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五 无衣 我也不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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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百里星河又去拜访了裴无衣。
殷歌大概不会喜欢他和这所谓的兄长有什么交集，可他实在是有太多的疑问亟待解答，既然殷歌不能回答他，他就只能去找裴无衣了。
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这脾气这性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百里星河很是唏嘘。
水榭里没看到裴无衣，侍从说，居主和沈姑娘两个人一早就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一听到这三个字，百里星河顿时来了兴趣：浮生无涯居最为闻名遐迩的，就是它的藏书阁，号称藏书万卷，浩瀚如烟，孤本典籍更是数不数胜，故而得名“沧海书藏”。
百里星河在沧海书藏的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两人。只见裴无衣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摞古书，脚边还放着一摞，正仰头同沈晴说着什么；沈晴则站在一架扶梯上，逐一将怀中的书本塞入书架，仔细码好。
“阿晴，小心点，注意脚下。”裴无衣叮嘱道。
沈晴道：“好，知道了，你放心吧。”
她说着便要将手里的最后一本书也堆上去，奈何这本书要放的位置太高，她伸直了胳膊，仍是够不着，沈晴暗暗较劲，方要踮脚再试，一旁却倏忽窜上来一道黑影，动作迅捷得像只黑豹。那黑影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那本书，手一抬，轻轻松松就把书塞到了架子上。
百里星河单手抓着书架，几乎整个身子悬在空中。这动作看上去难度极大，他做来却是轻松异常，少年冲面露惊讶之色的沈晴眨眨眼睛：“晴姐姐，是放在这里吗？”
沈晴定神笑道：“是这，多谢你了，星河。”
百里星河道：“怎么就你和裴居主？其他人呢？这种事情可以多叫几个人来帮忙啊！”
沈晴摇头：“现在还是正月里呢，初七之前，不能随便动工，再说了，一点小事，用不着兴师动众。”
原来初七之前，不能随便动工啊，还有这样的习俗。百里星河想了想道：“这样的话，那就让我来帮忙好了，晴姐姐你下去帮我递书就行，这上面不安全。”
他主动提出帮忙，沈晴亦不推辞，大方承情道：“那就有劳了。今日我下厨，星河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百里星河沉吟道：“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嗯，晴姐姐可以做几道甜口的菜式吗？一点辣椒都不放的那种！”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皱眉看向裴无衣，“话说裴居主，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浮生无涯居的菜色——都这么辣啊？”什么辣子鸡丁，夫妻肺片，口味重点他能理解，可连清炒白菜都是辣的，属实是有点欺负他这个甜党了。
裴无衣耸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我也不太清楚——可能锅是辣的吧。”
百里星河：“……”
沈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甜口菜式对吧？我记住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道。
百里星河接过沈晴递上来的书册，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那个……裴居主，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几件事想要问你……”
裴无衣并不意外：“百里少侠来找裴某，定是有事相询。放心问吧，碎星的主人是百里少侠你，无论你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
跟殷歌一比，裴无衣简直是好说话的典范。百里星河心头一喜：“若是冒犯了裴居主，我先在这里说声抱歉。”他停顿片刻，“不知……早衰症可有治愈之法？”
他本想问，殷歌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的那个裴澜，究竟是何许人也，他和殷歌之间，又结下了什么仇怨。然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早衰症的治愈之法。
裴无衣不禁愕然，他真没想到百里星河的第一个问题竟是关于早衰症的。沈晴也有些意外，忍不住笑叹道：“星河很关心殷公子呢。”
殷歌昨日说过，这里没有什么殷教主，只有殷公子，他们两人便依旧称呼他为殷公子，有关焱教教主的真实身份只字不提。
百里星河下意识地反驳：“我才没有——”一低头看见沈晴蕴着笑意的眼，只得讪讪住口，“好吧，可能是有那么一点——所以早衰症到底有没有可以治愈的办法？”
裴无衣低低叹了口气。“百里少侠，‘久病成良医’，这句俗话你应该知道。”他缓声道，“我从七岁时，就开始修习医术了。”
