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三 早衰 早、早衰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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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烟火，这场一年一度除夕夜狂欢也走到了终末。
百里星河与殷歌一同折返，回各自的房间休息。本来他还想跟殷歌再闹一会，但眼看阿斯拉困得都快站不稳了，玩也玩够了，百里星河在白狮身上蹭了把手，单方面宣布雪仗结束，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百里星河依旧兴致勃勃，直到看见那只停在自己房间窗台上的白色信鸽。
是镜组织的信鸽。
百里星河脸上的笑容立刻如潮水般褪去，他偷偷觑了一眼身侧殷歌面上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松了口气。接着便从信鸽绑在腿上的信筒中拆出一张字条，匆匆扫过一眼，揉进手心。
“怎么了？”殷歌语气如常。
百里星河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没什么。师父传信过来，祝我新年快乐。”
殷歌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早点休息。”
百里星河应了一声，也进了屋子，迅速将门锁上。
屋中临窗处置着一张桌案，案上点有一盏罩灯。罩灯被笼在一面薄纱下，少年靠在门上，摊开手掌，取出字条，借着昏暗灯火，将上面的字再度看过一遍。
“式微，胡不归？速归。”
是师叔的笔迹。
他离开镜组织的时间实在太久，即便是最沉得住气的师叔，如今也等得有点心焦了。
百里星河扬手，将纸条准确无误地投入罩灯中。
袅袅青烟从灯罩中腾起，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纸条一点点在火光中化作灰烬。
翌日，上午。
薄雾朦胧，群山掩映，山下四季更迭，山中翠竹长青。昨晚刚落了雪，小池畔上积雪皑皑，池水澄澈，色如碧玉，一方翠竹郁郁葱葱，直冲云霄，几只白鹿正在林中散步，看上去好不逍遥自在。
阿斯拉第一次见到这种通体雪白的鹿，顿时被勾起了兴趣。它匍匐在地，直勾勾地盯着一只落了单的白鹿，摆出一个狩猎姿势。
百里星河又好气又好笑。“阿斯拉，那不是食物！”他拍拍白狮的屁股，让它站起来，不要再做痴心妄想，“那是人家裴居主的宠物！你要是把它们吃了，裴居主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殷歌在一旁无所谓道：“吃了就吃了。裴无衣还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百里星河闻言瞪他一眼。他算是明白了，阿斯拉这个脾气，根本就是被他一手惯出来的。
正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临水香榭。浮生无涯居内的几处重要建筑，大多建于水畔，据说是因为前任居主酷爱山水，最喜泛舟湖上，垂钓池边，故修建了这般多临水的亭台楼阁。作为继任者的裴无衣则将这份喜好发扬光大，把这座本来用作休闲的临水香榭改为自己的办公会客之所。
百里星河与殷歌来到水榭时，裴无衣正随沈晴一同赏雪，一旁的炉中还暖着壶酒。水榭中只有他二人，并无别的侍从。
沈晴见到他们，很是开心：“百里少侠，殷公子，新年好。”
百里星河笑道：“沈姐姐，新年好。”
“两位快请坐吧，我与无衣等候你们多时了。”沈晴邀请他们坐下，又替他们各自斟了杯酒。
待两人坐定，裴无衣便举起面前酒盏，对他们遥遥相敬道：“两位远道而来，在下腿脚不便，不能起身，这杯酒，权当赔罪。”
他一开口，百里星河才注意到，裴无衣身下坐着的，乃是一架轮椅。他腿上覆着一张白狐裘，手里还抱了个暖炉，面色依旧苍白如雪，活生生的就是个病秧子，但精神看着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裴无衣方要举杯饮酒，沈晴却不由分说地取过他的酒盏，一饮而尽：“无衣，你不能喝酒。这一杯，我代你。”话音方落，她又替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这一杯，乃是多谢百里少侠与殷公子昨日出手相助，沈晴先干为尽。”
如此盛情，却之不恭。百里星河无奈地勾勾唇角，刚想说师门严禁饮酒，自己只能以茶代之，殷歌默不作声地拿起他的酒盏：“他不喝酒。这杯我代他喝。”同样一饮而尽。
裴无衣似乎是被江湖传闻荼毒不浅，见状不由一阵惊讶：“想不到传闻中的焱教教主竟是这般，我还以为……”
沈晴不明就里：“焱教教主？”
裴无衣拉起她的手：“阿晴，我介绍一下，这位殷公子，便是当今的焱教教主，殷歌。”
沈晴错愕地看了殷歌几眼，又将目光转向百里星河：“那这位百里少侠也是——？”
百里星河调皮地冲沈晴眨眨眼：“我就叫百里星河，我发誓，这可是真名。沈姐姐，你叫我星河就好，作为交换，我以后也叫你‘晴姐姐’可以吗？”
沈晴微笑点头：“好呀，星河。”
百里星河与沈晴相性极好，闲聊了几句便再度熟络起来。然而，比起他俩的一见如故，那边裴无衣和殷歌的气氛却是冷到冰点。裴无衣打量面前之人许久，终是情绪复杂地开口：“殷教主……”
“这里没有什么殷教主，裴居主还是唤我殷公子。”殷歌打断他道。
似是早就料到他这般态度，裴无衣摇头笑笑：“好。殷公子，咱们开门见山。我知你前来浮生无涯居是何目的，我也不打算隐瞒，但在开始之前，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他笑意渐敛：“母亲……她可还好吗？”
