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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 天字圭 朋友?你觉 ...

  •   “殷歌,等等!你先放手!我有话要问你!”

      百里星河被殷歌攥着手腕,快步行走在来时的那片竹林之中。林子很静,除了他们没有外人,他的声音在林中缭绕回响,格外清脆寂寥。

      “殷歌,你能不能放手,我的手……好痛。”百里星河不知道,殷歌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只消片刻,他便觉得手腕被对方握住的地方隐隐发痛。

      殷歌脚下步子稍顿,旋即把他的手往旁一丢,也不言语,继续向前大步走去。

      “等等啊!先别走!”百里星河顾不上痛,一个箭步挡在他的面前,“我有事要问你!”

      殷歌站定,蹙起眉看着他。

      百里星河道:“早衰症是怎么回事?”

      殷歌不语,偏过头去,拒绝和他眼神相交。

      百里星河不依不饶,换了个方向,回到他的视线之内。“好,这个问题暂且放到一边。沙州城的时候,你说过,你要到浮生无涯居找一个人,那个人偷了你的东西,我一直以为你要找的是裴无衣,其实你真正要找的人,是裴澜对不对?”他喘了口气,“裴澜到底拿了你什么东西,让你不远千里地追到这来?”

      这语气太过急切,殷歌做不到熟视无睹,然他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百里星河咬了咬嘴唇:“……好,你们焱教的事情,我不多问。那么,你和裴居主,你们的母亲……”

      “这也与你无关。”殷歌冷冷打断他。

      被强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百里星河气道:“那你到底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焱教的事情我不该知道,你母亲的事情也与我无关,就连早衰症你也瞒着我……”

      “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殷歌语声嘲讽,“现在你知道了?我有早衰症,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百里星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连同浑身上下都传来一阵无法压抑的阵痛,他心头火起,“告诉了我就帮你一起想办法啊!天底下这么大,一定会有治疗早衰症的法子!我可以帮你找啊!”

      殷歌眸光异常深沉地看着百里星河。

      某种奇异的感觉他自心头缓缓升起。这种他人为自己焦急的、担忧的情绪,在瑶光离去的三年后,他终于再一次久违地感受到了。他突然觉得——也许裴无衣在这个时候,说出早衰症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殷歌平静地反问,“你是我的什么人?”

      百里星河不假思索:“我是你的——”可话说到一半,他卡壳了,是啊,他是殷歌的什么人呢?电光火石间,无数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停顿片刻,他调整语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毫无破绽,“我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间,不是应该互相关心吗?”

      “朋友?”听到这个答案,殷歌轻嗤一声,仿佛这个回答非常可笑,“所以,你觉得,我们是朋友?那还真是荣幸。”

      两相对峙。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沉默无声地横亘在他们中间,宛如一睹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高墙。百里星河没有说话,但他此刻的神情却告诉殷歌,回答已是多此一举。

      百里星河倏地转身。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他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把自己将近杂乱的思绪重新理顺,然后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百里星河快步走过积了薄雪的青石板,在竹林小径上落下一串细碎的脚印。昨天晚上,他还和殷歌在这片竹林里弹琴、舞剑、打雪仗,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仅仅一天后,两人就闹到这个地步。

      很多时候,百里星河都不知道殷歌到底在想什么。殷歌心思太深,旁人看不清也摸不透。按理说,他应该远离这种人,杀手的世界其实很单纯,若是掺杂了太多不必要的情绪,拿刀的手就会不稳,杀人的时候就会犹豫,一旦犹豫,那就是杀手的死期。

      但是,待在殷歌身边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是他没能预料到的。身为镜组织的一员,他本不该动摇,这世上也没有东西,能让他产生动摇,偏偏殷歌就是那个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动摇的人。

      百里星河一路回到自己房间,和衣倒在床上。他为殷歌的话语感到愤怒,又为自己的动摇觉得惶恐,这很危险,他或许已经来到了某种禁忌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一转念,他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个笑话。他一个人在这里东想西想又有什么用?如今他会有这么多顾忌,无非是殷歌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迄今为止,他杀了多少人?他的这双手上,染了多少人的血?

