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二十二 年年 殷歌又团了 ...

  •   腊月二十九,清晨。

      “他说,今天晚上,他要‘请’裴无衣下山,然后让他跪在你的面前——磕头认错。”

      听完殷歌的这一袭话,沈晴原地呆立三秒,随后倒吸一口凉气:“殷公子,你为何不拦住百里少侠?”

      殷歌:“我为何要拦?”

      沈晴语声中染上一抹急切:“浮生无涯虽不擅武学,但在机关暗器上的造诣乃是一流,无衣他好歹也是居主,百里少侠少侠此去,危险重重啊!”

      殷歌不慌不忙:“那家伙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说能办,那就能办,沈姑娘就不必担心了。”他顿了顿,“再说,沈姑娘不是也很想见见那位裴居主么?”

      你登门拜访,他却避而不见,如今将他直接绑到你面前,这有什么不好?

      沈晴微叹了声气:“此番情形,便是见到,无衣他也定然不会与我说实话。他那个人,一旦下定决心想要隐瞒,便是用他的性命逼迫,他也绝不肯——”

      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住了口。仿佛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一样,沈晴怔怔站在原地,眼中有光飞速闪动。

      “殷公子!”沈晴倏地回过头,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世上可有使人暂时停止呼吸、心跳,看上去就像死去一样的方法或者药物吗?!”

      殷歌神色间露出些许意外:“让人停止呼吸和心跳?你是想……假死?”

      沈晴点头:“不错。我想过了,以无衣的性格,即便将他带到我的面前,他也绝不可能与我说实话。但是,倘若我身死,他便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届时只需在旁一激,他就能亲口说出退婚的真相。”

      “退婚的真相?”沈老爷子恰好捋着胡子从门后走过,听见这话,也来了兴趣,“晴丫头,你想到撬开裴小子那张嘴的办法了?”

      沈晴道:“如今百里少侠前往浮生无涯居,与无衣之间定有一场交手,我可在适当之时出现,替无衣挡下一击,随后假死。我若出事,无衣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爷爷你,那时爷爷你就想办法激他,这种情况下,无衣他不会不说实话。”

      沈老爷子边听边点头,末了一拍胸口,信誓旦旦:“好,就这么办!这主意好啊!晴丫头你放心,爷爷我演技好着呢,不管那裴小子有什么秘密,我保证都帮你挖出来!”

      沈晴:“爷爷帮忙,我自然放心。只是……无衣他自幼习武,简单的闭气之法,他一眼就能看穿,不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停止呼吸、心跳,看上去就像死去一样。”她说着,又将目光转向殷歌,希望他能拿个主意出来。

      沈晴自幼在外游历,见识极广,殷歌与百里星河虽从未对她言明身份,但她也能看出,这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若是可以,她本不想求助于殷歌,但眼下时间紧迫,只能事急从权了。

      殷歌沉吟片刻,随即开口:“……西域有一种秘法,名为点血,简单来说,就是截断体内血脉,让其暂停流动。人身上有一处主脉,一旦被点中,呼吸和心跳都会停止,之后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神志依旧清醒,外界发生的事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说到这里,他语声微顿,“点血之术难度极大,若是不慎失手点错,就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相信,沈晴能听懂。

      女子没有半点犹豫:“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试试。殷公子,还请你出手相助,沈晴在此感激不尽!”说着,她微微屈膝,对着殷歌盈盈下拜。

      她态度这般毅然,再拒绝就不妥了。殷歌点点头:“好,我会帮你封住身上的主脉,但主脉不可被封太久,最多只能封十二个时辰,否则将有性命之虞。我也不会动用太多内力,十二个时辰一到,若无意外,你会自动解脉,然后苏醒。”

      沈晴点头:“好。”