他说什么？母亲？百里星河一瞬间怀疑自己大约是听错了，什么母亲？
沈晴亦是疑惑万分：“母亲？无衣，你在唤谁？”
“抱歉，阿晴，忘记与你说了。”裴无衣对殷歌微微一笑，态度友好，“我与这位殷公子，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百里星河：“……？”
百里星河：“——！”
他的视线止不住地在裴无衣与殷歌脸上反复徘徊——难怪他俩长得这么像！原来根本就是亲兄弟啊！
忽然间，他又想起那天晚上，殷歌谈到自己母亲时，骤然转变的态度，蓦地感觉自己好像窥见了什么天大的八卦。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百里星河拿手肘捅捅殷歌，“你一早就知道？”这人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甚至在裴无衣说出那句“我们是兄弟”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挑一下。
殷歌瞥了一旁正打瞌睡的阿斯拉一眼：“阿斯拉告诉我了。”
百里星河：“什么时候？？？”
“阿斯拉一向不亲近陌生人，但第一次见到沈姑娘时，却对她十分亲热。”殷歌道，“沈姑娘那一日不是刚从浮生无涯居离开，身上还穿着裴居主送她的斗篷吗？”
百里星河恍然大悟：“所以……阿斯拉当时是闻到了晴姐姐衣服上裴居主的气味？因为你和裴居主是兄弟，它才会对晴姐姐那么热情？”
裴无衣亦了然道：“原来如此。难怪殷公子愿意出手管我和阿晴的这桩闲事，原来是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他无奈地摇摇头，“看样子是我自作多情了。”
百里星河忙摆手道：“裴居主，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你和殷歌不是兄弟，你和晴姐姐的这件事，我也是要管的。”他又嘻嘻一笑，“话说你与晴姐姐打算什么时候成婚，能请我们喝杯喜酒么？”
比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奉送给自己的殷歌，裴无衣自然更喜欢性子活泼开朗的百里星河。他失笑道：“嗯，多谢百里少侠。不过……”他与沈晴温柔地对视一眼，“我和阿晴说好了，暂时还不打算成婚。”
百里星河：“为什么？”
“毕竟我如今的身体，实在是……”裴无衣语声中略含苦涩。沈晴拍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慰：“不成婚也没什么，只要能陪在无衣的身边，妻子也好，朋友也好，我都愿意。”
百里星河默不作声地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
“裴居主的问题问完了吧，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进入正题了。”殷歌忽然冷冷开口，他已经忍了许久，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来到浮生无涯居，可不是为了坐在这看戏，“告诉我，裴澜在哪。”
裴澜，浮生无涯居的第一任居主，同时也是裴无衣的师尊。昨日听沈老爷子提起过。
被人直呼师长名讳，裴无衣面色隐隐有些难看，但他仍是家教极好地回话道：“师尊的下落，我自会告诉殷公子，只是在这之前，还请百里少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目光转向百里星河，最后落在他腰后的碎星上，“师尊曾说过，按照他的计划，碎星如今应该在殷公子的手上，不知为何会在百里少侠这里？”
“碎星是我给他的。裴居主还有什么问题，不如一并问了吧。”殷歌语声嘲弄，眉目间透出不耐。
裴无衣摇头道：“没有了。师尊临走前对我说，那个拿着碎星找上浮生无涯居的人，无论他有什么问题，我勿需隐瞒，一概实话回答。若无意外，那人应当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当今的焱教教主，但不知怎的，拿着碎星的人，竟变成了百里少侠，我心中好奇，故有此一问。”
他说罢，又一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殷公子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能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殷歌语气冽如寒冰：“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个，裴澜他人呢。”
百里星河惊讶地看着他，殷歌身上鲜少出现如此激烈的情绪，看来他口中的那个裴澜，真的是和他结下了什么大梁子。
面对殷歌的咄咄逼问，裴无衣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抱歉，殷公子，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也不知道师尊他如今身在何处。”
殷歌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置在案上的右手猛地攥紧，手背上暴涨出根根青筋，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杀人。
