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六 裴澜 百里星河就 ...
-
裴无衣的故事并不很长，却听得百里星河久久不能回神。
裴澜将裴无衣自野狼窝中捡回来后，大概因为这个孩子是他在缥缈城找到的唯一活口，因此一生都未收徒的他，破例将裴无衣收为弟子，后来他发现裴无衣在医学、暗器、机关上颇有天赋，又大力培养，最后竟直接将居主之位也传给了他。
不过，按照裴无衣的说法，裴澜之所以把居主之位传给自己，是因为他老人家早就在浮生无涯居待得腻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格的接班人，不赶紧培养他接任，还等什么。
裴无衣十八岁时，裴澜正式将居主之位传予裴无衣，当天晚上就背着包袱，独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湄山。
裴无衣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尊是个什么性子，在意识到这诺大的摊子已经被不靠谱的师尊扔给了自己后，纵然毫无准备，他还是认命地接过了这项职责。
介于裴澜种种不靠谱的表现，裴无衣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裴澜还会回到浮生无涯居。
那是半年前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整整十年杳无音讯的裴澜，再一次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地出现在浮生无涯居，见到裴无衣，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无衣，我找到你的母亲了。
裴澜与裴无衣详尽说了裴家的往事，之前裴无衣曾问过他自己的身世，裴澜一直含糊其辞。但这一回，他却一反常态，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然而，对于裴无衣的生母，他只在一开始有所提及，之后便敛口不言，但在裴无衣的追问之下，裴澜仍是透露了一星半点。
裴澜告诉裴无衣，他的生母还活着。他还有一个弟弟，唤作殷歌。
“你们长得真是像极了，第一眼看见，我就肯定，殷歌是你弟弟。”裴澜语气惋惜，“可惜我和他现在结了怨，他对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无衣啊，师父没法亲眼看着你们兄弟相认了。”
裴澜在浮生无涯居住了三天。他将那面帛书，碎星，以及那块北斗七星玉印留下之后，便不顾裴无衣的恳求，再度飘然离去。
“我留在这，只会给你带来灾祸。”裴澜临走前对他嘱咐，“无衣，记住，按我教你的做。殷歌恨我，只要你抛出碎星，他就一定会循着这条线索，找到浮生无涯。见面以后，你再把这面帛书给他，只要是他，就一定能看懂这上面写了什么。你告诉他，我不躲也不避，就在这里等他。”
“到了那时，他想要的一切——我自当双手奉上。”
裴无衣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后，便告辞离去。他知道的只有这些，他也不打算深究。虽然在一两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偶尔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扔进狼窝，他的生母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了焱教的教主夫人——但，这些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第一眼看到殷歌，裴无衣便笃定，他们是亲兄弟。眉眼间的那抹相似做不了假，何况殷歌也有早衰症，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加强而有力的铁证了。
……看来他们都遗传了母亲的容貌，母亲她，应该生得很美。
所以，裴无衣不禁产生了些许好奇。他想知道，他的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与自己分别的这些年里，可曾有过一刻，想起自己这个儿子吗？
只可惜殷歌丝毫不肯回答他。
扶着书架缓缓往藏书阁外走的时候，裴无衣忍不住心想：他的这个弟弟，貌似是真的很讨厌自己。也许他的存在，毁掉了母亲在弟弟心目中的形象。
裴无衣迈着铅重的步子，一步一挪地出了藏书阁的大门，沈晴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阿晴，你怎么……”裴无衣没想到沈晴一直在门口等着自己。
沈晴拿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和星河说话都忘了时间！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我在水榭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不来，怕凉了，这才想着放在暖盒里给你们送来。”
裴无衣的视线往她手边看去：“那暖盒呢？”
沈晴道：“方才殷公子来了，我让他帮忙带进去了。你出来的时候没见到他？”
裴无衣一时愕然，旋即摇头轻笑：“哎……看来殷公子是真的很讨厌我啊。”就连面都不愿碰上一次。
沈晴乍有其事：“换做是我，要是突然跑出来一个人，说他是我的哥哥或者姐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裴无衣并不在意：“罢了，这样也好，就把这地方留给他们吧，书我们明日再收拾，先回水榭。”说着他便持起沈晴的一只柔荑，两人十指相扣，一同离去。