      他数不清。

      这么一看,比起魔教教主,反倒是他更像一个魔头。有时候百里星河很敬佩自己的心理素质,他的手下死了那么多人,他居然还能毫无芥蒂地日日安眠,连噩梦也很少做。

      百里星河阖上眼睛。思绪纷繁,杂乱如麻,他已有些坚持不住,或许此时睡上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分明。

      再醒来时,屋外天色已暗。百里星河呆呆坐在床上,想了许久,记起今日是大年初一,而明日,就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明日一过,他与殷歌就会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百里星河犹豫再三,觉得自己提前去打个招呼可能更好。殷歌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镜组织也在催促他早日回去,他的确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百里星河做事一向爽利,从不拖拖拉拉。他起身离开屋子,径自去敲殷歌的房门。这个时间点,殷歌应该在房间里,何况他看见对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但他站在门口敲了几声,却始终没人应他。百里星河心里奇怪,说了一声“我进来了”便推门而入,果然,殷歌不在,就连阿斯拉也不见踪迹,屋子里空荡荡的。

      房门大开,屋外寒风呼啸而过,带起案上的几页薄纸。纸张迎风而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满地狼籍。

      百里星河连忙俯身去拾。他一早就发现,除了琴弹得好之外,殷歌的字写得也很好看,形神兼备,多用连笔,飘逸之中带有几分随性,真不知道他一个波斯人为什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这家伙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百里星河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小心拾起地上的纸张。

      很快就捡到最后一页,他正欲伸手,一旁有人却先他一步,拾起了那一页。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可能会有别人。百里星河缓缓抬头,殷歌沉默地看着他,继而微微俯身,将最后一页递过去。

      百里星河:“……”

      他闷声接过,起身将手里的一摞纸放在案上齐了一齐,这才给他整整齐齐地摆了回去。

      殷歌在书案边坐下,细细数过一遍手稿,旋即在砚中放入一团墨块。想是方才写到一半,笔墨用完,这才暂时离开,偏巧就被百里星河闯了空门。“有什么事?”他道。

      百里星河瞅瞅殷歌,如果不出意外,这大概是他和殷歌的最后一次谈话。最后一次,至少也要落个好聚好散。他语气稍微缓和:“今天是大年初一。”

      殷歌等着他的下文:“嗯。”

      “明天……如果你还记得,这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

      殷歌闻言抬起眸子,百里星河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他看了百里星河半晌,道:“你要走。”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的判断一向准确。

      百里星河道:“我出来太久了,师门那边催我回去——不是故意要和你分开的。”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假。

      殷歌听了并不作声,片刻后点点头:“知道了。”

      百里星河一时愣住。他本以为这场话别会耗些功夫,却没想到殷歌的反应会这么平淡,不由结巴:“哦,那,那我是明天晚上启程还是后天早上启程比较好?”

      “随你。”殷歌平静回复道。他持起一支狼毫笔,头也不抬地叫住转身转了一半的百里星河,“你过来,帮我研墨。”

      这命令的语气实在令人不快。百里星河嘴上不服气,脚下却很诚实地往他那边走:“你自己不会吗?”

      “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是明天,所以直到明晚子时,我名义上还是你的主子,你替我研墨,有什么不对?”殷歌现学现卖,一点也不含糊。

      百里星河:“……”

      他恨恨咬牙,手上则加重力道,替这还剩下一天时间的主子研墨。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墨碇推动墨块,在砚台中左右转动的摩擦声。

      就在百里星河磨得手酸无比,觉得墨研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殷歌忽然又问:“金错玄刃,碧血丹心,藏锋鼎,天字圭,以及不知道名字的第五件,这五件王兵,你找到了哪几样?”

      百里星河下意识地回话道:“目前就只找到了金错玄刃……”话没说完他便一惊,连忙住口,“你、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王兵?!”

      殷歌搁下笔,看了他一眼。“果然,”眉目间仍是不动声色,“看来我猜中了。”

      猜中了?百里星河蓦地反应过来——这家伙刚才是在诈他!