      “但是,我对点血之术只是略同皮毛,因此不能绝对保证,十二个时辰后,你的主脉可以自动解开。按理说,由我替你解脉,是最稳妥的。”殷歌条分缕析道,“但你假死后,裴无衣定然会布下天罗地网追捕星河,因此,我与星河不能待在浮生无涯居,只能暂时离开,避其锋芒。解脉一事,我会尽快赶回,但是,十二个时辰后,我若无法及时回去,你的主脉又不能自动解开,那么……你的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他看着沈晴,语气平淡如水,不见一丝涟漪:“沈姑娘,如果这样,你也愿意一试的话——”

      “我就帮你。”

      “所以,你们就把这口锅扣在我身上?”听到这里,百里星河早已无比委屈,“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沈姐姐出事的时候,心里有多难过多内疚?!你好歹提前跟我通个气啊!””

      殷歌:“……人没事就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百里星河“哼”了一声:“所以你根本就是忘了吧。”

      殷歌:“……”

      两人并肩走在一条竹林小径中,阿斯拉在前面悠闲漫步,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林子很静,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他人,风吹叶响,竹影摇曳,带动百里星河手中明灯一同轻晃,竹林外隐约传来阵阵嬉闹声,衬得此处更显寂寥。

      百里星河抬头看了看天。不久前下了雪,如今雪停风止,天色清朗,万里无云。“……再过一会就要放烟花了呢。”他道。

      与沈晴谈话过后,裴无衣一扫郁色,旋即极为大方地邀请沈老爷子,殷歌,还有百里星河在浮生无涯居小住几日,说是年关将近,今日大年三十,凑在一起,人多也热闹。

      百里星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家团圆的日子。

      殷歌是波斯人,对过年没什么概念,也不感兴趣;百里星河也很自觉,人家小俩口亲亲热热,他跑过去凑什么热闹,便也开口婉拒,说自己昨晚东躲西藏,身心俱疲,今天只想要好好补个觉。

      裴无衣也不强求,拨了两间客房给他们。

      沈晴之事既已解决,再无后顾之忧,心情一放松,百里星河便沉沉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天黑。

      他醒来时,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坐在床上思考了三秒,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好歹今天也是除夕,最起码岁还是要守的。

      百里星河瞬间想起之前和殷歌的那个一起守岁的约定。他还记得,殷歌那时的回答是,考虑一下。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教主大人究竟考虑好了没有。

      怀着忐忑的心情,百里星河敲响了殷歌的房门。

      没敲两下,门就开了,但先出来的不是殷歌,而是阿斯拉。白狮两天没有看见他,见到百里星河,顿时热情得不行,不由分说就扑了上来,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好了好了阿斯拉,才两天没见而已……不用这么热情啦!”百里星河左右躲避着白狮亲昵的舔舐,被它的鬃毛扎得咯咯直笑。

      “阿斯拉。”

      殷歌警告般地唤了一声白狮的名字,阿斯拉不服气地甩甩尾巴,呜呜两声,松开了。

      “找我有什么事?”殷歌开门见山。

      直接说什么想要他陪着守岁也太羞耻了,百里星河搬出借口:“听说待会他们会在外面放烟花,很漂亮的,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殷歌略一挑眉,他上下打量百里星河几眼,忽的笑了。“我明白了,”他一语道破,“今夜除夕,你想找个人陪你守岁。”

      被他拆穿,百里星河脸一红:“是又怎么样?痛快点,去不去?”

      殷歌十分干脆:“不去。”

      百里星河:“——为什么?!”

      “因为太吵,我不喜欢。而且,我记得我当初的回复是,‘考虑一下’,可没有答应你。”殷歌慢条斯理道。

      百里星河被他堵得喉头一噎,眼中的渴望目光“唰”得一下熄灭,身后的尾巴也跟着耷拉下去——如果他真有的话。

      见他满脸可怜巴巴,殷歌轻笑出声:“但是外面下雪了,据说浮生无涯居的雪景乃是一绝,我想出去看看……你来不来?”

      百里星河瞬间原地复活:“来!”