裴无衣的早衰症重里而不重表，容貌虽然依旧年轻，体内脏器、经脉、骨骼却早已老化，走起路来，自然不似沈晴那般步履轻盈，但女子并未嫌弃，而是掺着他的一条胳膊，和他一起，慢慢地走。
“无衣，你今日怎么突然想走走了？”沈晴好奇道。
裴无衣含笑看她一眼：“阿晴，你知不知道，其实方才看百里少侠帮忙的时候，我好嫉妒。”
沈晴道：“哦，为什么？”
裴无衣故意板起脸：“若非我腿脚不便，那个站在上面的人，应该是我，哪里还轮得到别人——所以，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
裴无衣语气认真：“从今天起，我要好好锻炼身体，多出去走走，就算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最起码——”他手指在沈晴鼻尖轻轻一勾，”抱你的力气还是要有的。”
沈晴脸颊微红：“……贫嘴！”
裴无衣顿时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冬日暖阳在两人身下勾勒出朦胧的影，几只麻雀被这笑声惊出了竹林，几个扑棱，便飞到天的那边去了。
百里星河默默关上窗户，把裴无衣那过于欢快的笑声阻隔在外。
将一切托盘而出的裴无衣是轻松了，他这边却是实打实地头疼了。执行本次任务之前，百里星河也曾好好做过功课，然镜组织从未告之他，五王兵的背后竟然还有这层内幕，以镜组织的能耐，百里星河相信，他们不是查不到，而是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之前他一直以为，此次任务，只是那群吃饱了没事做的天家，为了保全自身颜面，才不得不将失落在外的王兵逐一收回。任务怎么要求，他怎么做，但是现在看来，上面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那么，天家回收五王兵的真正目的，究竟是——
一记极轻微的呼吸吐纳声在此时自他身后响起。
“——谁？！”属于杀手的本能瞬间反应，百里星河动作比脑子快。话音未落，腰后碎星已然出鞘，墨色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千钧一发之际，两根手指探出，按住刀锋，碎星的攻势堪堪停在距离那片脖颈的三寸之外。
“……就算你要杀我，是不是也得等到天字圭到手之后？”殷歌右手微微施力，将碎星撇得离自己更远了些。一缕银发被刀气截断，正沿着他的肩头，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百里星河顿时大窘，慌忙收刀：“我……我不是——你不要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你好歹吱个声啊！”
殷歌皮笑肉不笑：“你怎么知道我没出声？我一出声，你就直接一刀砍过来。”
百里星河：“谁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站在我身后，杀手最忌讳的，就是把背后空门留给别人，可这话哪能明说，“——总之下次不要随便出现在我身后！绝对不可以！”很危险的！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帛书译完了？”
“你怎么比我还急？天天待在屋子里，我就不能出来走走？”殷歌转身，目光落在一旁的书架上，手指点过一行古籍，最后在其中一本上停下。他取下那本书，随意翻了几页，又合上，然后扔给百里星河，“拿好。”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可真是有几分教主的风范了。百里星河手上替他拿好，嘴上却不服软：“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使唤我？”
殷歌瞥他一眼，他可太清楚怎么治百里星河这嘴硬的毛病了。“天字圭，”顿了一下，“不想要了？”
百里星河：“……”
他认命接过对方递来的另一本古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殷歌搜罗的那些书，大多都是天文，星象，算学一类，百里星河心说看不出来你堂堂教主居然沉迷这些封建迷信，但转念一想，焱教本就信奉焱尊，是有神论者，要说封建迷信，他们全教上下都沉迷。
百里星河不由在心里开始琢磨要怎么让教主大人相信科学。
他这么一琢磨，脑子就不知不觉溜了号，等他再回神来，才发现自己怀里已经被一堆书塞满了。“殷、殷歌，你等会儿……”百里星河兜着满满一怀的古籍，一摞书垒起来比人还高，连路都看不见，“你还要找多少？我能不能先去找个地方把这堆东西放一下？”
殷歌：“这就累了？刚才看你帮裴无衣他们忙的时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说罢又往那上面添了一本，还刻意用了点力道。
百里星河双臂往下一沉：“那哪能一样——等等，你当时也在？！”
殷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百里星河回想了一下：“不对，那个时候藏书阁里只有三个人的气息，我没感觉到你的。”
殷歌不冷不热道：“你听裴无衣讲故事听得那么入迷，难道还会注意到我是什么时候来的吗？”沈晴还在藏书阁时他就来了，只不过他当时站在窗外，没进去，毕竟那种场面，他再过去凑热闹就太尴尬了。
“……”百里星河忽然福至心灵，他悄悄从那摞书侧边探出头，“你生气啦？”
“没有。”殷歌斩钉截铁，同时又往那堆小山似的书上扔了三本上去。