      百里星河当即恼怒,正欲发火,殷歌却再度抢先他一步:“我们再来做个交易如何?”

      百里星河皱眉:“交易?”

      “三月之期延期,你和我去找裴澜。天字圭,我给你。”

      百里星河怀疑自己听错了:“天字圭?”

      “天字圭。”殷歌重复了一遍,他一眼就看出百里星河心中所想,“你没听错,天字圭在我手上。你跟我去找裴澜,找到之后,天字圭就归你。”

      百里星河的脑子有点混乱,“天、天字圭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但它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这桩交易没有关系,如果你想知道,以后我会找机会告诉你。”殷歌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这桩交易,我们能够顺利达成。”

      百里星河目光中已是一片惊疑:“金错玄刃是你折断的,现在天字圭也在你的手里——殷教主,你可不要告诉我,五件王兵都在你的手上!”

      “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集齐五件王兵。”殷歌淡淡道,“因为一些原因,天字圭确实在我这里。我承认,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我从未有过欺骗。既然我可以把碎星给你,那么天字圭我同样也可以给你,王兵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于他而言,真正有意义的,是瑶光。

      当年瑶光失踪,而如今,与瑶光相貌酷似的百里星河却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巧合,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他的陷阱,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轻易放手。

      百里星河是瑶光也好,不是瑶光也罢,但他直觉,这两人之间,定然存在某种联系。

      因此,以天字圭为代价,换他三个月的时间,这笔买卖,很划算。

      百里星河自然不会知道殷歌心中的盘算,他在屋中轻踱几步,陷入思索。

      须臾,他停下步子,仍是怀疑的语气:“我没有看到天字圭……口说无凭。”

      殷歌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面前纸上写下一行字——速将天字圭送至本座处,随即走到窗边,轻吹一声口哨。片刻,一只浑身漆黑的信鹰飞落窗台,他将信塞进绑在信鹰脚上的信筒里,信鹰一拍翅膀,没入云霄。

      “大概一个多月后,天字圭就会送到我的手上。”殷歌扭头看向百里星河,“如果我没有猜错,剩下的半把金错玄刃,就在裴澜的手里。倘若这样你依然坚持三月之期到此为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去找裴澜?”良久,百里星河神色复杂道,“换个人不行么?”

      “我不想换别人,”殷歌答得滴水不漏,“你很好,我很满意。”

      他倚着窗沿,直直看入百里星河的眼睛,神色中是势在必得的稳操胜券。他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百里星河没有理由拒绝。果不其然,百里星河开口:“我可以答应这桩交易。”但下一秒,他语锋一转,“不过,和上次一样,我还是有条件。”

      “说。”

      “延期三月太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这桩交易——只能持续至天字圭送到你手上的那天。”百里星河也开出条件,“天字圭到手,我就会离开。”

      殷歌眼眸微眯,似乎觉得这个条件太过苛刻:“倘若在那之前,我还没有找到裴澜呢?”

      百里星河一摊手:“那就是教主大人你自己的事情了,帛书是留给你破译的,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破译得快一点,我们也能早一点启程。”他顿了顿,又道,“作为回报,我会好好履行护卫的职责。找到裴澜之后,如果你对他有什么不满,我也可以……”

      后面的话他隐去了未说,而是伸出右手,在脖子上干脆利落地做出一个划开的手势。裴澜是裴无衣的师尊,他们如今正在浮生无涯居做客,若这一幕被裴无衣看见,真不知会作何感想。可他本来就是杀手,百里星河毫无愧疚地想道,跟杀手讲道德,属实有点贻笑大方了。

      谁知殷歌竟是拒绝了他的帮忙,嗤笑一声:“那就不必了……裴澜,我还是亲自动手更好。”

      百里星河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答应你的条件。”殷歌干脆道,“成交。”

      百里星河小幅度地勾勾唇角,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回头:“帛书你还需要几天才能破译?”

      殷歌给出回答:“三天。”

      百里星河点点头,径直推门出去。

      “好,那我们三天之后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四 天字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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