      两人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殷歌顺着百里星河的目光,随他一起看向漆黑天空,闲闲开口:“中原过年有什么讲究?”

      难得教主大人纡尊降贵地问他这些,百里星河立刻就把被骗一事抛到了脑后:“过年?唔,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贴春联,包饺子,吃年饭,然后一起守岁,长辈还会给小辈压岁钱——大概就这些吧,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殷歌将视线从天空中移回到他的身上:“你也不清楚?”

      百里星河心中“咯噔”一下。糟糕,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小心翼翼地拿眼角余光去瞟殷歌,却见他依旧神色如常,似在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犹豫片刻,百里星河心虚地拿手指轻勾几下脸颊,道:“……我也不知道过年具体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都是听我阿娘说的。”本来他可以随便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不想隐瞒。

      殷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我小时候,一直都和阿娘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很少出去。”百里星河缓缓道。

      殷歌眉头微蹙:“那你父亲呢?”

      百里星河满不在乎:“不知道。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听说早就死了。我阿娘遇人不淑,没嫁个好夫家,所以出嫁没多久,她就又回了娘家。”他顿了顿,转过身,一双眸子终于和殷歌对上,“波斯那里应该不是这样吧?在中原,姑娘要是出嫁后又回到娘家,会被看作是很丢人的一件事情。”

      殷歌摇了摇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百里星河道:“阿娘的家人觉得,阿娘丢了他们的面子,所以对她很不好。他们把她关在一个小院子里,不许她随便出去,后来,阿娘就生下了我。阿娘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会聚到一起,贴春联、包饺子、吃年饭,还会一起守岁……可我们就连出门都很困难,而且……那些人,也都不喜欢阿娘和我。”

      所以,他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具体要做些什么。虽然后来师父百里无忧收养了他,但百里无忧毕竟生长在镜组织,镜组织那种地方,对这些节日从来不感冒,因此她也并不清楚,寻常人家的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这么一看,他还真是从小到大就没经历过什么正常的生活。

      “唉……算了算了,不说了!大过年的,不谈这些扫兴的事!”好在百里星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用力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再往前走一段吧,前面好像有个亭子,我们去那儿歇歇脚。”

      大概是觉得他的身世过于凄苦,殷歌难得没有毒舌地呛他转移话题的功夫真差,轻轻嗯了一声,与百里星河一起,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竹林深处果然立着一座六角小亭,亭外有几株梅树,枝上梅花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亭中置有一张琴桌,一只琴凳,桌上摆了一架七弦古琴,琴上落了几片碎雪。

      殷歌拂去琴上碎雪,手指轻拨琴弦,这把古琴保养得极好,音色尤为悦耳。只是他多年未弹,此时上手,竟有些生涩。

      百里星河在一旁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托着腮帮子笑着看他:“看来比起琵琶,教主大人不擅长古琴啊?”他还记得,在沙澜海之时,殷歌曾说,西域之人皆通晓一门乐器,自己最擅琵琶。

      殷歌扫他一眼,撩起衣摆,在琴凳上坐下,他略一思忖,指尖微动,拨响了一根弦。

      他起手的速度很慢,几乎是一个音一个音的拨动,但紧接着,弹奏的速度渐渐加快,原本生涩而不成调子的音节,转眼便已如珠落玉盘,嘈嘈切切。

      百里星河缓缓坐直身子,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殷歌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拨动,一时间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琴音时而宛如花间莺语,时而如同幽咽泉流,时而好似银瓶乍破,时而仿佛铁骑刀鸣,临到末了,五指当心一画,七弦齐鸣,有如裂帛。

      临近子时,天地间一片寂静,风吹过,梅树枝头碎雪簌簌落下。

      殷歌抬起眼,看向百里星河,湛蓝眸子里含着一抹浅淡笑意:“不擅长古琴?”

      百里星河:“……”

      他装作无事发生,由衷拍掌称赞:“好听。”接着又提议道,“再弹一首怎么样?”