百里星河：“……”
裴无衣回答得十分委婉，但意思也很确切。裴无衣七岁学医，然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寻到可以根治早衰症的办法，否则，之前他也不会那么决绝地要和沈晴退婚了。
百里星河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那……早衰症都是如何发作的？”殷歌的那头银发，绝对是早衰症所致。裴无衣与殷歌岁数相仿，如今却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百里星河不敢想象，殷歌在几年之后，会不会也落到这个下场。
裴无衣沉思片刻，道：“早衰症的发作……我也说不太准。我只知道，这是一种流传于血脉之间的奇症，代代相传，发作起来因人而异。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作，有的人却可能幼年时已有征兆。有的人发作后，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内脏、肌理、骨骼，却已如耄耋老人——就如我这般，而有的人，虽然外表极速老却，内里却依旧正常，也许殷公子就是这样。”说到这里，他忽的一笑，道，“呵，不知怎的，倒是有点羡慕起我这个弟弟了。”
沈晴听出他语气中的怅然，牵起他一只手，安慰地放在掌心中细细摩挲。
裴无衣何出此言，百里星河心中亦是清楚，这话听上去像是妒忌，实则是自嘲。“裴居主，你这话说得可有点早了吧。”他冲着下方，略一挑眉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东西暂时没找到，可不代表它不存在，也许明天，你就突然想到彻底治愈早衰症的法子了呢！”
这话说得自信满满，听得裴无衣不由一愣，继而失笑：“嗯，百里少侠说得不错——也许明天我就想到了呢。”
既然早衰症一事暂无治愈之法，纠结下去也是无用，百里星河换了个话题：“裴居主，你这沧海书藏里，可有关于王兵的记载？”
“——王兵？星河，你手中的碎星，它的前身，不就是金错玄刃吗？你为何还要再找？”沈晴尤其喜欢百里星河这活泼乖巧的性格，不知不觉心中已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不忍看着他涉险，好心劝道：“王兵乃朝廷之物，你还是不要与之过多牵扯了。”
百里星河“咦”了一声：“晴姐姐也知道王兵么？”
沈晴摇头：“幼时听爹爹说起过，他曾在朝中任职，是翰林院修史的史官。星河，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找王兵了。”
翰林院修史的史官？这个身份……有意思，既然在朝中任职，那或许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百里星河放软嗓音：“晴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是受人所托，这才四处寻找王兵，自己对王兵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答应了，就要负责到底，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晴姐姐，你就帮帮我吧——听闻王兵一共五件，你知道究竟是哪五件吗？”
他这番话说得动情动理，又甚会讨巧卖乖，被那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沈晴实在不忍拒绝。她踌躇片刻，终是开口：“好罢……既然受人所托，那也没办法了，不过，寻找王兵一事凶险异常，你一定记得小心行事。你且听好，五件王兵分别是，天字圭，碧血丹心，藏锋鼎，金错玄刃，以及——这最后一件，据说自铸造时便十分神秘，元狩帝特地下令，不许在史书上留下关于这最后一件王兵的任何记载，因此无人得知，这第五件王兵究竟是何物。”
百里星河犹感意外。方才那个问题，是他特意用来试沈晴的，他当然清楚五件王兵分别是什么。只是没想到沈晴说的，竟与镜组织搜集的关于王兵的情报相差无几，看来，身为史官之女，她确实知道得不少。
“听闻元狩帝铸成王兵后，便将几样王兵赐予五位王候，不知是哪几位？”须臾，百里星河又问道。
沈晴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这个……我也记不太清，只能说个大概。传闻元狩帝赐碧血丹心姑苏韩家，封宁国公；赐藏锋鼎岳阳钟家，封成国公；赐天字圭朝歌商家，封安国公；赐金错玄刃朔方慕家，封定国公。还有就是，嗯，最后一位……”似是印证了一开始时的那句“记不太清”，说到这里，她一阵卡壳。
“第五位乃是缥缈城的裴家。只不过，裴家并未封爵。”裴无衣突然接过话柄。
这句话好似一个惊雷，瞬间就把百里星河的注意力引到了他那边：“缥缈城裴家？裴居主，你——”
“百里少侠是想问，我怎会知道这些？”眼见百里星河周身气场陡然转冷，裴无衣神色仍是一派淡然，“师尊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于我，我怎会不提前做些功课？更何况，这也与我的身世有关。”
百里星河眸色愈发深沉：“……你的身世？有趣。裴居主，可否详细与我说明？”
“阿晴，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接下来的话，我想与百里少侠单独说。”裴无衣扭头，向沈晴柔声说道。
沈晴看看裴无衣，再看看挂在书架上，满脸阴郁之色的百里星河，点点头：“好，你们先聊。时间不早了，我去厨房，炒几个甜口的菜式。”
