,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意味,孤独寥远。百里星河的情绪一向很好看透,是喜是怒,是悲是愁,他从来都大大方方地写在脸上,但偶尔有那么几次,殷歌却堪不透他的心思。

      “好,我会信守承诺。”他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殷歌的身影,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百里星河笑起来时尤显活泼稚气,但不笑时却又是另一种气质,如同一把出鞘利刃,寒光四射,令人胆寒不已。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八 前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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