      殷歌挑眉:“我记得,我也说过,我的琴……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听的。”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百里星河,“方才那曲就算送给你了。现在你想听?拿东西来换。”

      百里星河:“……你想要什么?”

      “我想想,嗯……罢了,今日除夕,不难为你。”殷歌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碎星上,“忽然想起,自从将碎星送给你,还没见你用过。就让我见识一下中原的剑舞吧。”

      百里星河颇感意外:“就这个?”

      殷歌点头:“就这个。”

      百里星河附掌一笑:“行!这简单!教主大人——你看好了!”

      他话音一落,一个旋身便落到亭外的那一小块空地上,碎星轻震,利落的剑法从碎星刃尖流泻而出,激起片片薄雪。

      百里星河通身气势凌厉,身姿绰约,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招式劲急,绵密无间,不带分毫之差,却又极其狠辣,杀招频出。只见少年手腕翻转,刀尖扫过枝头梅花,花瓣纷纷抖落,扬扬落了一身,他在梅花与碎雪之中堪堪站定,旋即一脸期待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殷歌,希望他兑现诺言。

      殷歌单手支颐,姿态随意:“我说想看剑舞,你方才的这个,好像不是‘舞’吧?”不仅不是舞,而且尽是些杀人的招数。

      百里星河撅起嘴:“喂喂喂,是你说要看我我舞剑的!这怎么就不算舞了?你不是打算不认账吧?”

      殷歌拨了几下琴弦:“放心。虽然方才的剑舞不是我想的那样,但琴我还是会弹的,只不过——”他卖了个关子,手指随之顿下,“下次吧。”

      百里星河:“……”

      他已经不想问殷歌下次到底是哪次了。反正就是,下次。

      少年恨恨地咬了咬牙,忽然俯下身,抓起地上的一捧雪,团成一个雪球,朝殷歌扔了过去。“哼!骗子!说话不算数!”他气鼓鼓道。

      雪球没扔准,“啪”地一下砸中了殷歌的衣摆,碎在地上。

      殷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碎在自己脚边的雪球,继而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亭子。

      百里星河:“——!”

      完了,不会是生气了吧?他忙不迭小跑着跟了上去:“殷歌,我我我就和你开个玩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殷歌倏地蹲下身,也从地上抓了把雪,不由分说就往他脖子扔了过来!

      这一下当真猝不及防,百里星河捂着脖子嗷了一声:“你——你耍赖!”

      殷歌又团了个雪球在手里,毫不留情:“兵不厌诈。”

      百里星河好胜心顿起,抄起一捧雪,加入战斗。两人一个扔一个躲,在雪地里到处闪躲,有时又会反过来,嬉闹声,欢笑声,尖叫声,一时间传遍了整个竹林。

      直到一声烟花爆燃的巨响,这才打断了两人的动作。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天空上争相竞放,热闹的鞭炮声从竹林外隐约传来,整个林子都好像被唤醒了。

      百里星河顿住手中动作,怔怔看向天空,琉璃般的光影盈满了他的眼睫。少顷,他扭过头,想对殷歌说些什么,殷歌此时却也回过头来,两人的眼就这样猝不及防对视在一起。

      少年莞尔,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凑到对方身边去,脚下却是一滑,随即整个人难以控制地向前倒去。

      然后,他就落进了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

      “小心一点。”头顶传来的语气无奈中又带着些宠溺。“下次再摔,我可懒得扶了。”

      百里星河的脑子里划过蹦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他希望时光能就此凝固,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微定了定神,抓着殷歌的手臂站稳,抬起脸,眉眼早已弯成好看的弧度。“殷歌,子时到了!”漫天烟火中,少年笑吟吟地对面前之人献上祝福,“——新年快乐!”

      殷歌直直看入他的眼睛,随即唇角微弯,抬手拈去他发间的一枚落花。

      “嗯,新年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二 年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