百里星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等——等等！不、不行了……这也太重了，要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手非得断了不可，他委屈巴巴地跟他讨饶，“殷歌，我的手好疼……昨天被你握的地方，还没好呢……”
殷歌脚下步子一顿。
下一秒，百里星河手臂上的重量倏然一轻，殷歌举重若轻地搬起那摞书，随便往旁边一放。“你就这点本事？昨天跟我大吵大闹谈条件的时候，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吗？”
百里星河揉着手腕，“嘿嘿”一笑：“你说的那是昨天的我，现在的我是今天的我，不一样的。”
“歪理。”殷歌白他一眼。
百里星河小狗腿似的地凑过去几步：“说真的，裴大哥的故事听上去确实有点意思……”
“——你喊那家伙什么？”殷歌猛地回头，眼神中透着不可思议，“‘裴大哥’？”这称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热了？
百里星河一脸无辜：“怎么了？‘裴大哥’这个称呼不好吗？他不是你哥哥么？再叫裴居主就太见外了吧？”
殷歌咬牙切齿：“我没哥哥！”
百里星河：“……”这都过去十二个时辰了，怎么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左一个‘晴姐姐’，右一个‘裴大哥’，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的亲戚朋友居然有这么多。”殷歌对他冷笑一声。
百里星河心中默道：不，按理说，他们应该是你的亲戚朋友……当然这话他肯定不能说出来。少年正正神色，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这是一种敬称，敬称你懂吗——在中原，直呼别人的名字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殷歌毫不留情地指出：“你从头到尾都在直呼我的名字。”
“你不是波斯人么，中原这边的规矩就没必要——”在殷歌那冷冷眼神的逼视之下，百里星河终是举手告饶，“好吧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呃，殷大……”
他看着殷歌的那张堪称完美的脸，最后一个“哥”字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总觉得，殷大哥这三个字，是在侮辱他的颜值。
“呃，殷兄？”
殷歌皱了皱眉。
百里星河又换了一个：“那就——殷歌兄？”没等殷歌回应，他又自己摇头否了，“不行不行，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不能这么叫！”
他眉头紧缩，苦苦思索半晌，忽然眼前一亮，“有了，我就叫你——”百里星河朝着殷歌那边靠近些许，手指放在唇边，一脸坏笑，“教主哥哥。”
殷歌呼吸似乎凝滞一瞬，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百里星河一眼，别开眼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教主哥哥？教主哥哥！”百里星河瞬间得寸进尺，又一迭声喊了五六遍。殷歌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一只手伸过去，紧紧捂住了他的嘴，连同下半张脸，“不许叫了！”他警告道。
百里星河就着那个被他捂住嘴的姿势，也不挣脱，而是冲他调皮地眨眨眼睛。他的一双眼睛生得十分好看，眼尾微垂，眼角略带浅浅红晕，不笑时状若桃花，笑时就像月牙儿，让人看了心神一漾。
殷歌捂住他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百里星河的脸手感极好，骨相完美，却又不是瘦骨嶙峋，摸上去还有几分肉感。
“不许叫了。”殷歌重复道。他语音低沉，眼神乃是大型猫科伺机捕猎前的威逼之感。
百里星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殷歌松开手。
“呐……这可是你自己不要我叫的哦，”百里星河觑着他的神色，随即微微勾唇，对他比出一个无比清晰的“教主哥哥”的口型。
殷歌：“……”
他本欲动怒，然心头的那股火气，临到喉头，却是情不自禁地变成了一声轻笑。他轻掩薄唇，笑意慢慢盈满了整双眼睛，宛如高山上的一汪碧蓝湖泊，被人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便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你终于笑了！”百里星河开心拍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殷歌，面前之人的笑颜，当真极美，“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殷歌微正色道：“难道你从没见过我笑？大惊小怪。”
百里星河一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他无比认真，“从昨天开始，你的笑就再没进过眼睛，但是刚刚有！”
殷歌一愣。“……胡说什么。”他偏过脸，视线又一次回到书架上。
百里星河难得固执：“我没胡说。”
“……”半晌，殷歌背对着他，像是低低地叹了口气，旋即回过头，与他再度眼神相交，“裴无衣方才，不是和你说了他所知道的裴澜的事情么，那你——”
“要不要听听我的版本？”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六 裴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