沈晴忙道：“殷公子，无衣他向来实话实说，他说不知道，便是真的不知道。”
殷歌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下一秒竟是径直起身，便要离去。
“殷公子请留步！我虽不知师尊此刻身在何处，但师尊临走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裴无衣喊住殷歌，又从袖中取出一面帛书。殷歌顿下步子，只听得裴无衣又道：“师尊说，如果来的人是殷公子，就一定能够看懂这上面写了什么，这张帛书上画的，便是师尊如今的所在之处！”
殷歌接过帛书，手一抖，将其展开，百里星河亦站起身，与他一同观摩上面内容。帛书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奇怪符号，一眼望去，眼花缭乱，但仔细看，每行每列均有排列，似乎暗含某种规则。
“这是……”
“这是一张秘图。”殷歌一眼看穿，“我需要点时间破译。”
居然还真看得懂啊……百里星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侧脸。一路上殷歌并未言明，他也从不过问，如今看来，殷歌当真是对他隐瞒了许多东西。
最关键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殷歌明显不想再和裴无衣有什么牵扯：“星河，走了。”
百里星河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别着急嘛！你的问题问完了，我的问题还没问呢！裴居主不是说了，谁拿着碎星找上门，他就对谁知无不言——现在碎星在我的手上，裴居主，你不能言而无信吧？”
裴无衣笑着点头：“自然。百里少侠请问。”
百里星河喜笑颜开，他轻拽几下殷歌的衣袖，示意他坐下。殷歌斜睨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又陪他坐了回去。
“裴居主，既然沙澜海拍卖一事，皆是你在幕后一手安排，你也应当清楚，碎星乃是五王兵之一的金错玄刃重铸而成，但只有一半，不知剩下的半把金错玄刃，如今正在何处？”百里星河也不啰嗦，一开口就直奔正题。
裴无衣道：“百里少侠有所不知。沙澜海拍卖一事虽是我在幕后安排，但这一切，皆有师尊指点，我只是按他的吩咐做事。至于剩下的半把金错玄刃，我也并不知道它在哪里，不过这个问题，师尊应该能够回答。”
百里星河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么，另外几把王兵的下落，裴居主也是全然不知？”
裴无衣道：“不知。”
好不容易找到当事人，居然是个一问三不知。百里星河倍感失望：“裴居主，您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您到底知道什么？”
裴无衣无奈道：“这真不能怪我。百里少侠你问的，碰巧都是些我不知道的问题——百里少侠不妨问些别的？”
别的？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百里星河思索几秒，忽的心念一动：“那好，别的问题我也有。裴居主，你说你和殷歌是兄弟，你们二人，到底是……”
此言一出，裴无衣不由微微讶然，连带着一旁始终安静听他们说话的沈晴，也流露出些许好奇。唯独殷歌神色愈发沉郁，似乎随时就要起身走人。
“这个？哦，此事我也是听师尊提起，我与殷公子的母亲……”
殷歌倏地站起，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殷歌？殷歌！你等等啊！你等等我！”没料到他这么大的反应，百里星河慌了神，一路追出水榭。“好了，我不问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问了。”他搂着殷歌的一条胳膊，也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晃了两晃。
殷歌看向的百里星河的眼神透着些许寒意，“那就回去。”他硬邦邦地丢下四个字，看都没看身后的裴无衣一眼。
百里星河听话地点点头。虽然很想知道殷歌和裴无衣的身世之谜，但殷歌现在明显情绪不稳，还是以后有机会再问吧。他回过头，冲裴无衣与沈晴抱歉地笑了笑，正欲跟着殷歌离开，谁料裴无衣此时又开口道：“殷公子，还有一事，虽然你不曾问我，但我必须告之你。”
殷歌置若未闻，步子停都不停。
裴无衣的目光落在对方那一头如初冬疏雪的银发上，随后淡淡开口：“早衰之症，切忌大悲大怒，此事还望你谨记，不要落得和我这个兄长……一样的下场。”
百里星河蓦地顿下步子：“早、早衰症？等等！你说清楚！什么早衰症？！”他震惊地看着殷歌，早衰症？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殷歌的银发，他自己不是说，因为什么走火入魔才导致的吗？现在、现在怎么成了——早衰症？！
“……”
裴无衣的这句话，本是劝诫，奈何殷歌半分都不领情。他终于回过头，冷冷瞥了一眼裴无衣，语气嘲讽：“兄长？我可没有什么双腿残废、病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连与心爱之人完婚的勇气都没有的废物兄长。”
说罢，他也不顾身后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的裴无衣，攥紧了百里星河的一只手，便拖着仍在错愕中的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三 早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