天青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百里星河的视野中。少年轻笑一声，松开手，从几人高的书架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还以为，裴居主你已经什么事都不会再瞒着晴姐姐呢。”百里星河漫不经心道。
裴无衣微微怔松，继而一改先前的闲逸，莫名认真起来。
对方的这个语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听过。那时，百里星河悄无声息站在黑暗里，彬彬有礼地请他和自己走上一趟，态度恭敬，礼数周全，唯独语气丝毫不容拒绝。
方才在沈晴面前的听话乖巧只是他的伪装，此刻这副模样，才是他的真面目。
裴无衣解释道：“我并不打算瞒着阿晴。只是，有些事情，现在知道对她无益，我会等到合适的机会，再一一告之她。”
合适的机会？百里星河只觉得这话听上去无比耳熟。殷歌似乎也特别喜欢用“下次”，“以后有机会”这样的字眼来敷衍他——真不愧是兄弟，搪塞起人来都是一模一样。
“随便吧，那是裴居主你和晴姐姐自己的事情，我无权过问。”百里星河道，“现在裴居主可以说了么？缥缈城裴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无衣道：“缥缈城的裴家……之前的说法或许有些不妥，在这里要纠正一下，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缥缈城了，只有——缥缈旧墟。”
缥缈旧墟？
百里星河瞬间回想起那座被掩埋在风沙之下的枯城，方圆百里渺无人迹，早已彻底没了生息。“……但是，缥缈旧墟的掌权家族，不是姓费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府门前那块巨大的匾额上刻着的，分明是一个“费”字。
裴无衣耐心道：“裴家为了避祸，早在搬迁至缥缈城的时候，就改裴姓为费姓了。”
“避祸？”百里星河随意找了张书案，抱着碎星，盘腿而坐，似是打算促膝长谈。
“此事说来话长。”裴无衣转动椅轮，缓缓靠近百里星河，“阿晴先前说过，碧血丹心，藏锋鼎，天字圭，金错玄刃，这四件王兵，都被元狩帝盛昭赐予了四位王候，作为‘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凭证，但裴家当年，并未被赐予王兵，也并未受爵。”
百里星河不解：“既然这样，王兵一事，本该与裴家无关啊。”
裴无衣摇头：“也不能说全无关系，元狩帝之所以铸造王兵，便是因裴家而起。”他对上百里星河愈发好奇的眼，“元狩十五年，西域大漠天降陨石，随后附近异象频生，裴家先祖裴诚，奉命前往西域调查。一番调查之后，裴诚发现，在那块陨石之上，竟刻满了某种不知名的奇异符号，无人能解其意。元狩帝认为此石诡异，遂命裴诚率领族人在此严加看守。”
“陨石在降落过程中，有几小块崩裂。裴诚将这些碎块一一收集，加以研究。后来，裴诚又意外发现，这些碎块陨石，乃是绝佳的铸造材料，遇火不融，遇水不朽，之后朝中大行分封之事，裴诚奉元狩帝之命，选取五块碎石，将其铸为五件兵刃——便是后来的五王兵了。”
百里星河越听越是惊愕，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道：“……如此重要的内情，为何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
裴无衣道：“元狩帝不希望陨石一事被世人所知，因此在那一年，下令将所有关于天降陨石的记载，尽数销毁。”
百里星河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回答，转念一想忽觉得不对：“等等，既然没有记载，裴居主你又是从何得知？”
裴无衣道：“这些事情，都是师尊告诉我的。”
“师尊……？裴居主是指——裴澜？听名字，他也是裴家的人么？”
裴无衣点头道：“不错。师尊年轻之时，因为犯下大错，被裴家逐出家族，并发誓永不得再回缥缈城，之后他四处游历，在嘉州创立浮生无涯居。缥缈城覆灭之时，正值师尊闭关，三年之后师尊出关，缥缈城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师尊虽立下重誓，永不再回缥缈城，但在那时，这誓言已经没什么效力，于是他便一路赶到西域，最后在茫茫大漠里捡到了我。”
裴无衣说，自己是在茫茫大漠里被裴澜捡回去的，这话其实并不准确，实际上，他是在大漠的野狼窝里，被裴澜捡回去的。
裴无衣对于自己幼年时的记忆，早已忘却得一干二净，自他有记忆时起，他就生活在浮生无涯居了。但裴澜却说，他第一眼见到裴无衣的时候，真是被他吓了一跳。
那时的裴无衣，只有两岁大一点，浑身赤裸，兽性十足。他跟着一群野狼在地上用四肢爬行，和狼崽子们睡在一个窝里，还会像狼一样引颈长嚎。裴澜说，第一眼看到裴无衣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人还是狼。
最后，裴澜还是强忍着小裴无衣的又抓又咬又嚎，把他从野狼窝里薅了出来，带回了浮生无涯居。因为初次见面，裴无衣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赤身裸体，实在有碍瞻仰，裴澜不得不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裹住，以至于后来给他取名字的时候，裴澜想都没想，直接一锤定音——
“这孩子，就唤做无衣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五 无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